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插画
他半蹲下来,耐着性子,教裴曼宁怎么用柴屑引燃蜂窝煤,要烧到什么程度再放进炉子里,晚上睡觉前,一定要把炉子上面用砖头封住,下面的盖子圆孔要盖上,还要防止煤气中毒。
烧煤炉也是一门学问。
韩景沉不愧是搞侦察和情报出身,经过他以前的反复试验,要怎么控制火候大小,要怎么样烧得好,要怎么样省煤,要怎么样封炉,在控制用煤数量上,简直表现出一种令人叹为观止的严谨缜密的素质。
烧煤炉还有一套工具,火通条、火钩子,煤叉子、煤勺子,炉灰铲,拔火筒,各有各的作用。
姜晔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沉哥平时一直都吃食堂,他还以为他不会这些呢。
别说,看沉哥这居家的样子,还挺“贤惠”的。
大概是柴屑放了太久,已经潮湿了,点了好半天才点燃,烧的时候整个院子都在烟雾缭绕,巷子外面的人都要捂着鼻子躲着跑。
韩景沉一看天色已经晚了,今天有些来不及了:“附近有个废品站,明天你去废品站买点废报纸回来,以后用废报纸混柴里在里面引火。”
裴曼宁也觉得自己用这种潮湿的柴屑,估计弄半天也点不燃,蹲在对面乖乖点头:“好。”
只一个字,但声音透着软糯和娇媚,显得整个人乖巧恬静极了。
看着她蹲在那儿,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想了想,韩景沉又不放心地交代一句:“晚上把门锁好,别人敲门别随便开。”
裴曼宁又是点头:“知道了。”
韩景沉瞟她一眼,眯起狭长的眼:“如果有什么事,可以去邮局给我和姜晔寄信,情况急就打电话,我俩都不在的话,接线员过后也会转告我们。”
裴曼宁忽然发现韩景沉这人看似冷硬,还挺细心周全的,方方面面都替她考虑到了。
但他观察人也很仔细,冷不丁地就会察觉了一个人哪儿不对劲,这才可怕呢,简直叫人防不胜防。
她又应了一声:“好。”
韩景沉又道:“隔壁姓徐的一家人还不错,遇到不会的东西,就问问他们。”
裴曼宁:“嗯,我会的。”
这下子,韩景沉眸色深深,瞅了她两眼,除了“嗯”,“好”,“知道了”,“我会的”,她就不会说点别的?
忙了一个下午,这个点已经没地方买菜了,韩景沉就叫姜晔拿着钱和票,找邻居换一点红糖和鸡蛋。
姜晔挺会和邻居打交道,他这人性格开朗,又自来熟,脸上自带三分笑意,一口一个婶子,一口一个姐,没一会儿就把红糖和鸡蛋换回来了。
晚饭是韩景沉做的,材料有限,就煮了红糖水煮鸡蛋,简单,方便。
看着韩景沉一下子敲了十多个鸡蛋,眼睛都不带眨的,姜晔在旁边心疼得抽抽的。
嘶~沉哥这败家子。
十几个鸡蛋看起来多,一人也就分几个,只有裴曼宁吃饱了,对于饭量大的韩景沉和姜晔来说,只能勉强垫垫肚子。
韩景沉和姜晔没有待多久,晚上七点之前,他们还得赶回营地报到。
“这是院子和房子的钥匙,别弄丢了,锁你想换的话,可以自己换。”临走前,韩景沉将院子和房门钥匙给了裴曼宁。
姜晔还特意给裴曼宁保证:“裴同志,你放心,一旦有你舅舅的消息,我们就马上通知你。”
裴曼宁:“……”
她将两人送走,看着院子发了一会儿呆,才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
把行李拿出来,一一摆放整齐,没过一会儿,院子的门就被敲响了。
裴曼宁没开门,躲在门后面从门缝中看出去,是个三四十来岁的妇人,手里还端着一个大碗,被布盖住了。
她这才把门打开,目露疑惑:“你好,你是……”
那个妇人望着她的脸,呆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你就是今天住进来的人啊,我是你隔壁徐家的,你叫我徐嫂子就行!”
初来乍到,裴曼宁也报以善意,礼貌地打招呼:“徐嫂子好。”
徐嫂子把碗给她,眼睛往里望了望,“我看你们今天搬过来,肯定没啥东西开火,家里多蒸了点馒头,就想着给你们送一些。”
这年头,粮食可是金贵的东西,就连走家串门都尽量避开饭点,以免有蹭饭的嫌疑,邻里之间虽然偶尔互相借点柴米油盐,但要是送人吃的,那就是极大的示好了。
裴曼宁一时间没敢接,立即婉拒了徐嫂子送的馒头:“那怎么好?这可是你们的口粮。”
“拿着拿着,这不是你们才搬来嘛,以后大家就是邻居了,都说远亲不如近邻,我来打声招呼,看看有没有要帮忙的地方,”徐嫂子不由分说,硬把大海碗塞给她,“对了,妹子,说了半天,还没有问你怎么称呼?”
“我姓裴,叫裴曼宁。”
“哦,裴家妹子,这名字可真好听,怎么……你家里就你一个人?”
她老早就知道隔壁这房子不怎么住人了,不过,这几年有个年轻军官来这里收拾过东西,长得又高又俊,还开了一辆大吉普,大家就没敢把房子占了。
能有配车的,肯定都是级别不低的军官了,那可是位领导。
但是,那军官平时只偶尔来打扫房子,放些东西,也不开火做饭,看起来又不太好接近,大家也没胆子凑上去和他攀谈。
以至于,所有人都还弄不明白这里的情况呢。
冷不丁的,今天看到隔壁搬进来人,就忍不住上来探探情况,看看新邻居是什么情况,好不好处。
裴曼宁:“我……”
她顿了一下,如果让人知道自己独自一个女人住在这里,估计会很麻烦,就拉起韩景沉的虎皮扯大旗,反正她对不起韩景沉的事也不差这一件了。
“是这样的,我哥哥他住在部队去了,有假期了才回家。”
“哦——”徐嫂子点点头,果然是军属呢,态度就更热情了,“这是在收拾屋子是吧?收拾好了没,嫂子帮你一起收拾。”
然后不由分说地挽起袖子,打算帮忙。
裴曼宁赶紧道:“不用了嫂子,我刚刚已经收拾好了,”她将馒头从海碗里腾出来,然后从房间里拎出一包黄油纸包好的绿豆糕,连大海碗一起递给徐嫂子,“嫂子,今天收拾东西,肯定打扰你们了,不好意思,这包绿豆糕是我之前做的,嫂子拿回去尝尝。”
“这……这怎么好意思?”
她是来送东西的,不是借机来蹭吃蹭喝的!
“嫂子,今天我们收拾东西有点忙,来不及给大家打招呼,怪过意不去的,你就收下吧,以后有什么事,就麻烦嫂子多多照顾。”
按照传统,搬家后一般都会给邻居送上一点吃的,不用多昂贵,邻居一般也会酌情回礼,就这样原本生疏的新邻居,关系就拉近了一些。
但裴曼宁搬得突然,也就来不及准备这些。
领导家属不摆架子,还这么客气。
徐嫂子一下子对裴曼宁的好感上升几分:“不麻烦不麻烦,嫂子就住隔壁,有啥事招呼一声,千万别和嫂子客气啊!”
打发了徐嫂子,裴曼宁将剩下的东西归置好,晚上太冷,她也怕睡外面不安全,就熄了灯到须弥界里睡。
好长一段时间没进须弥界,之前种下去的蔬菜,全部都成熟了。
裴曼宁也累得没精力收割,洗完澡倒头就睡。
第二天,她起了一大早,写了一份要采买的清单。
徐嫂子又来敲门了,热情地问,“小裴,我一会儿要去一趟百货商店,你要一起去不?”
她想着小裴刚刚搬过来,肯定是要置办新东西的,柴米油盐也不能少,锅碗瓢盆可能也有缺,就叫上顺路一起去了。
正好,她也有点事儿想打听打听。
裴曼宁正好也找不到地方,就点点头,锁好门一起去了。
“小裴,你哥哥现在是什么职务啊?”一边走一边唠家常,唠了一会儿,徐嫂子就问道。
裴曼宁一下子被问住了,“这个是部队的机密,他从来不说这些。”
总不能说她根本不知道吧。
“啊?”徐嫂子愣住了,“这个也是机密啊?”
裴曼宁硬着头皮:“他做的事比较特殊。”
徐嫂子一副我懂我懂的表情,“原来是这样啊,我就说你哥挺神秘的哈,那你知不知道,这部队啥时候又招人啊?要些条件才进去啊?”
她这是为自己儿子问的。
这下子裴曼宁总算松口气,难怪徐嫂子对她这么热情,是为了这件事啊?
不过关于这件事,她比徐嫂子知道得还少呢。
她只好做出还不知道具体情况的样子,“我不知道政策又有没有变化,要不等我哥回来,我问问他再告诉你?”
裴曼宁想,问一问应该没关系吧?如果是让韩景沉徇私,那就肯定不行了。
“行!那感情好,小裴,这事就拜托你帮我打听打听了。”徐嫂子立即笑容满面。
到了百货商店,裴曼宁用钱和票,买了一堆东西,盐,一毛五一斤,火柴两分钱,糖七毛二,酱油两毛一斤,醋八分钱一斤……
除了这些,她还买了许多日用品,把这个月要过期的票,全部都用了。
徐嫂子在旁边看着咂舌,这么多票啊?这裴家妹子可真能花钱。
等她儿子参了军,也不知道会领多少津贴?
就是不知道部队招不招人呢?
眼看她儿子就要高中毕业了,他们两口子的岗位又不能让他去顶了,不然重新算工龄,不合算,但要是没有招工,招生、招兵、提干和病困这些原因,就要安排她儿子下乡插队去了。
那些下乡插队的知青,好几年都回不了城,说不定就要一辈子留在乡下了。
她为了这事儿,头发都要急白了。
要是能送他去当兵,转业回来还能安排个正式工作什么的,好歹都是个铁饭碗。
下午,裴曼宁就找到韩景沉说的的废品站。
守在门口的老人,须发斑白,抽着旱烟,掀起眼皮瞭她一眼,“那边一堆全是废报纸,自己去拿,然后到我这里来称。”
裴曼宁道了一声谢,走进去开始翻报纸,里面分成好几堆东西,有废金属,废弃的木料,废纸和各种塑料、破洞的洗脸盆、摔碎的保温壶……
裴曼宁也不拘泥是报纸还是书,反正是用来点火的,翻着翻着,就翻到一本撕碎的书,纸张都已经发黄薄脆了,轻轻一碰,就脆散了。
咦?
她指尖一顿,将书轻轻翻开,仔细一看,竟然是一本残缺的唐代的典籍孤本,上面还有注解,只是被撕掉了部分。
剩下的部分,只有十多页残存的样子。
像这样珍贵的典籍,应该是世家代代珍藏才对。
裴家虽是江南首富,但论地位和底蕴,和那些世家望族完全不能相提并论,她父亲是花了大量钱财,四处收集古籍,才收集到几千本藏书。
这些藏书绝本,可以衡量一个家族的底蕴。
像那些世家,藏书就多得浩若烟海,甚至专门修藏书楼。
裴曼宁又在书堆里翻了翻,可惜书已经被撕坏了,除了几页碎片,剩下的大部分根本找不到。
除此之外,还有一幅被撕碎的画,印鉴那里残缺了大部分,裴曼宁虽然不认识画家,但她看得出来,画画人的技艺之高超,意境之深远,是不可多得的珍品。
这样的画竟然被撕成了废纸……
裴曼宁小心翼翼地把画抚平,又把碎片都收起来,想着带回去看能不能拼凑出来。
有了这个意外的发现。
她又将目光放在其他东西上,之前没注意,现在才发现,那堆废弃的木料里,压着好些珍贵的家具,上面刻有雕花,但都已经被拆成了一根一根的木条,雕花也被划花了。
倒是在那堆金属废料里,裴曼宁发现一些大小不一的铜片,锈迹斑斑,上面雕刻着古朴浑厚的纹饰,她将类似的十几块铜片捡起来,慢慢地观察纹路,上面刻着铭文,拼起来的形状像一个簋,似乎是被人故意弄坏的。
这些,应该就是报纸上所说的,“破|四|旧”运动中,毁掉的“封|资|修”?
南京本就是一座有着厚重历史的古都,裴曼宁住的地方,又恰是当年名门望族聚集的地方,这附近的废品站,还真收了不少“封|资|修”的东西。
风暴之初,怕惹祸上身,一些人立即把家里的书籍古董藏起来,也有一些人连夜在废品站外面排队,将东西当成破铜烂铁卖出去。
铜器将会被送进熔炼厂,书籍和字画也会分类送进造纸厂,打成纸浆,重新造成纸。
这也太暴殄天物了。
裴曼宁咬了一下唇,趁着老人不注意,她将这些残片和孤本收进须弥界里。
她在废品站里面待的时间不短了,就把报纸和挑出来的好几本书一起拿去付钱。
“八斤一两,算你八斤,给两毛四就行。”大爷检查了一番,没找到违禁的东西,就开始称重,看她只是老老实实买旧报纸,还多看了她一眼。
平时也有不少人到废品收购站晃悠,毕竟,这几年抄了不少大户人家,里面有好些东西以前老值钱了,捡回去挖个坑,藏在地下,万一哪天又值钱了呢?
但是,抄家的时候,东西不是被收走了就是被烧了,剩下的砸的砸,撕的撕,没坏的东西,就算是个脸盆也沦落不到废品站来。
那些撕坏砸坏的,拿回去也没用。
交了钱,拎着东西,裴曼宁心事重重地离开了。
这么多有意义的古籍字画,竟然损毁沦落到这里,后世之人,或许永远都不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如此沉默、璀璨而悠久的存在过。
不过,这些都不是她能改变的,她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多想无用。
她现在最重要的是,先找一个明面上谋生的事做,不然一直花韩景沉的钱,总觉得底气不足。
现在城里的不管什么工作,都是一个萝卜一个坑,父母下岗了就由子女顶上去,城里粮食供应压力很大,不仅精简了一部人回乡种地,还让许多知青上山下乡。
想要成为一个正式工,难如登天。
像她这样,没有城镇户口,也没有初高中学历,就算有招工考试也轮不到她。
但裴曼宁没有泄气,办法是想出来的。
裴曼宁回到家,就开始翻起她从废品站买回来的书,里面不仅有课本,还有小人书、思想宣传手册、英雄人物传记、革命故事……
翻着翻着,倒真叫她想到了一个办法。
其中一本小人书上,每一页都有插画,不仅严格地参考了故事背景的服饰和建筑,画风也是偏古典纯朴,从众人的喜怒哀乐,举手投足,到宫廷的雕梁画柱,民生的艰辛困苦,都画得细致入微,栩栩如生。
可以说,无论年龄老少都能被深深地吸引。
这样的故事书,图画精美,栩栩如生,故事有趣而浅白,受众很广,是这个地方最受欢迎的书籍类型。
裴曼宁琴棋书画都学了一些,画这些古典风格的插图倒是不难。
有机会就得把握住。
裴曼宁又去了一趟新华书店,将一个系列的小人书都找了出来,这套书,目前总共发行了二十三册,剩下的故事还没有改编出来。
她不敢改编这些历史故事,怕一个不小心,被人指责借古讽今,思想上有问题,到时候就算她有八张嘴也说不清了。
几天的功夫,裴曼宁就照着已经出版的原著故事,人物造型及器物、战备、场景……画了几十张插图。
她想,上面的几位画家绘画功底都十分深厚,手法娴熟,她不能与之相比,但他们总需要打杂的人手,或者学工徒吧?
不过,她也没有贸然地将插图寄出去,而是将画纸全部收起来。
她打算问过了韩景沉再说。
如果插画里有什么隐患,或者有什么容易被人指责思想上有问题的地方,她就先修改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