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万更 臣,接旨。
承明殿。
秦韫素看着绍章帝服完药, 照例还是等胡太医替他把过脉。胡太医收回手,躬身道:“陛下脉象已较前日平稳,风寒之症再服两剂便可见愈。”
绍章帝靠回引枕上, 目光落在秦韫素面上,声音柔和:“太医既说无碍,不必再蹙着眉头。”
“陛下乃一国之君, 便是微恙也轻忽不得。臣妾只是心中记挂。”秦韫素总算露出笑颜,“陛下龙体要紧, 臣妾便不在此叨扰,先告退了。”
绍章帝点了点头, 将药碗搁在案上,忽然又道:“今日是明昭的生辰。朕让高峯备了些赏赐, 已送去公主府了。里头还有一柄前朝传下来的名剑, 唤作霜月,轻便趁手,给她防身用。”
秦韫素替秦式微谢了恩, 退出了殿门。
踏出殿门那一刻, 她脸上的笑颜便湮没了。从猎场回京的路上绍章帝便病了,对外只说是风寒,可她无意间撞见高峯正匆匆收起一块沾了血的帕子。
上回也有这样的事,她直接问了, 绍章帝沉默了片刻, 只说了句“不必声张”, 又寻了个由头让方皇后来侍疾。方皇后来了也不过是日日坐在偏殿里抄经,隔三岔五进去看一眼,连脉案都不曾过目。
这一回秦韫素没有点破,只当寻常风寒, 绍章帝便没有再唤方皇后。
秦韫素被风雪吹得眯了眯眼,心想,看来绍章帝的身体有异。
孙姑姑候在殿外,见她出来便上前将手炉递进她掌心里,秦韫素接过手炉拢在袖中,正要往章台宫方向走,便听见一阵匆匆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她微微偏过头去,便看见俞壶正快步往承明殿方向去,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引路的侍从面生得很,不是从前在承明殿当值的旧人。
这段时日承明殿倒是换了不少人。
秦韫素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孙姑姑道:“让人去听听,都说了些什么。”
“是。”孙姑姑应声,悄无声息地退下。
殿内烛火通明。
俞壶与何晟跪在金砖上,将今夜拢翠居之事一五一十禀了。
何晟慷慨陈词:“陛下,卫飞白女扮男装混入行伍,欺君罔上,按律当满门抄斩!今夜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圣裁!”
绍章帝没有抬头。
他面前摊着一封刚从西境递来的奏折。翟堰在西境清剿了数股匪乱,斩首数百,余寇溃散,看完这一封,又翻开下一封。
这一封是吏部呈上来的,曹弘致、蒲珹、左元基联名举荐涂钦义出任澶州太守。右下角压着一方极小的私印,玄铁色,印文端正如刀裁,是霍嶂的私印。
澶州离京师极近,知州也得是霍嶂的人。
绍章帝的手指在奏折边沿停了许久,久到何晟的慷慨陈词都渐渐低了下去。
烛火在御案上轻轻跳了一下,映得他面上那道从颧骨延伸至下颌的阴影愈发深沉,他把奏折缓缓合上,搁在一旁,抬起眼来望着何晟。
“说完了?”
何晟的后脊忽然窜过一阵凉意,匍匐在地,不敢再开口。
俞壶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卫飞白之事非同小可。不仅涉及卫大将军,还涉及——”他略停了一息,方才缓缓吐出,“霍相。卫娄当年是霍相一手提拔,卫飞白能入武德司亦是霍相首肯。若卫飞白当真是女子,霍相纵非主使,亦难逃失察之责。”
他说完这番话便垂手立在原地,心中并无多大希望。他深知绍章帝虽忌惮霍嶂,可这些年从来不曾明面上同霍嶂撕破过脸。
卫飞白的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未必值得绍章帝为此去碰霍嶂。
绍章帝沉默了好一阵,开口时声音带着三分冷。
“高峯,召中书侍郎薛恽、御史中丞东元忠、大理寺卿蒯年即刻进宫。”
高峯躬身领命,快步退了出去。
俞壶立在原地,望着绍章帝那张难掩怒意的面孔,心中忽然涌起一个他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的念头,这三个人全都是保皇党,圣人是打算用卫飞白这桩案子和霍嶂对峙吗?
这京城怕是要乱了。
夜色已深,驿站这边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秦式微摘下斗篷的兜帽,露出底下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红的面孔。她立在蛮族使臣下榻的馆舍门前,对着那两个手握弯刀的蛮族武士道:“我要见忽都王子与阿日善萨满。”
两个武士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人转身进去通传。
忽都思摩本来都已打算入睡了。蛮族那边也冷,可京师的冷是黏腻腻的湿冷,穿多少层衣裳都挡不住。
他让人多加了几个火炉,又搬了一床厚被子来,正歪在榻上翻乐安长公主留下的那卷手札,属下进来禀报,说明昭公主与那位张大人求见。
他合上手札,略微思量了片刻,这个时辰登门,可是有大事发生?
没作停留,他吩咐左右去请萨满,自己披了件厚氅先往正厅去了。
秦式微与张应殊已候在那里。
忽都思摩看着这两位不速之客,在主位上落座,开门见山:“公主与张大人深夜前来,所为何事?”
秦式微笑着从袖中取出那块令牌,拿指尖捏着系绳晃了晃。“这个想必是王子的,特来奉还。”
忽都思摩望着那块令牌,瞳孔几不可见地微微一缩,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扫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从未见过此物,不是我的。”
“怎么会不是?这是我从王子身上取下来的。”秦式微往前迈了一步,坦荡道:“那日在崖底,王子昏迷之时,这东西便从王子怀中滑了出来。王子不会连自己贴身所藏之物都不认得罢。”
忽都思摩咬紧了后槽牙。
果然就是这个女人,那日在崖底搜刮了他的令牌与骨哨,如今又拿着赃物堂而皇之地登门,还说什么“奉还”。
他压着那股子窜上来的恼火,抬起眼来望着她,眼神凶狠:“公主深夜前来,便是为了这块来路不明的牌子?”
秦式微望着忽都思摩,摇摇头,又开了口:“王子此番入京,明面上是为互市盟约而来。可若当真只是为了一纸盟约,何须劳动萨满随行?又何须——”她目光往案上那块玄铁令牌轻轻一落,“带着此物?”
忽都思摩面色沉下来:“公主此话何意?盟约之事,圣人亲自用印,两族文武皆为见证。公主深夜登门,便是要凭空诬我乌桓另有图谋?”
“王子言重了。”秦式微转过身去,望着厅外那片沉沉的夜色,语气轻飘飘的,“我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只是这世间之事,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从来不止一例。”
忽都思摩搁在案几上的手指微微收拢,灰蓝色的眼睛盯着她的背影。他刚要开口,秦式微却忽然偏过头来,像是才想起什么似的,往厅外望了一眼,唇角微微弯起:“萨满怎么还未来?”
忽都思摩心里也是微微一沉。他派人去请阿日善已有好一阵,确实不该这么久还未到。
秦式微收回目光,又换了一副闲谈的口吻,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客套的笑意:“说起来,还要多谢王子送的狼牙项链。我自小没见过那般成色的狼牙,在西境也是稀罕物罢?只可惜今日是我生辰,却过得不甚愉悦。”
忽都思摩皱起眉:“公主生辰不悦,与本王子何干?”
秦式微唇角的笑意淡了几分,似乎很是恼火的样子,“今夜在拢翠居,竟有贼人胆敢行刺本宫。我的人一路追查那贼人的踪迹,追至此处便失了线索。”她略停了一息,“王子觉得,这是巧合吗?”
忽都思摩听得心惊,面色愈发不好看,霍然站起身来:“公主是怀疑我乌桓使团窝藏刺客?”
秦式微摇了摇头,“我若怀疑王子,此刻便不是登门说话,而是直接奏明圣人,请武德司来严查驿站了。正因为想着或许是误会一场,才深夜前来,想请王子与萨满替我解了这个惑。若是说不清楚……”她抬起眼来望着他,目光坦坦荡荡,唇角甚至弯了弯,“那便只好请圣人替我主持公道了。王子觉得,这驿站里头,当真干净吗?”
忽都思摩把不准她到底是什么意思。说她是来兴师问罪的,她话里话外又留着余地。说她是来敲山震虎的,她那双眼睛里分明写着比敲山震虎更沉的东西。
“明昭公主又觉得自己算无遗策了吗?”一道声音从厅外传了进来,低而沙哑,带着一股子漫不经心的冷淡。
秦式微转过身去,便看见阿日善从厅外走了进来。她没有穿黑袍,今夜换了一身靛蓝色深衣,袖口与领缘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骨珠依旧缀在衣摆与腰间,走起路来极细微地叮叮当当响着。那张覆满刺青的面孔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幽暗,琥珀色的眼睛正正地望着秦式微。
她走到忽都思摩身侧站定,目光从秦式微脸上缓缓移到张应殊脸上,又移回来,“公主深夜登门,拿着那块令牌,说着这些旁敲侧击的话——到底想做什么。”
秦式微迎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萨满来得有些慢,是出馆舍了吗?今夜城中热闹得很,拢翠居那头更是好戏连台。萨满可曾去瞧过?”
阿日善面上刺青纹丝不动,只淡淡道:“我今夜哪也不曾去,一直在此处休憩。”
“是吗。”秦式微的目光从她面上缓缓滑下,落在她靛蓝深衣的袖口上。那袖口绣着繁复的银色纹路,针脚细密,是极好的手艺,只是里衣袖缘内侧沾着几点极细微的泥渍,是雪水濡湿了泥土又溅上去的。
“萨满的衣袍换了,靴子也换了,发间还沾着外头的雪沫子,倒是袖口这几点泥渍忘了擦。今夜的雪是酉时末才停的,拢翠居池边的泥是红褐色的,与别处不同。萨满若当真是哪也不曾去,这泥渍是从何处沾来的?”
忽都思摩猛地转过头去,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震惊与不解。
他望着阿日善那张毫无波澜的面孔,压低声音用乌桓语急急地问了一句什么。
阿日善没有回答他,也没有看那几点泥渍,冷冷地道了两个字:“送客。”
厅外应声涌入十几个蛮族武士,个个手握弯刀,齐刷刷地立在秦式微与张应殊面前。
秦式微偏过头看向忽都思摩,语气带嘲:“看来在这驿站里头,做主的人不是王子,是萨满。”
忽都思摩没有被她挑拨,他的目光在秦式微与阿日善之间来回转了一圈,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
秦式微收回目光,朝着张应殊伸出手,后者把手中的茶盏递了过去。秦式微接过茶盏,五指一松。
茶盏落在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碎瓷与凉茶溅了一地,她弯下腰,从一地碎瓷中捡起一片,拿指尖试了试锋刃,直起身来,缓缓朝阿日善走去。
武士们齐刷刷地往前压了半步,弯刀出鞘,寒光映得满堂烛火都为之一冷。
忽都思摩也往前迈了一步,灰蓝色的眼睛紧紧盯着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警惕:“公主这是要做什么?”
“本公主方才便说了,今夜生辰过得不高兴,心里头不大痛快。”
秦式微继续朝阿日善走去。
为首的武士终于动了,弯刀破风而来,秦式微侧身避开,左手握住他持刀的手腕,右手的瓷片在他虎口极轻极快地划过,武士闷哼一声,弯刀坠地。
第二个武士从背后袭来,她头也不回,右脚往后一蹬踏在对方膝弯上,借力转身,瓷片在他肩胛处划开一道血线。
第三个武士还没有来得及举起刀,便被她欺身而入,瓷片抵在了喉间,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再往前送。
满厅的武士都停住了。
阿日善始终立在原地,面上依旧是那副冷淡如冰的神情,秦式微收回手,沾了血的碎瓷在她指间反转,忽然一动。
瓷片受力脱手,在阿日善小腿上极快地划了深口子,血顷刻渗出,染红靛蓝色的衣摆
阿日善吃痛半跪在地上,仰起头来望着她,那张覆满刺青的面孔上忽然绽开一抹笑意,声音极低极低,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看来公主今夜是真的很生气。”
她笑意又深了几分,“可无论如何,卫飞白都得死。”
秦式微看着阿日善眼睛里翻涌的、毫不掩饰的恨意,忽然不解。
是什么样的恨,能让阿日善做出这些事。她是真的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让卫飞白死。
厅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划一的脚步声。
一个身着武德司巡按使服色的年轻将领快步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队披甲兵卫,腰佩制式长刀,步履沉稳,显然是听见动静来此。
此人姓单名恪,是新近从五城兵马司调来的,今夜正好轮值驿馆防务。
他跨进正厅,一眼便望见厅中狼藉满地——摔碎的茶盏、打翻的案几、捂着伤处的蛮族武士,还有半跪在地、正被随从扶着站起身来的阿日善萨满。
单恪的喉结上下滚了好几滚,在心里把能念的佛号都念了一遍,随即硬着头皮上前两步,朝秦式微行了礼,道了句:“公主此间可是出了什么事?”话音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秦式微转过身来望着单恪,“今夜有人在拢翠居刺杀本宫,本宫追查贼人踪迹一路至此,怀疑贼人藏匿在蛮族使臣的馆舍之中。单大人既然来了,便替本宫把这驿站里里外外搜一遍。”
单恪额上沁出一层薄汗,心想谁敢行刺您,嘴上却半个不字也不敢说,只得诺诺领命,挥手让兵卫分作几队往各处去搜。
片刻之后,各队兵卫陆续回来禀报,说四处都搜遍了,不曾发现可疑之人。
“既然搜不出来,那便是本宫多心了,不过蛮族使臣远道而来,若是护卫不够周全,再出什么岔子,倒显得朝廷失了待客之道,单大人不如多派些人手守在馆舍外头,也算是替王子与萨满压压惊。”
单恪连声道遵命遵命,额上的汗又密了一层。
秦式微转过身去朝厅外走去,走过忽都思摩身侧时脚步微微一顿,偏过头来望着他,嘴唇无声地动了动。
忽都思摩看清了她说的那几个字,灰蓝色的眼睛里翻涌过一丝极细微的震动,随即又被他压了下去。
秦式微收回目光,与张应殊并肩走出了正厅。
阿日善被随从搀扶着站起身来,她没有看到方才的事,只见忽都思摩看着秦式微背影,提醒道:“王子不要擅自行动,这个女人比她想得更难对付。”
她以为忽都思摩是被秦式微激怒了,而忽都思摩心想,谁才是擅自动手的那一个。
秦式微与张应殊走出驿馆时夜已深透,雪虽停了,风还是凉飕飕地往领口里灌。
两个人在长街上并肩走了一阵,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抬起眼来往前方望了一眼,街角处那扇黑漆大门在月色下泛着沉沉的冷光,檐下悬着两盏素面灯笼,门楣上“霍府”两个字笔锋如刀,是离驿馆不远,是顺路,是走着走着便走到这里了。
“去吧。”
张应殊也停住了脚步,温声道。
秦式微转过头来望着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脚下却已迈开了步子。
门房见了她便连忙迎上来,连通报都不曾通报,直接引着她往榴花院的方向走。
宁德全远远便迎了上来,见了她什么也不问,只是微微躬身,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她前头,引着她穿过那几道熟悉的游廊,在榴花院门外停下脚步,替她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秦式微踏进院中时便看见霍嶂正立在廊下。那株榴花树的叶子已落尽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他玄青色的宽袖长袍在夜风里被吹得微微拂动,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来。
秦式微站在廊下,望着他那张被月光与灯笼光映得明明暗暗的面孔,忽然发现自己不知该怎么开口。
说什么?说卫飞白出事了,你能不能救她。
说今夜有人设局害卫飞白。
这些话她一路上都在想,每一句都转了好几遍,可此刻站在他面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霍嶂却先开口,“今夜拢翠居的事,本相已知道了。俞壶半个时辰前便进了宫,何晟把能说的话都说了。圣人召了薛恽、东元忠与蒯年连夜入宫,要三司会审。”
他略停了一息,望着她那张被夜风吹得微微发白的脸,又补了一句,“放心,卫飞白不会死。”
秦式微站在廊下,望着他那双沉沉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某个被攥了许久的地方终于松了一点点。
她垂下眼睫,把涌上来的那些说不清是酸还是涩的心绪压了下去,再抬起眼来,望着他,认认真真地说了一句:“多谢相爷。”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有生辰贺礼。”
霍嶂眼眸微颤,随即垂下眼睫,把那点涌上来的东西一点一点压下去,再开口时声音依旧是那副惯常的冷淡,“今日是你的生辰,平安康健便好。”
“好。”
秦式微走出霍府大门,便看见张应殊正站在那株老槐树下等她。
他背倚着树干,温声道:“走吧,回府。今晚的事够多了,你的生辰还没过完。”
“好。”
马车辘辘驶回公主府。秦式微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把那些翻涌的心绪一点一点地按下去,只是按不到底,总是浮起来。
直到在公主府门前停下。张应殊先行下车,伸手替她打了帘。
秦式微踩着脚凳下来,夜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
张应殊见她站稳便退后半步,微微颔首道:“今夜早些歇息。”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脱口而出:“今晚别走了。”
张应殊微微一怔,望着她没有说话。
秦式微话一出口自己先有些不自在起来,连忙找补道:“已是后半夜了,雪天路滑,马车也不好走。公主府有的是空屋子,你住一晚也无妨。明日不是还要上朝吗,从这里走比从张府走还近些。”她越说越觉得自己这个安排极为妥当,末了还理直气壮地补了一句,“客房每日都有人打扫,干净得很。”
张应殊望着她那副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模样,唇角微微弯起:“好。我留下来陪你。”
秦式微眨了眨眼,她说了这么多理由,好像并没有说是因为自己想让他陪。
她抿了抿唇,转过身去迈开步子,声音往前飘过来,比方才又轻了几分:“不是陪我,是太晚了不好走。”
“是。”他在她身后轻轻笑了一声,没有反驳。
千兰正守在廊下,远远便看见自家公主与张应殊一前一后往正院方向走,沉稳如她也闪过一丝惊讶,随即低声问是否需要备热水。
秦式微道:“张大人今夜住在此处,去收拾间客房。”
客房就在秦式微所居的正院东侧,隔着一道月洞门,不过数十步的距离。
千兰已领着婢女将屋子重新铺陈了一遍,换了簇新的被褥,又往炭盆里多添了几块银霜炭,暖烘烘的。
秦式微亲自推门进去看了一圈,确认窗棂阖得严实,确认案上搁了茶壶与干净的茶盏,确认床榻边的小几上放了一盏刚点亮的纱灯。
“还行。”她转过身来望着他,“若是缺什么便让人来唤我。”
“什么都不缺。”
“那我走了。”
“好。”
秦式微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走到月洞门处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他仍立在客房门口,正望着她这边。
她飞快地转回头,迈开步子进了自己的院子。
沐浴完换了寝衣,秦式微躺在床榻上,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把锦被拉起来蒙住脸,又推开,心里还是慌得很。
索性坐起身来,披了件外衫走到外间的软榻上坐下,望着窗外那轮被雪雾笼得朦朦胧胧的冷月发呆。
便在这时,她看见院中月光下多了一道人影。那人撑着一柄油纸伞,穿过纷纷扬扬的细雪,正立在院中那株老槐树下望着她这边的窗。伞面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显然已经站了好一阵。
秦式微推开了半扇窗,夜风裹着雪沫子迎面扑来,她缩了缩脖子,望着伞下那人。
“你怎么不睡?站在外头做什么。”
张应殊抬起眼来望见她,微微一怔,随即弯起唇角。
他撑伞走到窗前,与隔着一道窗棂的她对望,尾音微哑:“睡不着。想离你近一些。”
秦式微望着他,雪花落在他的伞面上,簌簌地往下滑,她忽然站起身来,拉开房门,让他进去,又转身去翻箱笼,抱出一床厚实的被褥铺在外间的软榻上。
“你做什么?”
“如你所愿,离我近一点。”
她把软榻铺好,又从床上取了一只软枕搁在上头,拍了拍,“今夜你便睡在此处。”
自己走回内室,把帘幕拉上,躺回床榻上。
隔着那道薄薄的帘幕,秦式微隐约能看见他的身影。他坐在软榻边,将外袍搭在椅背上,然后缓缓躺下去。
帘幕那边传来极细微的衣料摩擦声,很快便安静了。
“你睡了吗。”
“还没有。”
“我也睡不着。”
“我知道。”
她侧过身去,把被子拢到下巴处,望着帘幕上他模模糊糊的轮廓。
雪还在下,窗棂上的落雪被烛火映得一明一灭,她望着那道安安静静的影子,眼皮终于沉沉地坠了下去。
翌日清晨,秦式微醒来时,软榻上已收拾得整整齐齐,被褥叠得方方正正,枕头上搁着一枝新折的白梅,花瓣上还沾着晨露。
千兰端着热水进来,见她望着那枝白梅出神,便低声道:“张大人天不亮便走了。今日有朝会,他说散朝之后若有消息便立刻递过来。”
秦式微点了点头,洗漱更衣,用了一碗粳米粥,没有急着去卫家。
绿旋掀了帘子进来,说忽都王子求见。
秦式微搁下筷子,道了声请他进来。
忽都思摩今日灰蓝色的眼睛底下带着几分没睡好的青黑,他落了座便开门见山:“公主昨夜临走时让我今日来此,究竟所为何事?”
没错,昨日秦式微便示意忽都思摩来此。
秦式微端起茶盏饮了一口,抬起眼来望着他:“阿日善为何这般恨卫飞白。”
忽都思摩的嘴角微微一扯,灰蓝色的眼睛望着她,似笑非笑地道:“凭什么告诉公主?我们可不是同盟。”他同她之间,一个赌约输得连裤子都快没了,实在算不上什么朋友。
秦式微搁下茶盏,“王子此番来京,代表的是乌桓部。可乌桓部里当真所有人都服气吗?忽都首领的儿子不止你一个,那些兄弟哪个不是虎视眈眈地盯着汗位。王子若是在京师出了什么差错,失了圣人的信任,失了盟约的功劳,回去之后拿什么同他们争?”
她提起那块令牌,“从王子身上落下来的那块牌子,没有字,没有纹饰,却是本朝官造的玄铁。王子以为旁人认不出,我却认得出。这令牌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王子的处境只会更危险。”
说完这番话,忽都思摩依旧是那副不动声色的模样,只是搁在膝头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秦式微望着他,忽然话锋一转,声音放得缓了几分:“王子可知我为何约你在此处见面?这里是乐安长公主的旧府,是她亲手画了图纸、亲手选了木料、一砖一瓦看着建起来的。她从西境嫁到京师,又从京师嫁回乌桓,一辈子都在两族之间做桥。她毕生所愿,是希望和亲之事到她为止,是希望两族不必再以人命换太平。王子自幼蒙她教养,她是将乌桓的未来也留给你。”
忽都思摩垂下眼睫,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白梅被风吹得簌簌响了几声,他终于抬起眼来望着她,忽然笑了,那笑意极淡,带着几分自嘲,几分无奈:“公主很聪明。”
“阿日善说过,卫飞白杀了她妹妹。
秦式微的眉心微微蹙起:“她妹妹?”
上回阿日善同他说了这句话之后,忽都思摩便去找了随行而来的最年长的手下,才问到了其中的来龙去脉:“阿日善与她的妹妹真珠,准确来说不算乌桓人。她们的母亲是中原人,父亲是蛮族人,自幼在乌桓部长大,后来被大萨满选中作为传承之人。真珠和阿日善不一样,她性子更活泼,更爱笑,对什么都好奇。有一回真珠外出游历了很久,回来之后便变了,魂不守舍了好一阵,告诉阿日善她要离开乌桓。她说她有了喜欢的人,是个中原人,她要去中原找他。阿日善不理解,同她吵了许久,最后拗不过,便跟着真珠一起去了,说是要看一看那个中原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后来只有阿日善一个人回来了。她跪在大萨满面前,说真珠已经死了,自己愿意接替萨满之位,一辈子为长生天而活。大萨满终究还是同意了。”
“那个中原人,便是卫飞白?”
忽都思摩道:“应该是。”但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其实也不清楚。
能知晓这些已经是意外之喜,秦式微暗自琢磨。
忽都思摩站起身来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停住了脚步。
“阿日善这个人,确实狡猾,手段也多,但她只有一个人。”
他说完便迈开步子走了。
秦式微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把手中那盏凉透的茶搁在案上。
一个人?
她有些疑惑,但又抓不住头绪。
秦式微到卫家时,柳叔正蹲在院子里劈柴。见了她便连忙起身,把手在围裙上蹭了又蹭,笑道:“公主来了!我去给您沏茶。”
“不急。”秦式微往院里望了一眼,“卫将军在家吗?”
柳叔道:“方才相爷来了一趟,同将军在书房里说了好一阵话,随后将军便出门了,没说去哪。”
秦式微心想应该是霍嶂出手了,又问:“柳叔,你可曾听过真珠这个名字?”
柳叔的手停在围裙上,神情微微一黯,“听过,也是个可怜姑娘。真珠是少将军和连翘在战场上捡回来的。那时候西境刚打完一场硬仗,他们在收殓伤兵时发现一个蛮族小姑娘正跪在死人堆里替一个断了腿的伤兵止血,手上全是血,动作却比随军的医官还利落。她娘是中原人,官话说得很好,会许多奇奇怪怪的治疗法子,有些连军医都没见过,却当真管用。后来她便留在营地不肯走了,每日跟着连翘给伤兵换药,跟着少将军学写汉字。三个人同进同出,在西境救了许多许多人。
直到那回。狄历部的叛军夜袭营地,连翘替少将军挡了一箭。那箭上有毒,军医没能把她救回来。真珠跪在连翘的榻前哭了许久,后来便不怎么笑了,在营地多待了半个月,便在一个深夜悄悄离开了。少将军找了很久很久,托人去蛮族各部打听,却再也没有找到过她。”
听起来并没有问题,那阿日善为何觉得是卫飞白杀了真珠?
秦式微正思忖着,便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卫娄从外头回来,肩上披着一件旧氅衣,见了她便道:“正好,小丫头,过来陪我喝一坛。”
秦式微便陪他坐在院中,一人一碗,她说:“卫将军不会有事的。”
卫娄端着酒碗看她:“好。飞白能交到公主这样的朋友,是她的幸运。”
直到那坛酒见了底,卫娄忽然又提起另一个名字:“当年的事,属于你娘和相爷,与你无关。相爷很在乎你,毕竟……”他没有说完,似是有顾虑。
秦式微望着碗底那一点残余的酒液,开口了:“我知道。”她顿了顿,“他是我父亲。”
卫娄先是讶然了片刻,随即那张被风霜刻满沟壑的面孔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笑意:“你们都是聪明人。”
他顿了片刻,又说起西境的事,“西境易乱,流寇不少,圣人本不在意,认为西境不值得朝廷派兵。是相爷在枢密院同那几个反对的老臣拍了桌子,把军饷从户部一笔一笔硬抠出来,往西境源源不断地送。我在西境领兵那些年,从没为粮草发过愁。朝中许多人骂相爷专权跋扈,可若不是他,西境早就没活路了。”
秦式微望着他那张不知是被酒意还是旁的情绪熏得微微发红的面孔:“您这是在替霍相说好话吗?”
卫娄端着酒碗又灌了一大口,拿袖子抹了抹嘴角:“年老之人,其言也善嘛。反正我这把年纪了,想说什么便说什么。”
他似乎有些醉了,把空酒碗搁在桌上,摆了摆手:“回去吧,不必陪我这个老头子干坐着。”
秦式微刚站起身,便听见他又开口了。
“公主是飞白的好友。飞白这孩子,从小到大把什么事都往心里藏。女儿家的事瞒了那么些年,战场上的事也从来不说,连翘的事至今还在做噩梦。有些事不是活下来了便算过了,她心里压的东西太多。公主若是得空,多劝劝她,让她随着自己的心意去活一回,别一辈子都在替别人扛。”
秦式微说:“好。”
走出卫家那条小巷时,天色已近黄昏,秦式微心里的那股不对劲却丝毫没有消减。
卫娄今日的话说得太多了,多得像是在交代什么。
她走后不久,柳叔收拾了酒桌,问卫娄要不要回屋歇下。
卫娄:“不急,还有人要来。”
约莫又等了一个时辰,巷口传来一阵皮靴踏过青石板的沉稳脚步声。屈濮休身着黑赤劲服,腰间佩刀,脸上那道疤从眉骨斜斜拉到颧骨,神色冷硬一如从前。
两人无甚交情,卫娄也懒得寒暄,望着他手中那道玄色密旨,忽然笑了笑:“飞白当真无事吗?”
屈濮休望着他,沉默了许久方才开口,声音比平日又沉了几分:“此事原不至于此。圣人心意已定,我已是再三申辩,仍未能挽回。”
“那便宣旨吧。”卫娄反而笑了,撩开衣摆,跪了下去。
屈濮休展开那道玄色密旨,一字一字念了出来。“卫飞白以女子之身入伍,欺君罔上,按律当斩。念其戍边多年,屡立战功,且此番事出有因,非为私利,故免其死罪,革去军职,贬为庶人,永不叙用。然其父卫娄,身为大将军,明知其女冒入行伍而隐而不报,欺君之罪不可恕。念其一生戍边,功在社稷,赐鸩酒一壶,留全尸,不入刑场。”
卫娄跪在院中,忽然大笑起来。笑声粗豪而坦荡,在这暮色沉沉的院子里回荡了好一阵方才歇住。
“臣,接旨。”
他伸出双手,稳稳当当地接过了那道玄色密旨。
暮色四合,院中新开的白梅陡然落花。
作者有话说:
晚了一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