第24章 大麻烦
出了病房,姜晔就好奇地问,“沉哥,你准备让裴同志住在哪里啊?
现在已经确定了裴同志不是“梅花”的同伙,部队肯定不能再限制她的自由,更不能白养着她,还得把人完完整整地送回原籍。
问题是,裴同志就是个黑户,根本没有原籍啊!
如果她说的都是真的,以她现在的情况,在这个世上就只认识他们两个人,他们再不管她,那她真的无处可去了。
韩景沉大步流星地走在前面:“我家。”
姜晔一瞬间傻眼了,定在原地,过了半响,才呆呆地问:“沉哥,这这这好像不太合适吧?孤男寡女的……”
韩景沉斜他一眼:“我说的是郑庚那里的房子。”
“嗯?郑庚?哦~”姜晔这才反应过来,恍然大悟。
说到这个郑庚,因为父辈的关系,和韩景沉也算是发小,只不过郑庚的父亲很早就牺牲了,母亲又是资本家的小姐,即使他成分随父是革命干部,在这场风波中还是多多少少受到了影响。
他们家在城西有一座大四合院,是解放前他母亲当年的陪嫁。
他母亲当年家里可是南京城的名门望族,光是店面铺子就有一条街,更不要说清新雅致的小洋楼和富丽堂皇的四合院。
后来规定每户住房面积最多不超过一百五十平米,多出来的房间就由房管科统一管理,划分出去给了各个单位,他家里的房子也不例外。
郑庚就留了四合院其中一个最不起眼的小院。
房子被划分出去之后,整个四合院挨挨挤挤地住进来好几户人,家家户户都在屋檐过道上搭个简易灶台,没有一点隐私,郑庚干脆就把自家的小院子隔起来。
就是这个独门独户的小院子,也让不少人眼红过。
只不过,郑庚父亲是革命烈士,有了这一层身份的保护,加上韩家的照顾,母子两人也算相安无事。
几年前,郑庚的母亲生病去世,他决定回老家农村,走前就把房子交给韩景沉,免得没人住荒凉了,也免得被眼红的人占去了。
因为母亲生病了好几年,他掏空了家里的积蓄,借了不少钱,最后把工作名额卖了出去才还清债,没有正式工作,在城里生活举步维艰,只能回老家。
不过,他的户口和粮油关系没有转回去,每个月都是韩景沉帮忙领取地方票证,换成自己的军用票证,寄到他老家去。
临走前,韩景沉还给了郑庚一笔钱,说是算作房子的房租,这房租倒是给了不少,但实际上,韩景沉压根一次都没有去住过。
以至于,姜晔完全没有想起来这个事儿。
不过,那个院子如今空着也是空着,是个闹中取静的地方,让无家可归的裴同志住倒是很合适。
“那个……沉哥,你觉得裴同志说的是真的吗?”姜晔压低声音,左右一瞄,又悄悄地问了一句。
韩景沉走在前面,微眯起幽黑狭长的眼,脚下步伐不停,没回答这个问题。
姜晔也没指望韩景沉回答,就自顾自道:“要说信吧,我又觉得,这太让人匪夷所思了!可要说不信吧,我又觉得,好像裴同志是间|谍这件事靠谱。”
如果裴同志是从境外来的间|谍,那她总该弄好一个身份吧,就这样稀里糊涂地成了黑户,那不是擎等着被抓吗?
而且,裴同志的确对很多东西都不懂,比如,她在安县住院,打盐水的时候,眼神惊疑又害怕,但又不能开口问。
比如,她不会扭开医院门上的铁弹簧锁,是看他们怎么开才知道的。
当时,他以为她生活在偏僻的农村,没见过这些东西,也没觉得奇怪。
比如,他帮她拉开电灯的时候,她就好奇地看向电灯和拉绳,目光诧异又茫然。
当时,他想着现在大部分乡下的确也没有电灯,也就没多想。
比如……
那些从来没深思过的细节,就好像一幕幕地浮现在眼前。
沉哥一直怀疑裴同志,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查不到她的来历,也查不到她曾经的生活痕迹,她就像从境外偷渡过来的一样。
现在一想,就算从境外过来,不管是坐车走路,到安县这个地方,也总归能留下一些蛛丝马迹吧?
所以,基本可以排除裴同志是间谍的可能。
反倒是裴同志说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除非,裴曼宁原本的身份有问题,是逃犯或者逃跑的女知青,为了不被遣送原籍而撒谎。
如果是这样,事情也很难查起,毕竟,全国各地失踪的人那么多,几十年都未必找得回来。
虽说只要找到裴同志所说的大青山,找到里面三个人生活了十几年的痕迹,就能证明她说的真假。
但是,大青山究竟在哪里,他们也不知道。
按照裴同志所说,这么长一段陌生的路,她也只走过一次,就是刻意去记,也不一定能原路返回。
更何况,她大多数时候,还在奔波逃跑的路上。
这要是去查,至少得查个一年半载吧?
回到办公室,韩景沉翻开三张纸,沉凝着眸,在三人脸上的看了好半天,裴曼宁用铅笔画出来的人像,虽然潦草,但神韵却抓得极好,给人跃然纸上的感觉。
他觉得,裴曼宁也许真的见过这三个人?
只要人还活在世上,总有办法找到。
……
星期天的下午,按照惯例,没有备战指挥、演练演习或者紧急任务,韩景沉和姜晔有半天的假,打了报告,就把裴曼宁接出军区医院。
杨医生不放心地交代裴曼宁道:“这一次没有检查出病因,所以隐患依旧在,你以后得尽量控制情绪,知道吗?”
说完,杨医生又把一瓶药交给了裴曼宁,让她随身携带,一旦出现心律失齐的情况,就立刻吃一颗。
她挺喜欢裴曼宁的,如果她女儿五岁的时候没有夭折,也差不多这样大了,何况裴曼宁温柔又乖巧,知道她不是间|谍以后,她也跟着松了一口气,不然可惜了这样的一个如花般娇艳的少女。
裴曼宁点点头,在她住院这段时间,杨医生对她一直很好,没有把她当做一个嫌疑犯一样,所以,她对杨医生说话的时候,声音也软软的,很是乖顺:“我知道了,谢谢杨医生,我会好好爱惜身体。”
杨医生点头,摸摸她的头发:“去吧,我送你下楼。”
到了楼下,她站在吉普车的门边,看着这个深绿色的庞然大物,有点手足无措。
还没等她研究出这个门怎么开,韩景沉将东西放进后备箱里,抬眸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窘迫,走过来给她拉开了。
裴曼宁抿了一下唇,抬眼看向挺拔冷峻的男人,小声道:“谢谢。”
她坐在吉普车的后座上,车一启动,就好奇地从玻璃车窗看出去。
兜兜转转,转了好几个弯,才到出口。
出门的时候,门口果然有站岗放哨的人,穿着笔挺的橄榄绿军装,刺刀上枪,犹如一把出鞘而锋利的剑。
裴曼宁不禁捏了一把汗,幸好她没有逃跑,不然,凭这样严防死守的防卫,她恐怕很难从里面逃出去。
姜晔坐在前面开车,“裴同志,关于你舅舅的事,我们会先用他的画像登报寻人,你觉得怎么样?”
裴曼宁愣了一下,然后才平静道:“好。”
她一点也不担心,除非这个世界上有长得和她舅舅一模一样的人。
韩景沉坐在副驾驶位置上,听这淡定的口气,修长的眉毛一扬,她倒丝毫不惧?
也不知道是不是底气十足,不怕他们调查?
车开了近一个小时才到地方。
院子在城西,这附近以前有很多古色古香的园林和四合院,青瓦白墙,如水墨画勾勒而出的烟雨巷,曾经是名门望族的宅邸,后来有不少人都捐了出去,现在被划分给了各大单位。
这些经租房,以每平方七分钱的价格,租给了得不到分房资格的职工们。
一个四合院里面能住十几户人家,到处都堆满了杂物,再好的房子,也日益变得拥挤破败。
郑庚的小院子在巷子的最左侧。
小院子有些古旧,只有三间房间,正屋、厢房和倒座房,右侧是一堵高墙,把一个完整的小院子一分成二,再单独开了一道门,左边这部分有三十多平米的空地,里面有一个水井,一棵老梨树,如今叶子已经掉光了,树枝上挂着薄薄的雪。
裴曼宁看了一下,这座青砖瓦房建得比较雅致。
虽然有些陈旧掉漆了,但用的木料和石料极好。
里面的陈设也很简单,所有的家具用料都不昂贵,没有一点花纹,但都收拾得整整齐齐,也许是很久没有人住,积了一层厚厚的灰。
“这段时间你就先住在这里,这是你的介绍信和临时居住的证明,街道办那里我已经给你登记好了。”韩景沉把两张盖了章的纸交给她,让她收好。
有了这个东西,就不会被治安联防队当做盲流给抓起来。
裴曼宁接过来,点点头:“我知道了。”
韩景沉注视着她一会儿,不知为何,有片刻的沉默,然后又递给她一沓票和大团结,乍一看还不少。
嗯?
裴曼宁杏眸微睁,有些诧异地看着他。
面对她一双又闪又亮的眼睛露出的疑惑,韩景沉清了一下嗓子,沉声道:“借给你的,找到人了再还我。”
她身上只有三毛两分钱,没有粮油关系,没有工作,举目无亲,总不能把她扔在这里自生自灭!
人是他从水里捞出来的,也是他抓去审查的,最后,也是他放走的,事情到了这一步,在找到她舅舅之前,只能由他负责到底了。
裴曼宁一时间心情有点复杂,她站着没动。
“要是……”找不到人怎么办?但说到一半,裴曼宁硬生生地转成,“要是还不起怎么办?”
韩景沉一时被问噎住了。
还能咋办?
他说是借,但其实根本没想过她能还上。
韩景沉皱起眉,盯着她的眼睛:“最多半年,如果还找不到人,你没有城镇户口,也不能继续留在城里,会找一个生产队先落户,”顿了顿,他道,“到时候,钱也不用还我了。”
半年的时间,足够他查清楚她的身份。
要是查不出她有什么问题,基本就可以让她落户了,但现在商品粮户口收紧,她这样的黑户就算登记户籍,只能上农业粮户口。
姜晔在旁边,就冲裴曼宁快速地眨眨眼:快接着啊,裴同志!
裴曼宁只犹豫了片刻,便接了下来,她现在明面上一无所有,也没有收入来源,要是能好好地生活下去,韩景沉肯定要怀疑她哪来的钱。
“韩同志,我一定会还给你的。”她保证道。
韩景沉压根没把这话放在心上,她能找到什么收入来源?
现在的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父母退休了让子女接班,就是城里的初高中生,毕业后也未必找到工作,只能到乡下插队。
裴曼宁这样没有学历和户籍的,想找个工作,更是难如登天。
他交代她:“还有一点,在核实之前,你也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裴曼宁认真地看着他,这一次,倒是说的实话,“你放心,我不会逃跑让你们难做的。”
韩景沉眉眼冷峻,瞅着她一脸认真的表情,对这句话不置可否。
心里却道,就算是她逃跑,他也会立即把她抓回来。
时间还早,韩景沉和姜晔挽起袖子,将屋子里外收拾了一番,把堆放在一起的木头家具重新摆放好,然后擦干净。
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大半年没来打扫了,积了一层灰,房梁椽木上牵起了蛛丝,打扫起来是个不小的工程。
他们都动手帮忙收拾屋子了。
裴曼宁也不好自己闲着,跟在他们后面,等他们搬好东西,就用抹布擦桌椅板凳,衣柜和箱子。
韩景沉眼角的余光就扫到,她把一张桌子从桌面到桌腿,来来回回地擦,窗户的木格子一个格子一个缝隙地清理,床底横栏和箱子上的灰尘也没放过。
别看擦得很认真,实际上,那战战兢兢的架势,生怕突然从缝里钻出来一只蟑螂,或者从箱子里跳出来一只老鼠。
木质结构的房子,久不住人,墙角和窗台上都堆着一些飞蛾、蜘蛛和虫子的干尸,一些缝隙之间还有白色的虫茧。
裴曼宁先离得远远地,用抹布拍打一遍,确定没有活的虫子能动,才敢下手。
这样一搞,满屋子都是扬尘。
东西还没擦多少,裴曼宁就被扬起的灰尘呛得灰头土脸。
随手一抹,一张雪白的小脸惨不忍睹,乌黑的头发上也挂了蛛丝,擦干净这里,那里的缝隙又抖落出来一些灰,笨手笨脚的样子……简直不忍直视。
韩景沉嘴角一抽,她确定她不是来帮倒忙的?
不过,还是得让她学会自己干活。
韩景沉硬着心肠,收回视线,没一会儿,就瞥见裴曼宁擦着竹椅,一不注意,手指就被椅子上的木刺划看一下,出现一道长长的口子。
裴曼宁皮肤薄,手指雪白柔软娇嫩,一根小小的木刺,就能刺破羊脂膏玉般的肌肤,鲜血直冒。
韩景沉瞅了一眼那刺目的鲜红,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
这女人……
她是豆腐做的?
他眉头拧成疙瘩,忍了忍,到底没忍住,几步上前,拿走她手里的抹布。
裴曼宁抬起眸望他一眼,他也看着她。
对上她茫然疑惑的目光,沉默两秒,他才开口:“剩下的我来擦,你去旁边,不……去院子里待着。”
裴曼宁捏着手指,哦了一声,知道自己这是被嫌弃了。
她包扎好手指上的伤口,抱着搪瓷盆往院子里去,准备换一遍水,没一会儿,又抱了一个空盆回来,小声说:“水缸里没水了。”
“院子里有压水井。”
裴曼宁抿了抿嘴:“可我不会打水呀。”
韩景沉:“……”
压水井一段时间没用,活塞和阀门有点漏气,压不上来井水。
韩景沉找出工具修理了一番,又往水井里灌了点水,花了大半个小时,才把水井给修好。
裴曼宁就端着搪瓷盆,蹲在旁边看他。
这几天,她反思了一下自己为什么总被韩景沉怀疑。
然后突然反应过来,她面对审问的时候,第一反应总是想着怎么应付,对,应付!这根本不是正常人的反应!
正常人虽然也会紧张的,或许还会语无伦次,但肯定有什么说什么,而不是总想着保持镇静,谨慎地应付每一个问题。
韩景沉是谁,怎么会分不出这其中的区别?所有,他对她越来越怀疑。
既然如此,未免弄巧成拙,她以后还是表现得自然一点。
再说了,她本来就没见过这种水井。
她现在就是一个从深山老林出来的人,不用刻意地伪装,就已经是了。
不过,裴曼宁发现,他们这里的压水井很方便,只要用手压那个杆的尾端,水就从那个圆管里涌出来,不用担心提不起水桶。
韩景沉见她眼里的好奇不似作伪,是真的第一次见压水井,此时此刻,倒是有几分相信她的说辞。
忽然,韩景沉就想起来一个更重要的问题,眯起幽黑狭长的眼,审视着她:“你自己应该会做饭吧?”
她不是声称自己从小生活在山里吗?结果手上光滑细腻得没有丝毫茧子,她爹娘平时这么宠她?
还是说,她爹娘早就知道她心脏不太好,所以从来不让她干活?
“会,我娘教过我做饭,但她没有教我用这个。”她指向屋檐下的蜂窝煤和蜂窝煤炉子,有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讨好地看着韩景沉。
韩景沉一眼望过去,眉心就浮起了折痕。
再望着全身上下娇滴滴,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裴曼宁,那精致剔透到手指甲的模样,简直比资本家的小姐还娇气。
这个也不会,那个也没见过……
有一瞬间,韩景沉深深地怀疑,这样下去,他以后该不会成了裴曼宁的长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