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计划 出征。
霍十六目送着玄真的背影, 手已按上了腰间的短刀,他上前半步,压低声音道:“公主, 属下去解决此人。”他既已认出公主,留着他终究是个隐患。
秦式微透过窗看向外边,风忽然大了起来, 街面上几面幌子被吹得猎猎作响,细沙碎石从屋檐上簌簌往下落, 她望了望天色,忽而弯起唇角:“他还有用。至少这观风望气的本事, 整个克州也寻不出第二个。”
霍十六欲言又止,终是把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几分。
秦式微站起身来理了理袖口, 趁这大风还未卷成沙暴, 带着霍十六往卫所方向去了。
卫所门前的守卫见了她,伸手便要拦,秦式微从袖中取出翟堰给她的那面令牌, 在他眼前晃了一下。
守卫面色骤变, 连忙侧身让开,秦式微收回令牌,跨进门槛。
正厅里烛火通明,翟堰正独自立在舆图前, 双手撑在案沿上, 微微俯着身, 目光死死地钉在克州与娄州交界的那片山地上。他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来,面上那股沉思的神色还未褪尽,见了她便直起身来。
“公主来得正好。”他往旁边让了半步,腾出舆图前的位置, “末将方才去军械库看过,还未被替换的弩机仍旧封在库里,与末将走时一般无二。那支商队已经不在城中了,末将已派人往南追,沿着玉州方向,一有消息便会传回来。”
接下来便是抓内鬼的事。那些被替换的弩机总要有人来接头,只消盯死卫所的武库,等接头的人自己送上门。
“那些被替换的弩机还封在库里,接头的人迟早要来换。只消盯死武库,守株待兔便是。”秦式微道。
翟堰点头,唤来两个心腹校尉。一个姓周,生得精瘦沉默,是他在西境带了许久的斥候营老手。另一个姓孙,是武库的值夜都头,对卫所上下的人头再熟悉不过。
翟堰压低声音吩咐周校尉带人藏在武库对面的粮仓二楼,三班轮换,连一只老鼠钻进武库都要报上来。又吩咐孙都头这几日暗中留意所有打听过武库换防时辰的人,无论是谁,一律记下。两人抱拳领命,翟堰又叫住他们,补了一句:“若当真有人来接头,不可当场抓捕。跟着他,看他之后去见谁。能布下这样一条线的人,不会亲自来搬箱子。”
两人领命而去,翟堰又叫来一个亲卫,让他在武库周围多安排几个暗哨,换防时辰提前,不拘固定时辰,随时轮换。
秦式微则是走到舆图前,与他隔着半张桌案并肩而立,她的目光从克州往西扫过去,在娄州的位置停了片刻。
翟堰吩咐完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沉默了一息,低声开口:“娄州若能拿回来,整条防线便活过来了。”他的手指在舆图上极轻地叩了一下,点在娄州关隘那个位置,“三城互为犄角,易守难攻。当年蛮族也是花了足足两个月才啃下来。”
秦式微偏过头来看他:“若此番有机会呢。”
翟堰的目光微微一凝,望着她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
秦式微伸出手,指尖在舆图上沿着克州的边界缓缓画了一道线:“克州地势平缓,无险可守。蛮族铁骑来去如风,只消突破一点,整条防线便如同虚设。若是娄州还在手里,地势便要险要得多,至少不必像如今这般每日提心吊胆,只怕明日醒来,蛮族的旗帜便已插到了城外。”
翟堰沉默了好一阵。他当然知道克州不好守,可朝堂不战,太子的意思清清楚楚。
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秦式微的侧脸上,她眉心极轻极淡地拧着,翟堰忽然觉得她变了许多,从前在京师时,她也聪明,也冷静,如今多了层锐利机锋。
秦式微感受到他的目光,把手从舆图上收了回来,淡淡说了句天色不早了,便在卫所里寻了间空屋子住下了。
次日清晨,秦式微推门出来时,正撞上玄真从廊下那头走来,两个人打了个照面,秦式微脚步不停,只是微微颔首,唤了一声“先生”,语气清清淡淡的,与昨日在食馆里一般无二。
玄真也笑眯眯地回了一礼,两个人便这般擦肩而过,仿佛昨日那番针对从来不曾发生过。
卫所正厅里,几位将领已到了,秦式微进去时,那几个将领的目光便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其中一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上下打量了她好一阵,终于没忍住,粗声粗气地问:“翟将军,此女是何人?卫所重地,岂是什么人都能进来的。”
翟堰:“这位秦娘子是我请来的帮手。”却也不多说。
他的威慑在,那老将将信将疑,却也不好再说什么。
玄真照例将今日的天象说了,“午后仍有风沙,比昨日略小些,但风向偏北,蛮族若来犯,多半会从北面山道绕行,须得提前在山道口多布鹿砦与绊马索。”
散会之后,秦式微没有回自己那间屋子,而是远远地缀在玄真后头,玄真今日没有去药铺,也没有去卤肉铺子,而是径直往城南去了。
城南有一片极破旧的民舍,是去年蛮族攻城时被烧毁之后草草重建的,住的都是些从各州逃难来的流民与伤兵。
玄真推开其中一间木门,里头是一间极大的通铺,躺着十几个缺胳膊断腿的伤兵,还有几个面黄肌瘦、咳得撕心裂肺的百姓,那些人见了他便纷纷挣扎着要坐起来,玄真挨个替他们把了脉,又把今日带来的药包打开,让开霁去外头支起炉子熬药。
开霁正蹲在廊下给那个瞎眼小乞儿庚林喂药,一抬头便看见秦式微站在门口。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她好一阵,奶声奶气地问:“娘子可是来寻人的?”
秦式微摇了摇头,她扫了一边里头,玄真似乎对这里很熟悉,她刚好趁机打探一二,“我想来帮忙。”
这里经常有心善的百姓来帮忙,但没这么好看的小娘子,开霁抠了抠头,便朝灶房方向努了努嘴:“那你替庚林把下一碗药热上。药包在灶台上,三碗水煎成一碗,别烧干了。”
秦式微便走进灶房,蹲在炉子前头拿蒲扇一下一下地扇着火,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她脸上,把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照得明明暗暗。
开霁不知什么时候也跟了进来,蹲在她旁边,歪着头看她扇火,忽然问道:“你以前也熬过药吗?你扇得比师姐还顺手。”
秦式微专注的盯着药炉嗯了一声。
“从前我娘嫌药苦,每回都要趁我不注意往药里搁一勺蜂蜜。”
开霁咯咯笑起来,眯着眼说:“你娘跟我师父一样,师父也老说鸡腿是药膳。”
他说完便学着玄真的模样板起脸来,粗着嗓子来了句“开霁,鸡腿乃补气养血之物,非为师贪嘴”。
没想到玄真道人还有如此模样,秦式微:“药快好了,去把碗拿来吧。”
直到天色彻底暗透,秦式微方才从城南那片破败的民舍里出来,回到卫所。
第三日,她照例去卫所议事,又照例跟在玄真后头去了那片伤兵营,刚替一个断了手臂的老卒换完药,霍十六便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附在她耳边说了几句话。
秦式微站起身来,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药渍,抬步便往外走,正在通铺另一头替人施针的玄真直起腰来,看了她背影一眼,随即又低下头去,将手中的银针稳稳地刺入下一个穴位。
拦截接头人的时机便是今日,秦式微与翟堰早已在武库四周布好了暗哨。那些被替换的弩机今日便要运走,接头的人定会趁着午后换防的间隙摸进武库,只要他一踏入那扇门,暗哨便会将整座武库围得水泄不通。
接头的是个在军中待了将近十年的老都头,姓孙,平日不声不响,从不与人结怨,谁也不会怀疑他,霍十六把他从武库后头那扇偏门里拖出来时,他嘴里还咬着半块没来得及咽下去的炊饼,脸上全是不可置信。
翟堰望着那张面孔,面沉如水,他让人把孙都头押进卫所偏厅,亲自审,审到半夜,孙都头终于松了口。他供出了一个名字——程钺。
他与程钺在西境并肩作战了将近四年,从庆州到克州,从最初那场惨烈的白州守城战到最后一次蛮族夜袭,这个人始终跟在他身侧,替他传令,替他断后,替他挡过不止一回冷箭。他从未怀疑过程钺,就像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右手。
可那些报废的弩机,那些被换掉的弩弦,那些从克州运出去、在半道上消失得无影无踪的精铁,全是程钺经手的。
翟堰没有让任何人替他审,他亲自去了羁押程钺的那间偏厅,他把供状搁在案上,望着面前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面孔,开口时声音沙哑,“那些弩弦,你知不知道它们上了战场会怎样?弩手扣下悬刀,弦断了,射不出箭,蛮族的骑兵冲到面前,他们只能拿弩机去砸……你见过那种场面吗?”
程钺没有回答,他跪在那里,垂着眼睫。
翟堰看着他,还是又问,“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程钺终:“家中老母病弱,还有一个嫁到玉州的妹妹。”
翟堰沉默了很久,“我会替你照看。你妹妹那边,我会让人去说,就说你战死了。”
次日清晨,程钺被军法处置,直到最后一刻,他才抬起头来望了翟堰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有愧疚,有不甘。
“末将对不住将军。”
翟堰转过身去望着校场上那面被风沙吹得猎猎作响的军旗,直到身后再也没有任何声响。
线索在程钺身上断了,孙都头只知道程钺,程钺却死不开口。
秦式微望着刑场上那片被烈日晒得发白的地砖,一个将领,纵使再有权势,也不可能打通从克州到新商县这么长的链条,不可能瞒过军器监的匠作、押运的差役、卫所的武库官。
程钺只是替死鬼,真正执棋的人还在更深处。
她对翟堰说,“这几日要继续往下查,从上到下查,克州如今腹背受敌,外头是蛮族,里头是这些看不见的手,不把这些手剁了,克州便永远守不住。”
之后的半个月,克州没有太平过,明面上蛮族又来攻了几回,翟堰领着人日夜守在城墙上,打退了不知多少波。
暗地里,秦式微让霍十六带着暗卫把军中那些经手过军械的、管过武库的、与程钺有过私交的,一个一个地排查过去。
查到最后,虽没有揪出敬西王府的影子,却拔掉了好几个收了黑钱替人遮掩的中层将官,那些被换掉的弩机全部封存,新一批军械从京师调了过来,武库换了翟堰的亲信日夜值守。克州军中的这条暗线,算是暂时被掐断了。
蛮族便是在这个时候又一次大举来犯的,忽都汗此番没有再用佯攻的故技,而是正面强攻,铁骑如同潮水一般从北面山道上涌下来,城头上的弩箭射完了一匣又一匣,滚石从垛口上倾泻下去,砸在蛮族举着的牛皮盾上,盾面四分五裂,盾后的人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砸翻在地。
可蛮族的冲锋几乎没有停顿过,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便踩着尸首继续往上冲。
翟堰的嗓子已喊哑了,他站在城楼正中央,手中的令旗不停地挥动,调动着所有能调动的兵力。
熬过一夜,翟堰靠在城墙上眯了会儿,便听到脚步声,他睁开眼,一个人从城楼内侧的阶梯上走了上来,月白的骑装,长发只用一根鸦青发带高高束起,腰间缠着一对峨眉刺。
秦式微走到他面前,“我要出城。”
翟堰想也没想便拒绝了:“出城便是送死。蛮族的骑兵正对着城门,你出去连半盏茶的工夫都撑不住,我不能让你去。”
“我不是去送死的,我是去打先锋的。城头的防守再这样消耗下去迟早要撑不住,必须有人出城打乱他们的阵脚,把战线往回推。”
她知道翟堰不信任她,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已按上了腰间的峨眉刺,“请翟将军指教。”
翟堰看着她,站起来。
两个人便在城楼后那片空地上交上了手,翟堰的伤还没好透,出手慢了半拍,可她逼得极紧,每一招都往他最薄弱的地方招呼。
不到半盏茶的工夫,他的剑便被她的峨眉刺架飞了。她收回手,望着他,“将军若还想拦,我此刻便自己翻墙出去,反正也不是没翻过。”
翟堰望着她那双毫无退缩的眼睛,他沉默了一息,转过身去,沉声下令:“传令——开城门。把先锋营的三十骑调过来,要最好的马,最利索的兵。”
城门轧轧地开了一道缝。
秦式微一马当先,从那道门缝里穿了出去,蛮族显然没有料到守军竟然敢在这个时候出城反击,正对着城门的那几排步兵还没有来得及举起盾牌,她的马蹄便已踏到了他们眼前。
她在马上俯下身去,手中的峨眉刺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极冷极利的弧线,第一击便刺穿了最前头那个蛮族武士的咽喉。温热的液体溅在她月白的骑装上,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手腕一转便将峨眉刺抽了回来,那具尸体便从马侧软软地栽了下去,调转马头,领着那三十骑如同楔子一般直直地楔进了蛮族阵型的最薄弱处。
蛮族的阵型是朝着城墙方向布置的,盾牌在前,弓箭手在后,侧翼最薄弱。她便打侧翼。峨眉刺在她掌心里转了个弧度,她反手刺穿了那个刚拉开弓弦的弓箭手的喉咙。
温热的液体喷溅出来,溅在她脸上,她没有去擦,只是继续往前。
马匹所过之处,倒下的是那些还来不及转身便被从背后刺穿的蛮族武士。她听见身后那三十骑紧紧地跟着她,马蹄踏碎了枯草与冻硬的泥地,刀锋劈开皮甲与血肉的闷响此起彼伏。
城楼上的翟堰望着那道在敌阵中左冲右突的月白身影,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来不曾真正认识过她。
他收回目光,沉声下令,开城门,全线反攻,城门被推开,潮水般的铁甲从秦式微撕开的那道口子里涌了出去,蛮族的阵脚终于乱了。
这一日,浦岩城守住了。
这一次大获全胜,浦岩城上下都看在眼里,那日秦式微领着三十骑从城门里杀出去时,城墙上不少老卒都在心里替她捏了一把汗,这般细皮嫩肉的小娘子,怕不是头一回上战场便要吓得腿软,可当他们在城头看见那道月白身影在蛮族阵中左冲右突、一刺便是一条人命时,那些捏着汗的手便渐渐松开了。
等她浑身是血地带着那三十骑从城门洞里穿回来,身后是溃散的蛮族残兵,城头上不知是谁头一个喊了声“好”,然后便是一阵接一阵的欢呼。
边关不似京师,京师里的人会为了一个“女子不得从军”的由头吵上十天半个月,会为了卫飞白是男是女而争论她立下的战功算不算数。边关的人不这般想,能带着他们把蛮族打回去的,便是好将军,能让他们少死几个弟兄的,便是好上司。
至于此人是男是女,是公主还是平民,谁在乎
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之后几次小规模的遭遇战,翟堰都点了秦式微去,她每回都打得干脆利落,从不恋战,从不贪功,该撤的时候绝不犹豫。
那些原本对她颇有微词的将领,如今见了她也会主动拱手行礼,语气里带着几分由衷的敬意。
这一回归城,她又受了些伤,不算重,左小臂被流矢擦了一道口子,在卫所的军医那里草草包扎了便往城南那片伤兵营去了。
开霁正蹲在廊下,看着庚林喝药,秦式微跨进院门时他刚好抬起头来,一眼便看见她左臂上缠着的那层绷带,边角处还渗着几点暗红色的血渍,小脸登时皱了起来,扯着嗓子朝屋里喊:“师姐!师姐快来!秦阿姐受伤了!”
一个梳着双鬟的小道姑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捣了一半的草药,她见了秦式微手臂上的绷带便快步走出来,二话不说将她按在廊下的矮凳上,拆了那层草草缠上的旧绷带,眉头便拧了起来:“这谁包的?连药都没敷匀便缠上了,伤口都泡白了。”
她从药箱里翻出干净的药粉与细布,重新替她清洗上药,动作利索得很,秦式微任由她折腾,只是偏过头去看着开霁与庚林。
开霁凑过来,仰起脸来问她:“疼不疼?”
秦式微:“还好。”
他便松了口气,又凑上来扯着她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秦阿姐,你上回那个女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女侠独闯山寨,到底有没有把那个山匪头子抓住?”
秦式微便接着上回的往下讲,讲到女侠假扮成送酒的侍女混进山寨,一坛酒灌倒了半屋子山匪,又借着酒劲把剩下的几个打得满地找牙时,
开霁听得眼睛发亮,两只手攥成拳头在空中乱挥,嘴里还配音效。
连一旁安安静静坐着的庚林都不自觉地往这边倾了倾身子,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睁得极大。
故事还没讲完,饭堂那头便传来开饭的梆子声,开霁意犹未尽地牵着庚林的手往饭堂走,嘴里还念叨着“那女侠到底能不能把山匪老大抓住”,庚林被他拽得踉踉跄跄,却也不挣开,只是安安静静地跟着他走。
秦式微望着那两道小小的背影,忽然发现玄真并不在饭堂里,她随口问了一句开霁:“你师父呢?”
开霁回过头来,大声说:“师父说今夜天相有异,要去城楼上看。他每回说天相有异的时候都不吃饭的。”
秦式微便顺着他的话头往下接,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试探:“你师父的本领可真大,什么都会。”
开霁挺起小胸膛,满脸都是与有荣焉的骄傲:“那可不是!师父说了,观气一脉就只有我们这一支最厉害,旁人都学不会的。”
他下巴扬得老高,连手里的筷子都忘了放下,那副模样倒像是他自己已经学会了观气一般。
“那你会吗?”
闻言,开霁的小脸便垮了下来,瘪着嘴,“师父说我学不了这个。”
秦式微的目光微微一动,蹲下身来望着他:“那谁能学?”
开霁没有回答,只是偏过头去望着庚林。庚林似乎感觉到了什么,那张脏兮兮的小脸上浮起几分慌乱,连忙摆手:“我不行的。我太笨了,又看不见,什么都学不会。师父教的东西我总是记不住,连扎马步都比旁人慢许多,更别说那种很厉害的事了。”
他说这话时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那双覆着白翳的眼睛茫然地睁着,不知该往哪里看。
开霁的眉头拧得紧紧的,声音比方才高了几分,“才不是!师父都说了,你的气跟别人不一样,是乳白色的,像雾一样。师父说我学不了观气,可你能学。师父从来不骗人的。”
庚林的小脸涨得通红,两只手无措地在身前绞着,嘴唇翕动了好一阵,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干脆把脸埋进膝盖里,只露出两只红透了的耳朵尖。
秦式微看着这两个别扭的小朋友,把话头岔开了。
便在这时,玄真从院门外走了进来,灰布道袍上沾着城楼上的沙尘,见了秦式微也只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庚林,“庚林,今日该上课了。”
庚林连忙应了一声,从矮凳上滑下来,伸出手去在身侧摸索着,指尖触到了墙壁,便扶着墙循着玄真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往前走。
秦式微望着那一老一少消失在课堂门后的背影,又低下头看了看开霁,开霁仍旧望着庚林消失的方向,两只手绞在一起。
“师父每回上课都只叫庚林。”他的声音闷闷的,“我也想学观气。我问过师父,师父说我的气学不了这个,学了也没用。”
秦式微伸出手去,在他发顶上极轻极缓地揉了揉。
“你也很厉害,药熬的很好。”
开霁吸吸鼻子,没有哭。
出去的时候,秦式微经过那间用来上课的厢房。窗棂半掩着,她停住脚步,透过那道缝隙望进去。
庚林正端端正正地坐在蒲团上,面前摊着一本极厚的旧书,他看不见,只能靠玄真一字一句地念给他听。
玄真念的是《星经》中的一段,讲紫微垣与太微垣的对应方位,念完之后他便问庚林,紫微垣在什么位置。
庚林迟疑了好一阵,方才伸出手去在空中虚虚地指了指,“在这里。”
他指错了。
秦式微立在窗外,看着玄真把他的手移了移,落到正确的位置,然后继续往下念。
他念得极快,从来不在同一处重复,仿佛庚林能否听懂、能否记住,都无关紧要,他只是要把这些东西从他嘴里倒出来,灌进这个瞎眼孩子的耳朵里去。
秦式微望着这一幕,忽然觉得玄真这个人比她预想的还要复杂。
他一面在伤兵营里救人,一面又在私底下那些替他运货的人,翟堰查到的时候全都死了,一刀致命。
他一面不遗余力地替浦岩城勘测天象,一面又在暗中把好弩机换成次品,害得许多兵卫受伤丧命。
他明明知道庚林的眼睛看不见,却偏要把观气这样极吃天赋的本领塞给一个瞎了眼的孩子,而对开霁那些手脚健全、天资也算聪慧的徒弟,却只教识字扎马步。
他像是在证明什么——向谁证明?向他那个师门,还是向他自己?
回到卫所时,翟堰在门口等她,目光还是不由自主落在她左臂上,随即才道:“京师的信使来了。人在正厅候着,末将让人上了茶。”
信使是个四十出头的文官,一路从京师快马赶到克州,脸上还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未及褪尽的疲惫,他见了秦式微进门便放下茶盏站起身来,端端正正行了礼:“下官见过明昭公主。”
自从克州屡屡获胜,秦式微便没有再刻意瞒着京师那边,她让翟堰把战报整理齐全,自己提笔写了一道奏折。折子上的措辞是她反复斟酌过的——她此番是以“代天子巡边,观战以慰将士”的名义来到克州,恰逢蛮族来犯,便暂留军中协理防务。
她没有提自己是为何突然从京师一路赶到西境的,也没有提那些在暗处追查敬西王府的事,折子的末尾,她只是不卑不亢地写了一句——臣以公主之身,代天子亲临前线,观将士浴血奋战,不敢袖手旁观,此番战功皆属前线将士,臣不过尽绵薄之力。
奏折递上去之后,朝廷那边的反应比她预想的要快,太子的回文没有责备她擅自离京,也没有追究她为何会出现在克州,大约是绍章帝病得实在顾不上了,又大约是太子觉得她这个“代天子巡边”的名头恰好替他施恩,回文里甚至还附了一句嘉奖,说公主亲临前线,与将士同袍,实乃皇室之表率。
秦式微看完回文,也不想多去计较,总归自己明面上是过去了。
信使从袖中取出那封钤着太子印章的文书,清了清嗓子,语调恭谨,“太子殿下口谕:浦岩城能守住便好,朝廷这边自有计较。公主此番在军中督战,功不可没,太子殿下斟酌再三,特授公主军中参议之职,有权旁听军务、查阅兵册,望公主勉力,勿负圣恩。”
秦式微略一颔首,双手接过那份文书:“有劳大人。”
一个不算正式武将、却有权参与军务的虚衔,她替他们打了仗,朝廷总要给个名分,不给实权,却也不拦着她继续出力。
这个分寸,太子大约是斟酌了许久的。
信使连忙拱手:“不敢。下官此番除了传旨,还奉命在此等候回书。太子殿下说,若是公主有什么话要带回京中,可一并交由下官带回。”
他说这话时语气仍是恭恭敬敬的,目光却极快地往秦式微面上扫了一下。
秦式微道:“本宫此番代天子巡边,亲临前线,始终以皇室为念,以社稷为重。亲眼得见前线将士浴血奋战,心中万分感佩。劳烦大人回京之后,替本宫向太子殿下陈明实情——西境将士忠勇可嘉,望朝廷多加体恤。”
信使应了,朝她又行了一礼,便退了出去,准备明日回京。
偏厅里便只剩下翟堰与她两个人,秦式微望着翟堰,忽然开口问了一句:“翟将军方才可听出什么来了?”
翟堰望着案上那份文书,沉默了一息,“太子殿下的口谕,重在守住二字,朝廷打算议和了。”
秦式微端起案上那盏早已凉透的茶,饮了一口,“抛却各派私心不论,朝廷的国库确实负担太重,先帝留下那点家底这些年已被连年征战耗得七七八八,继续打下去对谁都不是最好的选择。”
翟堰望着舆图上那片被蛮族侵占的失地,那张面孔浮上一丝不甘。
若是能把娄州夺回来就好了,娄州地势险要,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只要娄州在手,整条防线便不再是被动挨打的局面,蛮族再想往东推进便先掂量一二。
“收服娄州,翟将军可愿一试?”一道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翟堰猛地转过头凝视秦式微,她目光清明,全无犹豫,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忽然快了几分,那是心意相通的澎湃。
“可是——”
他说了半句话便被秦式微打断了,她走到舆图前,伸出手去,指尖在娄州的位置上轻轻点了一下,沿着娄州与克州的边界缓缓画了一道线。
“娄州有三城,北面是昌安,南面是汾平,中间便是娄州治所娄关,此番蛮族的主力正集中在克州北面,娄州腹地必然空虚。只消选一支精兵从西面绕过汾平,直取娄关,娄关一下,昌安与汾平便成孤城,不攻自破。”
这些战术早已在秦式微心里转过不知多少遍,即便是翟堰在西境打了这些年仗,也挑不出她这个计划有什么破绽,只是沉默了好一阵方才哑声开口说了那句最无力的话——
“我们无法调兵,朝廷不会同意。”
“可以。”一道温温和和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
张应殊撩袍跨进门槛,衣袍上还沾着赶路时落下的沙尘,他先向翟堰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然后转过身来望着秦式微,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枚鱼符,通体玄铁铸成,鱼身从正中剖作两半,一半刻着“征西”二字,另一半刻着枢密院的官印纹路。
合在一起严丝合缝,分量极沉,凭此鱼符,可调西境各州驻军,无需经过兵部勘核。
翟堰认得这枚鱼符,这是当年西境初定时先帝赐给霍嶂的兵权信物,这些年霍嶂虽不曾用它调过一兵一卒,可它始终在他手里,谁也没能拿走。
张应殊望着秦式微,“朝廷会在八月派人同蛮族议和,若娄州这一仗要打,便须速战速决,在议和使臣抵达西境之前把娄关拿下。到时候朝堂想不认也得认,若是能一举拿下,蛮族那头也会因此忌惮几分,议和的条款便好谈许多,那些人不会不乐意。”
留下翟堰去消化那枚鱼符带来的冲击,秦式微与张应殊一前一后出了正厅
卫所后院一直有架极简陋的秋千,两根粗麻绳吊着一块旧木板,大约是哪个守城的小卒闲时替自家孩子扎的。
秦式微坐上去,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秋千便晃晃悠悠地荡了起来。
张应殊便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麻绳,另一只手在她肩上极轻极缓地推着,她的发梢拂过他的手背,凉丝丝的,令人心痒。
“你瘦了。”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在克州这些时日,每日都吃些什么?”
秦式微靠在麻绳上,偏过头来看他,“炊饼。腌菜。炊饼夹腌菜。腌菜夹炊饼。”
“明日我去伙房看看有什么能用的,好歹给你做几个菜。”
秦式微的眼睛便亮了,仰起脸来看他:“那我要一饱口福了。对了,你怎么忽然来克州,是调任?”
张应殊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算是。衡王与太子在朝中争得不可开交,秘书省反倒成了个两头不讨好的冷衙门。上头发了文书,调我来西境整理各州府兵册与田亩档,也算是替人腾位置。”
听他这么一说,朝廷局势便了然了,“不过还是都在霍嶂的掌握之中,不然这鱼符也不会直接就这么给我了。”她顿了顿,脚尖在地上轻轻一点,让秋千又荡高了几分。
她当初有这个想法时便让霍十六给霍嶂传了信,让他给个方便,没想到这个方便这般实在。那可是能调西境三州驻军的鱼符,他连问都没问一句便给了。
张应殊颔首,“圣人如今全靠猛药吊着命,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衡王不服太子,朝堂上每日都在吵,可军权、点朱权始终在霍相手里。他敢给你这枚鱼符,自然是因为他算准了这一步——娄州若能拿下来,于朝廷而言是收复失地,于他而言,便是多了几分议和的筹码。左右都是他赢。”
“我有时候真觉得,他这个人……”确实老谋深算。
秦式微又问起在京中那些亲朋好友的近况。
张应殊一一说了,末了提到泉生时,语调又柔和了几分:“泉生如今越发懂事了,读书也用功得很,夫子夸他比从前沉稳了许多,还说等他再大些便能下场试一试了。千兰每日接他下学,绿旋隔三差五往书院送饭。我走时去看了他,他让我带句话给你,说他会好好读书,不会让梁娘子和你挂念的。”
秦式微松了口气,她最担心的便是泉生。
日头偏西,身后之人的影子落在她的脚边,与自己的影子交叠在一处。
她眼睛闭上了片刻,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终于被他极轻极缓地拂去了一层。
确定完计划,翟堰与秦式微带着那枚鱼符去营中点兵时,天还未亮透,校场上火把林立,三万将士黑压压地列成方阵,盔甲在火光下泛着沉沉的铁色。
这些人里有不少便是娄州本地人,娄州失陷时他们撤到了克州,家中的父母妻儿有些还留在沦陷区,有些已经死在蛮族的铁骑之下。
翟堰站在点将台上,将鱼符高高举起,运足中气的声音压过呼啸的风沙:“诸位兄弟,此番调兵不为守城。我们要往西去,夺回娄州!”
校场上三万将士鸦雀无声,只有风卷着沙砾打在盔甲上噼啪作响。
“你们中间有许多人便是娄州出身,娄州失陷那年,你们亲眼看着爹娘妻儿死在蛮族刀下,亲眼看着祖宅被烧成白地。这些年我们一步一步往回打,今日便要去把你们丢掉的家夺回来!”
校场上沉默了片刻,然后便是一声接一声的嘶吼,压抑了太久的仇恨与不甘终于在这一刻被点燃了。
翟堰留在校场上分派兵力,秦式微便转过身去,翻身上马,朝城南去了。
那间院子仍旧是那副安安静静的模样。几个道童正蹲在廊下捣药,开霁见她来了便朝她招手,嘴里喊着“式微姐姐”。
玄真正坐在通铺边替一个断了腿的老卒针灸,听见脚步声也没有抬头,只是把那老卒的裤腿放下来,又嘱咐了几句吃药的时辰,方才站起身来。
秦式微立在廊下,说:“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玄真便跟着她走到院角那株歪脖子枣树下。
“此番出征娄州,想请先生随军。”
玄真望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公主不怕贫道在军中暗中使绊子吗?贫道可是替敬西王做事的人。”
“我既敢请先生,便不怕这些。”
玄真并未被说动。
秦式微继续说了下去,“因着旧事,我是一定会杀先生的。当然,先生想必也是如此。等此战归来,我愿与先生一战,生死不论。”
玄真望着她,似乎想到什么,突然好说话起来,“好。”
次日清晨,大军开拔,秦式微骑马,带着前锋队伍率先出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