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打仗 她变了。
大军开拔之后, 沿官道向西行了两日,在第三日傍晚抵达了娄州与克州交界处的最后一个村落,白杨壑。此地距汾平城已不足百里, 再往西便是蛮族的实际控制区。翟堰下令在此扎营休整进食,斥候四出,中军大帐里的灯火彻夜未熄。
秦式微与翟堰、张应殊三人对着舆图反复推演了整整一夜, 娄关是娄州治所,也是三城之中最难啃的一块骨头。当年蛮族花了两个月才把它从朝廷手里夺下来, 如今城防只会比那时更坚固,正面强攻绝非上策。
秦式微的指尖在舆图上沿着汾平以西的山地缓缓划过, 最后停在一片标注极简的空白处,“计划不变, 从这里绕过去, 直取娄关。娄关一下,汾平便成孤城,两军夹击, 定能拿下。”
翟堰望着那片空白, 沉思片刻:“这片山地没有官道,地图上只标了一条废弃的驮马道,大雪封山之后便再无人走过。”
“正因为无人走过。”秦式微抬起眼来,“蛮族不会在那头布防。”
四月初八, 子时, 西境还是冷得发抖, 秦式微领着三百选锋从白杨壑出发,道上积雪没过小腿,碎石被冻土裹着,马蹄踩上去一步一滑。
所有人嘴里都衔着一枚铜钱, 压住声响,腰间绑着绳,一个连一个,尽力不惊动蛮族的斥候,唯翻过最后一道山脊时,天色已近寅时,娄关的轮廓在风沙里若隐若现。
城头风灯在沙尘里摇摇曳曳,连三尺之外都照不清。今夜风沙出奇的大,蛮族守军全缩在垛口后头,拿毡毯蒙住头脸,连咒骂都懒得开口,这鬼天气,汉人的军队连白杨壑都出不了,谁会挑这种日子攻城。
浑然不知秦式微要的就是这个不可能。
秦式微勒住马,朝身后那三百人打了个手势,无声地滑下马背她把马缰交给跟在身后的霍十六,解开腰间草绳,从腰间解下那对峨眉刺,又从背上取下早就备好的牛筋绳,绳头上系着三爪铁钩,钩尖裹着浸过麻油的粗布,能做到抓地无声。
她选中了城墙西北角,这里是娄关最矮的一段,也是风沙最猛的一段,城头的哨兵更是人都不在,其余人都被困意席卷,丝毫察觉不到城门之下便是敌军。
钩爪无声地卡进垛口的石缝,秦式微用力扯了一下,确认咬死了,便双手交替着攀绳而上,脚底的软底靴踩在城墙上,偶有碎石坠落,她便屏息,竖耳倾听楼上的动静,见无人察觉,便一手抓绳,另外一只手伸出打手势,眼尖的斥候便将命令传下去,霍十六带队,直接跟了上去。
秦式微翻过垛口,无声地落在城墙上,霍十六紧随其后,十几道黑影依次翻过垛口,贴着城墙的阴影无声地散开,瞧见城墙上有几个正裹着毡毯蜷缩在垛口下熟睡的蛮族守军,霍十六朝身后打了个手势,几个选锋便无声地摸了上去,手起刀落,极轻极快,那些武士在睡梦中便断了气。只留下巡夜敲柝的那几个仍旧在城墙上走动着。
秦式微等最后一声柝声从城楼那头传过来,方才直起身来,朝身后打了个手势,一部分人留下守住城墙,另一部分人随她沿着石阶无声地往下摸去。
城门洞子里守着七八个蛮族兵卒,正围着火盆打盹,秦式微与霍十六一人一侧,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欺身而上。她的峨眉刺刺穿了最外头那人的咽喉,那人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便从火盆旁软倒下去,霍十六解决了火盆另一侧的那个,剩下的几个被选锋们无声地按倒在地上。
城门轧轧地推开了一道缝,藏在城外黑暗中的翟堰看见那道门缝,手中的剑鞘往前一指,铁甲洪流便无声地涌进了娄关。
秦式微没有留在城门处,她带着两个选锋穿过空无一人的长街,径直往城中那座最气派的府衙摸去。
娄关昨日刚办了一场大宴,莫日根下令宰了三十头羊,开了上百坛酒,廊下横七竖八地倒着几只空酒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酒糟气,混着烤肉冷透之后凝在碗底的腥膻,此刻整座府衙都沉浸在烂醉的酣眠之中,连门口守卫都抱着长矛歪倒在台阶上,呼噜打得震天响。
莫日根睡在正房深处那张铺了虎皮的矮榻上,他喝了不知多少碗酒,连靴子都没脱便仰面倒下去,鼾声如雷。
睡到后半夜,莫日根在睡梦中忽然睁开眼,他打了几个喷嚏,翻身坐起,沉声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没有人应,又喊了声外头值夜的是谁,仍旧没有人应。
他一把抄起榻边那柄铜锤,这是他最趁手的兵器,重达四十余斤,一锤下去能把一匹马的头骨砸得粉碎,,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他满头的乱发与虬结的胡须吹得猎猎飞舞。
柝音还在响,他立在廊下眯起眼往四周扫了一圈,灯笼还亮着,游廊上空无一人,连值夜的哨兵都不知去了哪里。
他骂了一声,心想这群小崽子大约又躲在哪个角落赌钱去了,转身便准备阖上门回去接着睡,便看见一个人从正房门口缓缓走了进来。
月光被云层遮了大半,他看不清那人的面孔,只看见一道纤细高挑的影子从黑暗中一步一步朝他走来,他眯起眼,直觉这不是蛮族人,用半生不熟的官话问道:“你是什么人?谁让你进来的!”
那人没有回答,仍旧在往前走,走得近了莫日根终于看清了她的脸——极年轻的一个汉人女子,眉眼微微上挑,看人时目光不躲不闪。她身上的骑装沾满了血,有新鲜的还在往下淌,也有早已干涸的暗红,一层叠一层。
莫日根忽然意识到那些血是谁的,铜锤在手中转了个圈,扯开嗓子朝廊下喊了两声。
“来人。”
还是没有人应,那双被酒意与困意笼罩的眼睛终于彻底清明起来。
“你的人已经死了。”秦式微看着这位忽都查干手下的猛将,“此刻这府衙之内,只剩你一个人。”
莫日根脊背上窜过一阵凉意,他不信她的话,可他的耳朵告诉他,廊下的呼吸声没有了,院门口的脚步声没有了,连后院里那几条看门狗都不叫了。
他握紧了铜锤。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冷极利的光,不再问了,只是把铜锤在手中抡了半圈,整个人忽然暴起,锤头挟着万钧之力朝秦式微当头砸下。
秦式微侧身避开,锤头砸在她方才站立的地砖上,地砖四分五裂,碎石飞溅,她欺近他身侧,峨眉刺从极刁钻的角度斜挑而上,刺尖正正地扎进他腕骨与掌根之间的那道缝隙。
莫日根闷哼一声,右手的力道骤然松了几分,锤身砸在地上,震得青石板裂开了数道缝隙。他反应极快,左手几乎是同时探出,五指成爪,直取她的咽喉。
秦式微往后仰去,那一爪擦着她的下颌划过,在她的颈侧留下三道血痕。她没有给他收回左手的机会,借着后仰的力道翻身而起,另一只峨眉刺已从下方刺入他的左肋。莫日根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左臂猛地横扫,把她整个人甩了出去。她的后背砸在地上,震得五脏六腑都像是移了位,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咬着牙把那口血咽了回去,缓缓站直了身子。
“你很快,比那些汉人将军都快,可你杀不了我。”莫日根扯出嗜血的笑容。
方才那一轮交手,秦式微已经把出招的习惯摸了个大概,锤头太重,每一击之后收锤的间隙便是破绽。
她等的便是这个。
莫日根一手横抡,锤头借着腰劲横扫过来,范围极大,封死了秦式微的退路。
她在锤头扫到她腰间的前一瞬,整个人忽然往后仰倒,双手撑地,锤头几乎是擦着她的腹部扫了过去。
不等他把锤头收回去,她已从地上一跃而起,右手的峨眉刺刺入他右肩与胸口的关节处。
莫日根发出一声嘶哑的怒吼,右手的力道终于彻底泄了,铜锤从他松开的手指间滑落,砸在地上,又是一阵地砖四分五裂,他左手还想反击,秦式微左手的峨眉刺已抵上了他的咽喉。
莫日根望着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是一种野兽不甘的凶光。
“你们汉人就是这般打仗的,偷偷摸摸,不够磊落。”
秦式微嗤笑,“你们蛮贼子偷袭娄州的时候,也没有光明正大。”
她手上用力,峨眉刺的刺尖没入他的喉管。莫日根的嘴张了张,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庞大的身躯缓缓往前倾倒,轰然一声砸在被他自己的铜锤砸得四分五裂的地砖上。
秦式微松开峨眉刺,退后两步,靠在廊柱上,卸了力,缓缓闭上眼,把喉间那股又要翻涌上来的腥甜硬生生压了回去,随即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脚步声。
霍十六推门而入时看见的便是这副场景,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禀道:“所有人质都已找到,关在西城那片废墟里,人还活着。”
“都是些老弱妇孺,青壮年早就被杀干净了。”
秦式微睁开眼,有些不敢置信,毕竟娄关的人口她查过,足足二十三万,青壮年也占三分之二。
如此多的百姓。
惨无人道,都该死。
她把峨眉刺上的血在袖口上擦干净了,插回腰间,站直了身子,越过霍十六的肩头朝院门外走去。
“传令,好生安抚活着的百姓,把蛮族的俘虏都押到城楼前。”她顿了顿,回头望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莫日根,“把他也拖过去。让所有人都看着。”
天快亮时,风沙渐渐小了,城楼外那片空地上横着众多尸体,还有十几个被活捉的蛮族百夫长,以及诸多蛮族守军。
而他们的身后是那些从西城被放出来的汉人,他们还活着,脸上只有被折磨得太久之后留下的麻木和茫然。
秦式微从那两个老兵手中接过长刀,她望了一眼那些汉人,然后转身走向第一个跪着的蛮族百夫长。
血从颈腔里喷涌而出,溅在城楼前的石板上,也溅在她月白的骑装上,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只是转向下一个。
一个接一个,如同收割麦穗。
城楼前的石板上被染得触目惊心。
那些沉默围观的汉人中有人捂住了眼睛,有人在哭,有人只是死死地攥着拳头。然后一名老妪忽然从人群里跌撞着冲出来,扑到其中一具蛮族百夫长的尸体,悲泣道:“你还我孙女,她才十一岁,她才十一岁啊!”
人死了,自然无法回应,老妪便松开他的衣领,又扑到旁边那个身上,揪着那个的衣襟,翻来覆去仍是同一句话。
旁边的人去拉她,她便挣扎,挣扎到最后脱了力,瘫坐在地上,嘴里还在念叨着阿蘅。周围的人都别过脸去,有人拿袖子捂住了嘴,有人哀痛欲绝,这些人无不是失去了孩子、丈夫、父亲。
霍十六站在秦式微身后看着这一幕,饶是自己手上不干净也无不感慨,蛮族太狠了。
他目光移向秦式微,跟着自家主子的时日已不算短,更是对于她的变化最早察觉,那种被战场上无数条人命淬炼出来的狠辣,在她身上、行事中一点点展现。
可他没有想到她接下来会说出那句话。
“剩下的蛮族俘虏也一并坑杀,不必留活口。”
霍十六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不是杀这几个百夫长,是把所有投降的蛮族俘虏全杀了。
他连忙上前劝道:“公主,此事万万不可,杀俘不祥,坑杀降卒历来是史书上的大忌,那些做过这种事的名将没有一个不被后世口诛笔伐。公主如今在边关好不容易立下这些威信,若是一朝背上坑杀降卒的恶名,往后史书上便是再也洗不掉的污点。”
清理完周遭敌军赶过来的翟堰也听见了这句话,他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急切,“公主此举不妥,这些俘虏留着日后同蛮族和谈时便是现成的筹码,便是要处置也该等到朝廷的批复,不该在此时此地私自动手……”
他未说完,秦式微一个眼神递过来,那目光极冷极静,像是一瓢凉水从头浇到脚,翟堰后头的话便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了。
见他噤声,秦式微的目光才落在张应殊身上,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正站在人群散去之后那片空空荡荡的石板路旁,衣袍上沾着方才收殓百姓尸首时蹭上的黑灰与干涸的血渍。
他没有上前来,也没有开口劝她,目光平和,但就是这么一双眼,让她不敢对视,那些冤死的亡魂需要血祭,但若她今日真的把降卒全杀了,那她和蹂躏娄关的蛮族,又有何分别?
秦式微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翻涌的戾气被什么东西极轻极缓地按了一下,她把目光收了回来,朝霍十六摆了摆手。
“传本宫令。凡十夫长及以上者,罪大恶极,尽数斩首,以告慰娄关百姓在天之灵。十夫长以下者暂押城中,待战后再行处置。”
霍十六如蒙大赦,连忙应了一声便往外走,翟堰也松了口气,转身去安排城防交接的事。
秦式微下了城楼,沿着满是瓦砾的长街走了一段,随便推开一扇还完好的门,进了那间空荡荡的屋子,脱下沾满血污的外袍,往床板上一躺便闭上了眼。
张应殊跟在她身后进来,没有说话,只是把门轻轻合拢,在她床边的矮凳上坐下来。
屋子里很静,只有远处城墙上偶尔传来几声换防的口令。秦式微躺在床板上,呼吸渐渐匀净下来。他伸出手去,把她额前被血凝成一绺的碎发极轻极缓地拨到耳后,收回手,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守着她。
四月十二日,秦式微率军抵近汾平,按原定计划,拿下娄关之后当趁热打铁,在汾平守军尚未得到消息之前敲开城门。
娄关一战打的是夜袭,下手极快极狠,从翻城墙到杀莫日根再到开城门,前后不过一个时辰,之后又立刻封了城门,断了所有通往汾平与昌安的官道,连从城头飞出去的信鸽都被霍十六带人一只一只射了下来。
派出去求援的蛮族斥候还没有摸到官道便被选锋截杀在半路上。消息被封得严严实实,汾平守军对娄关已失一事毫不知情,仍旧以为那道城墙之后还是莫日根的地盘。
秦式微在马背上望见汾平城头那几面蛮族旗帜时,手中握着的是昨夜从军报与降卒口供中拼凑出来的情报。
汾平守军不足八百,城墙在半月前被一场大风沙侵蚀,西面有一段豁口尚未补全,只消集中兵力从西面攻入,至多一日便能拿下。
“此番我仍旧带前锋先上,从西面豁口突入,拿下城门后放烽火。翟将军率中军进城,速战速决,不要给守军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回她只带了两百人,沿着汾平以西那片低矮的丘陵摸黑前进,西面城墙的豁口确实还在,夯土被风沙侵蚀得如同蜂窝,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城头的守军稀稀落落,似乎根本没有料到会有人在这时候攻城。
她把所有人分成两队,一队随她从豁口攀进去,二队守在豁口外接应,钩爪无声地卡进豁口的边缘,她头一个翻了进去。
面前的却是蛮族的刀锋,豁口后头不是空无一人的废墟,而是一整排早已等候多时的重甲步兵。他们的盾牌排得整整齐齐,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寒光,至少有五百人,不止西面,南面、北面,整座汾平城像是早已布好了陷阱,正在等她来。
她没有犹豫,朝身后吼了声“退——!”,便一刀架开了迎面劈来的第一柄弯刀。
刀身相撞时她虎口被震得发麻,她立刻判断出这人不是寻常守军,是蛮族的精锐。
汾平城里怎么可能会有近千的精锐。
情报错了!
汾平不是空城,是个陷阱,而此刻她身边只有两百人,其中一百人还在豁口外头。
她咬着牙殿后,掩护身后的兵卒一个一个翻出豁口。
那些人都是她从克州带出来的,跟着她从娄关一路打过来,她不能在汾平把他们的命全交代在这里。
她一刀捅穿眼前那个重甲步兵的喉咙,把他的尸身往盾牌上一推,借着这个间隙转身往豁口退去,便在这一刻,一支流矢从城楼上射下来,正中她的后背。箭镞穿透皮甲,从肩胛骨下方钉了进去,她只觉得胸口一闷,像是被什么极重的东西从背后猛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前栽去,手中的峨眉刺差点脱手。
她硬撑着刺进豁口边缘的夯土里,把身体支住,回头看了一眼城墙下方,她看见霍十六正朝她冲过来,也看见他身后那两百人已被蛮族的重甲步兵分割包围,再也撤不出去了。
她没有余暇去数有多少人,只是把手里的峨眉刺往城墙上又扎深了几分,撑着自己往后退,从豁口边缘翻了出去。
落地时她感到肩上的箭被摔断了,断裂的箭杆在伤口里狠狠地搅了一下,她咬着牙把那截箭杆从背后拔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脊背淌下去,把骑装浸得透湿。
霍十六一把架住她,她抓住他的手,“给翟堰传信,汾平是个陷阱,城中有重兵,情报错了,让他缓攻,不可贸然入城。”
“这是要事!”
闻言,霍十六只好松手,留下一百人跟着她,其余人跟着霍十六去报信。
霍十六走后,秦式微带着那一百人绕到汾平城北。城北有一片废弃的牲畜围场,原是互市兴盛时南北商贩临时圈马的地方,后来战事一起便荒废了,只余下半塌的土墙与朽坏的栅栏,地形复杂,藏身之处极多。
她让一百人撒在围场的断墙与废栏之间,自己则在正面吸引蛮族追兵的注意,借着那些纵横交错的土墙打了三轮小规模的阻击战,又拖了将近半个时辰。
直到她望见远处山道上亮起火光——翟堰的援军来了。
翟堰在接到霍十六的传信之后,没有缓攻,而是全军压上,他知道汾平是个陷阱,也正因为知道是陷阱,他才更不能迟疑,敌人是几倍于己的兵力,他唯一能做的是抢在陷阱合拢之前把局面撕开。
三千人如同潮水一般涌向汾平城门,秦式微带着剩下的那一百人从城北夹击,配合翟堰的主力硬生生把城门撞开了。
这一战打了整整一夜,汾平城里的蛮族守军确实是精锐,依托城中的民房与街巷逐寸抵抗,每一条街、每一座院子都要拿人命去填。
秦式微的伤口不断崩开,往外渗血,她却像是不知疲倦,带着人从城北一路推进到城南,亲手砍下了蛮族守将的首级。
天亮时,汾平城终于安静下来,至此,娄州三城已下其二。
秦式微立在城南残破的城楼前,手里还握着那对沾满血污的峨眉刺,浑身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她望见翟堰大步朝她走来,张了张嘴,正想说些什么,眼前却骤然黑了下去。
军医帐中烛火通明,军医从她背上取出那截断箭的箭镞时,她已昏过去了,身体仍在无意识地抽搐。军医说箭镞入肉极深,离肺只有半寸,若是再偏一点,这条命便救不回来了。
张应殊守在她榻边整整一日一夜没有合眼。
好在她在次日黄昏醒来,帐中光线昏暗,张应殊坐在榻边,手里还握着她的手,指尖冰凉,她望着他那张比任何时候都要疲惫的面孔,安慰道:“我没死。”
她看着白布之上的箭簇,“你说我和箭怎么这么有孽缘啊。”
她在逗他,因为他握住她的手不住颤抖着。
拿下娄州两城的奏报是在秦式微修养的第四日清晨发出去的,秦式微口述,张应殊执笔,措辞极简,“四月初八,克娄关;四月十二,收汾平。娄州三城已下其二,余昌安一城,蛮族正纠集残部死守。臣等议定,趁势西进,毕其功于一役。”
朝廷的消息还没有传来,蛮族却已经有所动作,比秦式微预想的更快,也更激烈。原本在潘州的忽都查干亲率援军抵达昌安,将城中守军增至两万余人。
娄关与汾平虽已失守,但昌安是娄州最后一座城,也是蛮族往东推进的桥头堡,忽都查干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放弃。
四月二十三日,克州军将昌安城围得水泄不通,投石机日夜不停地朝城头倾泻火油与碎石,把南面城墙砸开了一道豁口,可蛮族的守军几乎是拿人命往里填,豁口刚被打开便又被堵上。城头的滚石与箭雨几乎没有停歇过,城墙根底下堆满了尸首,有蛮族的,也有他们的。
打到第五日时,昌安仍旧岿然不动,中军大帐里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沉默。翟堰把这几日的伤亡报册搁在案上,望着在座的几个裨将:“有消息,蛮族还从庆州调了援军,已在半路。至多再有数日,忽都的骑兵便会从西面包抄过来。届时我们便是腹背受敌。”
那个满脸络腮胡的老将韩通沉默了好一阵,也开口了。
“打是真能打,但强攻昌安,拿下来的代价太大。”
那些跟着他们从克州一路打过来的兵卒,这一路已经折损太多,再打下去,怕是把老底子都拼光了。
其余将领征战多年,看法和他倒差不差。
秦式微始终没有说话,明白翟堰是想让自己看到这些人的想法,毕竟如今继续强攻下去确实很难,这个营帐之内还想继续打下去的,恐怕只有自己了。
等众人都散了,她独自在舆图前站了许久。风沙敲在帐布上,她抬起头来,望着帐外那片被暮色染成暗黄的天空,忽然问霍十六:“玄真先生何在?”
玄真在这里最高山坡处上观了整整两日的天象,自从跟着大军出发,他每日便会看天象,身边就跟着庚林,还有死活要跟来的开霁,从克州到娄关,在汾平,秦式微没管他,也没找他,他也无谓,就教着徒弟。
秦式微走近时,玄真正立在廊下,微微弯着腰,问面前的庚林今日这天象是什么预兆。
庚林茫然地仰着脸,嘴唇翕动了半晌,一个字也答不出来,旁边的开霁已抢先开了口,语速快得像倒豆子,“今日云层低压,风向偏西,明日午后怕是有一场大风沙,须得往城墙上多备些遮风的油布。”
玄真听完,只是嗯了一声,挥了挥手让他们先去用饭,开霁便牵起庚林的手,乖乖退下去了。
“开霁这孩子记性极好,反应也快,先生为何不教他观气?”
玄真仍旧是那句老话:“开霁的气不适合。”
“先生当真这般相信所谓的气吗。”
这话说得几乎算得上冒犯,毕竟是在人家面前当面质疑人家安身立命的看家本事。
令人意外,玄真却没有反驳。
秦式微便继续说了下去:“从前在京中,有位教我的老先生也会相面。相面这种事,多少还是有迹可循的,譬如颧骨高者多争强,眉间距窄者多思虑,这是千百年来从无数张面孔里归纳出来的规律,算得上一种经验之学。”
她略停了一息,话锋一转,“可先生这观气之法,旁人既看不见,也摸不着,更无法验证。先生若是凭此来择徒,便让庚林这样连天是什么颜色都不知道的孩子去学观气,又如何能学得会。先生在选人上,倒更像是反其道而行之,越是学不会的,越要教。”
她望着玄真,一字一字道:“先生究竟是想证明什么?”
玄真并不想聊这件事,“公主今日来找贫道,究竟想问什么?”
秦式微便不再绕弯子了:“我要拿下昌安,风象能否助我一臂之力。”
“难,几乎不可能。若是公主执意要去做,那日所言早亡之格,大约便要应验在此处了。”
“我不信。”
玄真便问她,“公主为何非要收复娄州?”娄州对朝廷而言不过是一块可守可不守的边地,朝堂上那些人甚至觉得放弃娄州退守克州更好。她一个公主,何必拿命去搏这块地方。
“娄州很重要。有它在,整条防线便不再是任人宰割的局面,朝廷与蛮族之间的天平也会不一样。这是我的理由。至于我,我做事向来喜欢有始有终,娄关是我打下来的,汾平是我打下来的,昌安也该由我来拿下。”
胡扯。
玄真听出来,但也懒得计较,“贫道可以帮,但你要答应贫道一件事。”
秦式微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答道:“违背底线的不做,伤及无辜的不做,有损我军的不做,超过我能力范围的不做。先生先说来听听,我再看能不能应你。”
玄真:“……”上了年纪,很少有人能气到他了。
他不再与她绕圈子,直截了当地说出了自己的条件:“待此间事了,让庚林和开霁跟着张大人读书。”
秦式微一怔,她想过许多种可能,玄真可能会要她许什么承诺,可能会要她替敬西王那边遮掩什么,甚至可能会要她放弃赌约的念头。她没有想到他提出的是这个。
“好。”
玄真看了她一眼:“不必先问问张大人的意思?”
秦式微语气笃定:“不必。他会答应的。”
能让她如此有底气的人,也只有她娘和他了。
玄真收回目光,“两日之后会有一场极罕见的大风沙,风力之强足以撼动城墙上的旗杆,风沙漫天,五步之外不见人。昌安城正对着风口,风沙一起城中守军的视线便会被完全遮蔽。若是有人能趁风沙突入城中,从内城打开城门,外头接应的骑兵只消一个时辰便能拿下昌安。只是这风沙对攻城一方同样是极大的阻碍,稍有不慎便是进退两难的局面。”
秦式微在心中飞快地将这些信息转了一遍,一个初步的轮廓已渐渐成型。
她回到卫所时,把风沙的事同张应殊与翟堰说了,又把初步的想法提了出来,翟堰沉吟了好一阵,觉得太过冒险。
“可昌安本身就是一块最难啃的骨头,强攻不下,奇袭便是唯一的路。”秦式微提醒道。
翟堰终究还是同意了。
霍十六便在这时快步走了进来,附在秦式微耳边低语了几句,秦式微的眉眼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亮了几分,转身便快步往外走去。
正厅里便只剩下张应殊与翟堰两个人。
翟堰望着那道月白骑装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忽然开口:“今早来了一个人,是个年轻男子,看样子是赶了很久的路才到这里的,公主等这个人,大约等了许久了。你不跟着去看看?”
张应殊摇了摇头,“她等的人来了,自然有话要说。”
翟堰完全不信这位从前的好友如此大方,不过他也必须承认两人很相配。
“我从前做过许多错事,意气用事的时候多,思虑周全的时候少。后来有一阵子,甚至有过妄想,还挑衅于你,如今想来,连我自己都觉得可笑。”
翟堰苦笑了一声,脸上浮起几分释然,“我现在虽名义上是中军统帅,可在军中真正做主的是她。说实话,有些时候与公主相处,尤其是在做决策的时候,她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气势,会让我想起一个人——霍相。公主的身世我不清楚,可霍相待她如何,我是看在眼里的。当初我来西境是霍相安排的,公主还没有到克州之前,霍相便派了人给我传信,言下之意只有八个字——全力辅佐,保她周全。”
张应殊自然也看明白了,他能顺利从京师脱身来到西境,那份调任文书来得不早不晚,恰好卡在太子与衡王的人两败俱伤的节骨眼上,他那时便知道是有人在背后推了他一把。
能有这般手笔的,满京师也找不出第二个人了。
霍嶂把所有的人都安排好了——翟堰、他自己,一个接一个,如同棋子一般落在西境这片棋盘上,围成了一道墙,把她护在墙内。
翟堰见他也是门清,也没再多说,只是张应殊看了眼外边的天色,“我去看看那边安顿好了没有?”
“……”吃醋就直说!
翟堰望着他比往常快上些的步伐,暗自啧了一声。
秦式微所见的第一个人,正是卫飞白,她站在那间临时辟出来的厢房门口,穿了一身极利落的靛蓝色劲装,长发只用一根鸦青发带高高束起。那张曾经俊朗的脸上,被沿途的风霜与日头磨去了几分病容,却多了几分久经打磨的沉稳与凌厉。
她的右手仍旧垂在身侧,露出几道已经愈合的疤痕。可她的左手握着一柄剑,剑锋在午后稀薄的日光下泛着冷冷的银光。
“我来了。”卫飞白望着秦式微,笑了笑。
前几日秦式微就收到卫飞白的来信,说自己已经在来的路上,没想到如此之快,目光先落在对方脸上,又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最后落在她左手握着的那柄剑上。
“去了哪里?”
卫飞白抬起左手,将剑横在胸前,五指缓缓收拢,握紧,指节一寸一寸地泛白。
“右手拿不了剑了,便去练左手。”
她说得轻松,丝毫不提那些苦,“总不能让公主一个人在前头打仗吧,我想着公主身边还缺一把剑,臣下能否担此重任?”
秦式微恍然觉得眼前的卫飞白还是从前的卫飞白——年少得意,自在随心。
“你其实不必……”她开口,声音有些发涩。
卫飞白注视着她,“你让我随心而为,我便随心而为。我相信你,更信你会是那个值得我追随的人。”
她退开一步,单膝跪地,左手将长剑往地上重重一顿,剑鞘磕在青砖上,发出一声极沉极脆的响。
“请让我做你的剑,殿下。”
秦式微沉默片刻,伸出手去,扶住了卫飞白的手臂,把她稳稳地扶了起来。“好。”
“两日后,我要拿下昌安。昌安一下,娄州便算全境收复。我要你以娄州为线,替我守好整条西境防线,让蛮族不敢再往东踏进一步。”
送走卫飞白之后,秦式微便骑马出了营地,往西行了约莫十里,霍十六与巢鸿正等在那里。霍十六正靠在一块石头上啃炊饼,巢鸿则蹲在一旁,手里捧着一只竹编方笼,里头那只灰羽小鸟正叽叽喳喳地叫个不停,像是在嫌弃笼子太小。
秦式微翻身下马,开口便问:“它来了吗?”
“来了。”巢鸿站起身来,脸上的神色却不如往日那般轻松,他从腰间取出一枚鸟哨,双手奉给秦式微,提醒道:“公主,这种巨鸟,幼时虽黏人,一旦长成之后便野性难驯,攻击性极强。公主再见到它时千万小心,若它认不出公主了,便立刻吹哨,属下备了迷晕的药粉,只要它靠近便能制住。”
秦式微接过鸟哨,抬起头来望着天空,西北方向的天际有一道黑影正盘旋着,双翼展开足有成人双臂之长,赤红色的头颅隐约可见,它似乎也看见了她,在半空中发出一声极尖锐的长啸,收拢双翼,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般直直地俯冲下来。
那速度极快极猛,眨眼之间便已到了营地上空,巨鸟的双翼卷起一阵风,吹得地上的枯草与碎石四散飞溅,它停在离秦式微约莫半身远的地方,那双黄眼睛正正地锁着她,利爪在泥地上抓出几道深深的沟壑。
它如今的模样与当初那只小鸟崽已大相径庭,灰褐色的绒羽已褪尽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身黑褐色的成羽,赤红色的头颅昂得高高的,尖喙微微张开。
它忽然又往前迈了一步,巢鸿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手指已探进怀中握住了药粉包的袋口。
可秦式微反而伸出手去,把手背朝上,极轻极缓地递到它面前,巨鸟看了片刻,低下头,拿赤红色的鸟首在她的手背上极轻极慢地蹭了一下,然后发出一声又低又柔的鸣叫。
这一声鸣叫与方才那声尖啸截然不同,倒更像是小时候每回它讨要鹿肉干时发出的那种细细的啾啾声。
它认得她。
秦式微弯起唇角,难掩喜悦,又大胆了些,顺着它的鸟首摸到后颈上,巨鸟眯起眼,又往她掌心里蹭了蹭。
巢鸿站在旁边看得眼热,他伺候这小祖宗伺候了这么久,日日好吃好喝地供着,从没得过这般亲昵的待遇。
秦式微转过身来朝他道了谢,有了鸀雕,明日攻城时她便多了几分胜算。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