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小宁
第二天一大早,裴曼宁就按时去了出版社,现在工作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前面几册已经完成了定稿。
等到几册都通过审核出版,她就能收到稿费。
她正坐在窗前,刘主编给她安排的座位上专心绘图,编辑部姓胥的大姐就走过来了,看她埋头画得认真,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提了一袋东西给她。
“小裴,过两天你就要回去了,这是胥姨送你的,咱们沪上的土特产,蝴蝶酥还有梨膏糖,这个梨膏糖是用很多中药做的,听说吃了身体好,好多人都喜欢,带回去给家人们一起尝尝。”
“谢谢胥姨,心意我收下了,这些糕点太精贵了,我不能收。”
“收下!和胥姨客气什么?”胥姨不依,将袋子放在桌子上,然后不要意思道:“其实呢,胥姨也是有事请你帮忙。”
裴曼宁立即道:“您说,能帮我一定帮。”
“是这样的,胥姨的大姐也在南京,托我给她寄一床凤凰牌全羊毛提花毯回去,我想着正好过两天你要回去,索性就拜托你帮忙带过去一趟。”
她娘家大姐马上要嫁闺女了,正在置办嫁妆,听说现在沪上嫁闺女流行陪嫁提花毯,求她帮忙弄一床。
她大姐是个要强的,也是个疼闺女的。
结婚时有一床这种毛毯陪嫁,那是大大的有面子,毕竟前两年作为国礼送过外宾呢,总共就生产了三百件,剩下的全拿出来卖了,抢的人不少,后来生产出来的毛毯,也是一票难求,买不到全羊毛的就买混羊毛的,58块钱一床,快抵得上两个月的工资了。
现在寄东西时间久不说,有时候还会寄丢,她好不容易托关系抢到的东西,丢了就太可惜了,想来想去,还是托小裴同志帮忙稳妥一点。
裴曼宁迟疑了一下。
因为听说袁维城的事,她对坐火车帮人带东西都下意识有点抵触,不过想了想,这种事毕竟是少数,大不了到时候她仔细检查里面的东西。
再说了,胥姨平时对她很照顾,编辑部其他同志都是男性,所以,她有什么不懂的地方几乎都是去问胥姨,胥姨也很大方耐心地教她。
裴曼宁:“可以倒是可以,不过,我到时候要怎么把东西给她?”
胥姨:“这样吧,到时候我让大姐去火车站等你,她家离火车站近,你就在火车站给她就行。”
商量好,中午胥姨就特意回家属楼一趟,把一床中间是大红色牡丹花四边有菊花的提花毛毯带过来交给她。
“就是这个,我花了好些功夫,才帮她买到的,小裴啊,这件事就麻烦你了,一定帮胥姨带到啊。”
裴曼宁拿回去之后检查一番,确定只有一床毛毯,没有携带其他东西,才放心地收好。
下午三点多,忙完出了出版社,裴曼宁也没敢再往黑市或者偏僻的地方去。
她直接去人多且安全的地方,沪上的废品收购站。
安子那边,也不知道究竟靠不靠谱,她有空的话,还是自己亲自去看看。
沪上的废品收购站,里面的东西更多更杂,从旧报纸、碎玻璃、旧风扇,被敲碎的铜器、铜像和古钱币,到旧家具旧蜂窝煤炉子。
这里是最繁华的城市,当初有不少资本家和军|阀,从全国各地运到这里的废品站里有不少毁坏的旧件。
但要从一堆混乱的破烂中找出来,其实很费时间,也考验眼力,说是“万里挑一”都不为过。
裴曼宁已经驾轻就熟,在废纸堆里找了半天,找到一些残本和撕碎的字画,都撕碎了,所以也没有什么价值,那些抄家的人就没有抄走。
她在里面挑挑选选,终于找到一张被水浸泡过的古画,水浸霉蚀,相互粘连,几乎变成了一块纸砖。
画面更是已经斑驳褪色,好些地方残缺了一块,看不清楚原貌了。
但裴曼宁认得出来这些纸张的材质,其中有一块纸砖是唐晚期有名的“花帘纸”,这种纸对着光线看,可以看到中间帘纹透亮的线纹或图案。
只不过,这些纸现在都烂成小片一片的了,软烂如泥,连展开都困难,凭她自己修复古画的手艺,恐怕也修复不了。
如果将来遇到修复水平高超的画师,或许能将它们修复过来。
另外,废纸堆里还有两本残本,应该是破除四|旧的时候,被撕掉的古籍,趁着没人看见,她偷偷把这些违禁的书籍收进须弥界藏着。
至于那些被毁掉的铜器,许多都被压在一堆将要被熔炼破铜烂铁里,裴曼宁找了半天,才找出一个身首异处、面目不清的金属器,看上面形状和纹饰,有些像是战国时期的青铜鸟盖瓠壶。
可惜只有半截,另外一半不知所踪。
在寻找另外半截的时候,她又找到一把锈迹斑斑的青铜短戈,手柄上刻着一圈篆文,因为锈蚀得太过厉害,看起来和其他的破铜烂铁没有区别。
这个废品站的藏的青铜器不少,也是裴曼宁运气好,现在从全国运到沪上金属冶炼厂和废品回收站的东西,每天都不计其数,总能挑出一两件来。
把能认出来的东西,裴曼宁都尽量挑了出来,她见识有限,至于那些认不出来的,只能任由它们回归冶炼厂和造纸厂了。
裴曼宁又选了好些没有看过的书籍,然后才拿到外面的工作人员那里称重。
提着一堆东西出了废品站,裴曼宁找了一个偏僻无人的地方,将实在提不动的书全部收进须弥界,然后从另一头出去。
逛完两个废品站,裴曼宁见附近有旧货市场,也慕名去逛逛。
她照着地图上的路线图,去了四大旧货商店中离得最近的那一个,转悠了半天,大部分都是生产有瑕疵的日用品。
旧货市场从复兴东路一直到东门路,里面杂而不乱,各有特色,有的路段主营自行车零件,也路段有主营机械、电子零件,每天人山人海。
裴曼宁正走着,就被人叫住了。
“小妹儿,不是,姐!”精瘦的男人看到她,简直喜出窗外。
裴曼宁回头,一眼就看见了安子亮得惊人的眼睛,他正拎着一个旧收音机,扒开人群高兴地朝她走来。
出门在外,裴曼宁脸上涂着褐黄色的珠粉,围巾捂着半张脸,有些诧异地看他。
她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安子。
若非必要,她是不希望在别的地方,和黑市这些人产生交集的。
“大姐,您还认得我不?三角地菜场那个……”安子见她一脸震惊,对她眨眨眼睛,提示道。
裴曼宁当然记得了:“不记得。”
男人噎了一下:“……姐,我懂您的意思。”
干他们这行的,经常都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免得认识了大家都遭殃。
哪天走在大路上遇到了,就算认识也要假装不认识。
“大姐,一百斤我都给你找齐了,明天你直接来拿,保管只多不少,”走到没人的地方,安子压低声音,“那个……您那里还有面粉吗?”
他后悔上一次没有在她这里多买点面粉,那些面粉拿到医院附近去,可走俏了,后面都卖到了一块五一斤。
这价格可是粮站的十倍。
沪上的双职工家庭多的是,偷偷买议价粮的人不少,尤其是家人生病的时候,都想给家人弄点细粮和营养品补身体,细粮、红糖、鸡蛋和麦乳精都是最受欢迎的。
裴曼宁道:“没有了,我哪里有那么多粮食?”
安子有些失望,但也没强求,“好吧,大姐,那你要是有的话,别给别人了,我都收。”
他这人,大钱也赚,小钱也不会嫌辛苦,所以,从倒卖鸡蛋到倒卖电视机票,积累了不少人脉。
第二天下午,他就把一百多斤的老物件交到裴曼宁手上。
这个安子还挺精明的,说是一百斤,东西多数都是一些压称的铜器,像是一个天球自鸣座钟,就有五十多斤,但发条和里面的机械已经坏掉了,无法走针和报时。
裴曼宁也看不出来是什么时候的东西,可是做工非常精密,用手一拨,还能显示日月星辰的运转。
她看了安子一眼,安子冲她嘿嘿一笑:“大姐,这东西也有好几十年的年头了,也算是老物件了吧?”
另外还有一些泛黄发霉的书籍字画,绝大部分都不是古籍古画,只是普通的线装书,但安子分不清啊,看着又老又旧又发霉,就给弄来了。
其余就是撕碎的那些,他觉得肯定是“四旧”,也统统装进来。
裴曼宁翻看了一会儿,把里面喜欢的都留下来,尤其是一些画,虽然不认识画家,可不妨碍她觉得画得好。
挑出要的那些称重,把钱算给安子,裴曼宁就没和他再联系了。
原本她还打算,如果安子信得过,或许可以长久地合作下去。
但韩景沉在这里,裴曼宁直接打消了念头。
接下来两天,她一直在出版社、食堂和招待所之间,过三点一线的生活。
三月十号这天,《小叮当的三千个问题》前五册都通过审核,封面和封底都敲定了,出版社就把稿费一起结给她。
考虑到这个系列是她的原创,所以,出版社编辑部讨论决定,不能按照改编绘本的稿费给她,为了鼓励创作热情,将每一册画稿的稿费提到二十八元,一共给了她一百四十块。
加上之前给她的四十四块稿费,裴曼宁现在已经拿到一百八十四块稿费了。
不过,她在沪上买了一些东西,手里只剩下了一百六十二块。
这笔钱来之不易,在她手受伤前,基本上每天在家不看书就是画画,身无分文的窘境,让她焦虑得不敢停下来,好在,结果还是好的。
走到那天,编辑部的同志们都热情相送。
“小裴同志,回去之后记得按时把后面的稿件寄过来啊,借调时间有限,咱们就不留你了,有什么问题,给咱们编辑部打电话寄信都可以。”
“这是咱们编辑部送你的沪上的土特产,八宝方糕,还有两罐水果罐头,留着坐火车的时候吃。”
“小裴,这个是你薛奶|奶做的饼,路上饿了管饱。”
“小裴,记得帮我把提花毛毯给我大姐啊,这事儿就拜托你了。”
裴曼宁都一一道谢,相处几天的功夫,这些老人都对她很好,让她在异乡感受到长辈的关怀。
……
三月十一号早上,天气很好,沪上这两天温度回暖了一点。
裴曼宁换了一身薄一点的衣服。
火车站的人不比上一次少,裴曼宁提着行李,拿着火车票,在人山人海中挤进火车站,在候车的地方等。
她盯着手里的火车票有些迟疑。
韩景沉从那天之后,好像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他肯定忙着自己的任务,压根没空来管她。
每天从沪上发往全国各地的车次不计其数,人数过万,失踪一个人估计都很难找到。
裴曼宁有点想趁这个机会去一趟大青山,大周朝裴家和宁家的祖籍都在陇州崇山县五叶镇,裴家的宗祠和祖庙在那里的裴家村,背靠大青山。
小时候,她回祖籍的还去过那里的庄子,整个大青山崇山峻岭,中间悬崖峭壁,有道一线天,宛如大自然的破斧一劈,中有怪石溶洞通往山谷。
那个时候,她是裴府的嫡长女,舅舅还是将军,即使母亲不能再孕,她爹都对舅舅承诺将来为她招赘,每年带她回去祭祖,表面功夫做得足足的,因此,舅舅对她爹拓展了不少人脉,有将军府撑腰,才有了裴家的巨富。
因为她的存在,堂兄堂弟们不能过继,就被自家大人怂恿带她去山上危险的地方去玩儿。
她被丢在山上待了一天一|夜才被下人们找回来。
舅舅得知此事,大发雷霆,让他爹必须给她一个交代,他爹只好狠狠地惩戒了他那些兄弟子侄,并且不再拉拔他们,也就是这样,堂哥堂弟们都对她恨之入骨。
但也因为这件事,她对大青山的记忆尤深。
她发现,这里的地图和她在舅舅书房里偶尔看过的舆图非常相似,只不过有些河流改道了,但地形山貌都没有变化,所以,大周朝的大青山,很可能在这里也有。
只是可能不是这个名字而已。
不过很快,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就算她找到五叶镇,也不再是熟悉的地方,裴家和宁家的宗祠早就没有了,舅舅他们也不会在那里。
再说了,要是被韩景沉发现,她就完了。
一想到韩景沉,裴曼宁有点垂头丧气。
火车到站,她提着东西登上火车,找到一个靠窗的地方坐下,木条钉的座椅,下面可以放东西,就把东西放在下面。
现在是三月,火车上都是黑压压的人,返城过年的知青,又大包小包地扛着行李去乡下。
没一会儿,火车就要开了。
“小宁!”刚开起来没一会儿,一道急促而熟悉的喊声从车窗外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