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诉情 我还挺喜欢
定下的酒家在城东边, 叫拢翠居。先前穆听玉与周红叶都提过这家味道不错,说他们家的蟹粉狮子头与芙蓉豆腐是一绝。
秦式微派千兰去问包场的事,不多时千兰便回来复命, “公主,拢翠居的掌柜说包场怕是来不及。临近年关,日日都有客, 不过他们有别院,几处独立的小院, 各不相扰,专供贵客宴饮。今日东篱院还空着, 西院已有客定了。”
秦式微搁下手中的笔,抬起眼来:“西院是什么人?”
“掌柜说, 是枢密院承旨何进贤的独子, 单名一个晟字。此人仗着父亲在韩崇手下当差,平日里便骄横得很。今夜也是带了几个纨绔子弟在西院饮酒。”
何晟。
秦式微在脑子里把这个名字转了一圈。何进贤是韩崇的人,韩崇是霍嶂的人, 绕来绕去也算绕得到霍家那边, 但何家本身不过是枢密院一个承旨,在京城里实在排不上号。她没什么印象,便点了点头:“就东篱院吧。”
到了戌时,秦式微与张应殊乘马车到拢翠居。雪已停了, 风还是凉飕飕的, 街面上的石板被雪水濡得微湿, 映着各家檐下悬着的灯笼光,明明暗暗地晃着。
穆听玉与周红叶她们已先到了,秦琢正歪在暖阁里的软榻上剥橘子,秦珺坐在一旁, 面前搁着一碟蜜渍梅子。
秦式微与张应殊一进院子,秦琢便从软榻上站起身来,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笑嘻嘻地扬了扬下巴:“你们俩倒会挑时候,席面刚摆好,人便到了。方才我还同阿珺打赌,说你们定要再磨蹭半刻。”
秦式微弯起唇角,解了斗篷递给千兰:“下雪路滑,马车走得慢。阿姐同二姐姐赌了什么?”
“一碟蜜渍梅子。”秦珺笑着接话,拿帕子掩住嘴角,“阿姐输了。”
秦琢啧了一声,又凑近了秦式微半步,压低声音,八卦道:“在门口待了多久?”
秦式微面不改色地接过张应殊递来的手炉,捂在掌心里:“就一会儿。他在替我掸肩上的雪。”
“掸雪要掸那么久?”秦琢眨眨眼。
张应殊温声开口:“公主的斗篷系绳缠住了,解了好一阵。”
秦琢长长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意味深长。秦珺轻轻拉了拉秦琢的袖子,示意她别再逗了。秦琢这才笑着往回走,嘴里还嘟囔着“我去看看红叶怎么还在门口站着”。
周红叶立在门框那儿,正踮着脚往外张望,手里攥着帕子,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秦式微顺着她的目光往院门外望了一眼——空荡荡的,只有两盏灯笼在风里微微晃着。
“红叶在等谁?”秦式微压低声音问秦珺。
秦珺拿帕子掩住嘴角,微微一笑:“听说今日小卫将军也要来。”
秦式微便明白了,落花有意。
秦琢只是走到周红叶身边,说了句外头风凉,进来等,周红叶嗯了一声,脚下却没挪。
卫飞白来的时候已近戌时二刻,他今日穿了一身靛蓝色锦袍,外罩一件墨色大氅,腰间束着革带,仍旧是平日那副利落清正的武将模样。
他进院便朝秦式微拱手,“公主,公事耽搁了些时辰,来迟了。我先自罚一杯。”
秦式微望着他那张被夜风冻得微微发红的柔和面孔,只是笑了笑,亲自替他斟了酒:“不急。先坐下暖暖。”
席面摆开,暖锅里的炭火烧得正旺,蟹粉狮子头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
酒过三巡,秦琢从袖中摸出一对骰子,往桌上一搁,笑道:“光喝酒有什么意思,来玩行酒令!输了的罚表演,唱歌、跳舞、吟诗、弹曲儿,随意挑。”她偏过头去看向秦珺,“阿珺不能饮酒,便当令官,公正得很。”
秦珺微微一笑,接过骰子:“我可不徇私。阿姐先说规矩。”
“老规矩,掷双数过关,掷单数罚。”秦琢先掷,双数,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穆听玉掷了个单数,被罚唱了一支小令,唱完了还朝众人行了个不伦不类的礼,逗得满桌都笑。又转了一圈,轮到周红叶,秦琢便指着她起哄:“红叶今日还没开过口,让她来!”
周红叶今日竟没有推辞,她放下筷子,站起身来,抽出腰间的笛子,握在手里,立在灯火下,竟有几分难得的沉静。
笛声清越,在雪后的夜风里飘出去很远很远。曲终时,满院都安静了片刻。
穆听玉头一个鼓起掌来:“红叶你藏得也太深了!认识这么多年,我竟不知你还有这手!”
秦琢也笑着拍桌子:“从没见过红叶这般认真过。”
周红叶却只是望着卫飞白,笛子还握在手里,指节泛白。
卫飞白坐在席末,手里端着酒盏,望着她的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说了句:“很好听。”
周红叶的脸一下子红了,她飞快地坐回位子上,端起酒盏灌了一大口。
穆听玉在旁边挤眉弄眼地笑:“红叶姐姐,你方才吹的是什么曲子?回头也教教我呗。”
秦琢也凑过去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周红叶便去掐秦琢的腰,声音压得又低又恼:“不许说了!”
秦式微望着这一幕,弯起唇角,偏过头去,正对上张应殊的目光,他替她把碗里凉了的羹换了一碗热的,又夹了一箸芙蓉豆腐搁在她碟子里。
她低声道:“你怎么不喝?”
“怕醉了没人替你挡酒。”
她笑了:“我的酒量还不需要别人替我挡酒。”
酒过数巡,卫飞白起身道:“我去让店家备些醒酒汤来。”
周红叶几乎是同一刻便站了起来:“我跟你一道去。”
秦式微望着两人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心里忽然浮起一层极淡极淡的隐忧。
秦琢已端着酒盏凑上来,不由分说地碰了一下她的杯沿,语气里带着几分酒意的醺然:“今日是你生辰,非要同你碰一杯!你同张大人——嗯——反正我看挺好。”
秦式微被她这番没头没尾的话逗得笑了,端起酒盏,同她碰了。
夜色已浓,外边的风比屋里更凉几分,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周红叶跟在卫飞白身后出了东篱院,沿着拢翠居的甬道往外走。
甬道尽头便是几处院子交接的拐角,能望见西院那边灯火通明,笑语声隔墙传来,隐约有几个人影在窗棂上晃来晃去。
“小卫将军。”周红叶忽然出声唤住了他。卫飞白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垂眼看着她。
周红叶站在灯笼下,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我有话要同你说。”
卫飞白微微偏过头,示意她讲。
周红叶往四周望了一眼——甬道这边人来人往,不时有伙计端着食盒经过。她咬了咬唇,抬手指向通往池边那片僻静的小径:“那边人少,我们去那边说。”
卫飞白迟疑了一瞬,还是点了点头。
池边的石径被雪水濡得微湿,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
周红叶站在池边一株老柳下,背对着那池水,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眼来望着卫飞白。
“卫将军,我家里要替我说亲了。是康家的一门远亲,也算我半个族兄。我见过那人一面,生得倒是端正,说话也温文有礼,没有什么不好。”
她停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帕子,“可我同他坐在一处,连话都说不到三句。他问我平日里读什么书,我说喜欢看游记,他便开始背《禹贡》,背到一半又觉得不妥,自己先红了脸。人是不坏,可我……”她抬起眼来,声音打着颤,却一字一字地问了出来,“你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卫飞白望着她,月光把她那张年轻而热切的面孔照得明明暗暗,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盼让他想起了一个人。
他沉默了许久,“婚姻大事,当看周娘子自己的心意。你若不愿,我虽人微言轻,也可替你去同周大人说一说。”
周红叶的眼睫猛地颤了一下,她咬着唇,像是在积攒最后一点勇气,又问了一句:“那你呢?卫将军可有心上人?”
卫飞白望着她,月光落在他侧脸上,把那双本就柔和的眉眼衬得愈发清澈,他开口时声音放得极缓,“周娘子赤诚之心,我感念于心。只是末将一直将你当作妹妹看待。”
周红叶低下头去,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几分强撑出来的玩笑意味:“不能当情妹妹吗?”
卫飞白忍不住咳了一声,随即偏过头去,唇角却怎么也压不住那一点无奈的弧度。
周红叶抬起头来便看见他在笑——极为真切放松,她一下子看呆了,心里又酸又甜地翻涌了好一阵,脑子一抽,脱口而出:“你该不会是暗恋式微吧?”
卫飞白猛地转过头来,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孔上难得浮起一丝措手不及的僵硬。他很快便恢复了惯常的冷静,摇了摇头:“周娘子多想了。我与公主是知己挚友,并无男女之情。”
周红叶捕捉到他那一瞬间的僵硬,反而越发肯定了自己的猜测。她低下头去沉默了好一阵,然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把冻得通红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语气里带着几分老气横秋的劝诫,又带着几分自嘲的轻松。
“算了,不管你有没有——我就是多嘴劝你一句。公主和张大人站在一处的时候,你瞧见过没有?张大人替公主夹菜,公主连看都不看便吃了,连忌口的姜丝都忘了挑。他们两个人之间,旁人是插不进去的。你可千万别去撬墙角。”
她抬起眼来望着他,又认真地补了一句,“而且我还挺喜欢看他们在一起的。像是看话本似的,翻到最后一页,就该是花好月圆。”
卫飞白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一个年轻男子从院墙拐角处转了出来,身上穿一件宝蓝织金锦袍,披着上好狐氅,腰悬玉带,他生得倒不算难看,只是眉宇之间带着一股被权势惯出来的骄横之气,见了卫飞白便停下脚步,嘴角往上一扯。
“这不是卫将军吗?在此处——”他目光越过卫飞白,落在周红叶身上,笑意又深了几分,“私会佳人。”
卫飞白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侧身将周红叶挡在身后,目光微沉:“何公子,慎言。”
何晟拿折扇轻轻敲着掌心,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恶意:“我倒听说康家正替周娘子议亲。这议亲的当头,卫将军便与周娘子在池边私会,若是传出去,周娘子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他把折扇一收,往前踱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极有趣的事,“说起来,卫将军这身段倒真是清秀得很。方才我在那边远远瞧着,还以为是谁家的小娘子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