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救人 我来晚了。
“娘娘, 承明殿那边请您过去。”
孙姑姑轻声道,秦韫素从浅眠中惊醒。她这几日穿的都是素色衣裳,也不用特意去换, 只是对镜理了理鬓边那支赤金衔珠的簪子,便搭着孙姑姑的手往承明殿去了。
殿外,霍嶂正立在廊下, 目光朝着西边沉沉的暮色望去。听见脚步声,他没有回头, 只是开口:“他始终不肯闭眼,应该是想见你一面。”
秦韫素的目光越过他, 落向那扇敞开的殿门,她顿了片刻, 便松开了孙姑姑的手, 独自走了进去。
殿中空无一人,窗棂半合着,把最后的暮色筛成稀薄的暗金色, 落在金砖上。
外面的天已经变了, 那个在绍章帝身边伺候了半辈子的高峯,几日前被霍嶂亲手杀了。就在承明殿前,满朝文武面前,太子与三皇子都在场, 却没有人敢置喙一句。
只因皇城之外, 韩崇那一万精兵已把京中所有要道都封住了, 武德司的诏狱被霍嶂下令清洗,从里到外杀了个干净。屈濮休被禁卫统领步子骞亲手斩杀在承天门前。
京师的血流了满地,好在之后连下了两场大雨,雨水把那些血迹冲去了大半, 可就是这一役,让所有人都重新记起了一件事:霍嶂还是那个霍嶂。
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秦韫素在龙床旁坐下来,她垂首望着龙床上的绍章帝。
他早已瘦得脱了形,两颊深深地凹进去,只有一双眼睛还睁着,从她踏进殿门的那一刻起,那双浑浊的眼睛便死死地钉在她身上。
“朕想要你……同朕一道……”他的声音沙哑。
只这一句,秦韫素便明了他的心思。
他想让自己殉葬,都到了这个地步,他还是不肯放过她。
“恕臣妾不能遵旨。”
绍章帝怒目圆睁,想要呵斥,可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嘶鸣。
秦韫素望着他那副模样,忽然觉得这满室的寂静与药气都变得不再难以忍受了,她换了自称。
“我方才小憩时,梦到了我进宫之后的事。”她轻叹,“你看似对我百般恩宠,实则不过是想拿秦家来试探方家那些老臣的底线。我在这宫里遇过冷箭,受过算计,太后手段狠辣,对武显太子尚且还有一颗慈母之心。唯独你,始终无情无义,所以我不愿给你诞下子嗣,你不配做父亲。”
她的目光落在绍章帝那只瘦得皮包骨的手上。那只手正攥着锦被,攥得指节发白。
“去年年初,你忽而病重,不让我近前。太医说你心魔作祟,我原先不解,后来才知道你做了什么。”她声音变得锐利,“是你把阿姐的消息传给了西境。”
“是你害了阿姐,你明知道阿姐离京之后再也不愿回来,你明知道敬西王一直在查她,你还是把她的下落递了出去。”
“是也不是?!”
她俯下身来,那双与秦令华有五六分相似的桃花眼里翻涌着压抑了许多年的恨意,“式微至此没了娘,你对她的好是爱屋及乌,还是心中有愧啊。”
绍章帝瞪着她,右眼角忍不住往上挑了挑,藏不住心虚,秦韫素从鬓上取下那支赤金衔珠的簪子,簪尖极利。
她握住那支簪子,对着他的脖颈,“我该好好的,可你……该下去给我阿姐赔罪了。”
她猛地用力,血喷涌而出,溅在她的脸上,眼睛都没眨一下,直到绍章帝眼里的光一点一点地熄下去,她才抬手覆上他的眼睑,温热的眼皮在掌心下颤了一下,便彻底安静了。
秦韫素站起身来,转身往外走,殿外的风吹得她素色的衣摆猎猎翻飞。
“我问了。”她望着霍嶂,语调藏不住颤音,“是他把阿姐的消息传给奚淙的。”
霍嶂似乎早就料到,颔首道:“明日把圣人驾崩、太子登基的消息放出去。”
新帝践祚,奚淙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传到秦式微这里的消息是最快的,她把信纸凑在烛火前,火舌卷起,那些墨字迅速焦黑卷曲,化为灰烬。
信上说,太子登基,改元文肃,尊嫡母秦氏为仁圣太后,生母任氏为慈圣太后。
卫飞白站在她身后,左手按着剑柄,询问道:“公主要回京吗?”
秦式微摇了摇头:“京师有霍相在,不必我忧心,我要去长陵。”
她要去救梁映荷。
卫飞白的眉心皱了起来,主要是长陵乃是敬西王的地方,秦式微此去,不亚于入他彀中,于是忍不住道:“末将随公主同去。”
秦式微转过脸来,目光落在卫飞白身上,卫飞白的脸在城头的火光与月色交汇处显得格外坚毅,秦式微摇头:“你留在这里。娄州三城新得,虽是易守难攻,却仍需一位真能带兵的人镇着。若我走后蛮族卷土重来,这三城就是西境最后的屏障。你在,西境才有一战之力。”
卫飞白听懂了她话里的意思,敬西王和蛮族合作,若是他作乱加上蛮族从外支援,那国土便又要遭受战火,她此时守在这里是最佳之举,只好不再争,低声道:“殿下放心,我会守住。”
等她走后,秦式微才感到疲惫,这段时日料理粮草、安抚流民、与地方世族斡旋,每日从早忙到晚,很难得清闲,往张应殊不知什么时候搬来的那张躺椅上一靠,闭上眼。
加上伤口叠着,风一吹便隐隐作痛,躺椅的竹藤也凉丝丝的,贴在背上,竟也舒服了几分。
没过多久,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极轻极碎的脚步声,有人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怯怯地走了进来。
她睁开眼,便看见开霁站在她面前,身后还跟着庚林。两个孩子的眼圈都红彤彤的,像是刚在玄真的坟前烧过纸。
开霁怀里还抱着那本书,那是玄真留给他的,玄真到底还是把观气的入门法门传给了他,把书也一并交到了他手上。
眼前的小童吸了吸鼻子,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她,忽然就问:“是不是你杀了师父?”
秦式微没有躲他的目光,也答得干脆:“是。”
开霁的眼眶里一下子又涌上了泪,可他还是倔强地站着。
“为什么?师父一直在帮你。”
秦式微望着他,并不因他是小儿便哄骗他,直言道:“你们师父做了错事,害死许多人命。我杀了他,是为无辜丧命之人报仇。他死前把你们托付给我,我会好好照顾你们。当然,我杀了你们师父,你想找我报仇也可以,我等着那一天。”
开霁的眼泪终于决了堤,哇地一声哭了出来,他猛地转过身去,拉起庚林便往院外跑,庚林什么也看不见,被拽得踉踉跄跄,却也反握住了开霁的手。
秦式微望着那扇半掩的木门,轻轻叹了一口气,又躺回去。
张应殊便在这时走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碗药,药汁浓黑,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见到这药,秦式微只好重新坐起来,接过药碗,仰头一口饮尽了,余光见到张应殊的袖口上还沾着方才在伙房煎药时蹭上的炭灰,大夫开的药,都是张应殊亲自熬,从不假手于人。
秦式微苦得皱了皱眉,他递过来一颗饴糖,她剥开糖纸含进嘴里,才觉得舌尖上那股苦味被甜意压下去了。
“何必要装坏人?”张应殊在她身旁坐下来,问。
“我本来就是坏人。”秦式微眨了眨眼,她这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
张应殊没有反驳,只是伸出手,在她发顶上极轻极缓地揉了揉,顺势手指穿过她半散的乌发,替她梳理着。
秦式微软了骨头,勾起嘴角道:“好人也好,坏人也罢,能守得住身边人的,才是真本事。”
“你是什么人,我就是什么人。”张应殊说。
秦式微望着他那双在温润如旧的眼睛,忽然很轻很轻地叫了他的名字。
“张应殊。”
“嗯?”他应道。
“张应殊。”她又叫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
“怎么了?”他垂眼看她。
她反倒不说话了,就那样望着他。
张应殊的目光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嘴唇上,然后低下头来,他的唇极轻地贴了上去,没有深入,很浅的吻,像一阵穿堂风,舒服惬意。
唇瓣分开之后,他低声道:“我要和你去玉州。”
秦式微有些气结地瞪他一眼:“你怎么这么倔。”
“学你的。”张应殊说。
她看着他那副温温和和、实则半步不退的样子,别过脸去,故意板着声音说:“我饿了,我要吃金齑玉鲙、蟹粉狮子头、烩三笋、五珍脍、炙鹿肉……”
她报了好长一串菜名,脸上明明白白写着“我就要为难你”。
张应殊望着她,却轻轻笑了:“遵命,殿下。”
——
在长陵的日子,并没有梁映荷想象中那般难熬,她原以为自己和周缙之会被丢进什么暗无天日的地牢,或是一路押解着受尽折辱。
结果马车停下时,外头竟是敬西王府,青砖黛瓦,墙头探出几枝开得正盛的花。守卫领着他们进了门,真珠就站在廊下,瞧见他们被推进来的那一瞬,脸上的神情从惊愕到愤怒再到强压下去的复杂,不过几个呼吸。
真珠先没有询问,快步上前探了探梁映荷的额头,触手滚烫,便转过头对守在一旁的伯实道:“她发热了,烧得厉害。你们既要留着她,便不该叫她死在这。”
伯实看了真珠一眼,挥了挥手,不多时便请了个大夫来,诊完脉,梁映荷身上所有东西都被收走了,连她贴身带着的那几颗药丸也被搜了去。
这一养便是两日,周缙之始终在她身边,难掩着急。
伯实并不常来,这宅院看似寻常,四处却守得如铁桶一般,前后门都有佩刀兵卫轮流把守,院墙极高,上头还拉着铁蒺藜。
周缙之每日陪着梁映荷喝药、吃饭、在院子里走两圈,没事便去和院中的守卫搭话,他知道暂时不能跑,对方敢把他们放在这里,便是有万全的把握。
梁映荷喝药时悄声问真珠:“你怎么也在此处?”
真珠眼中闪过悲痛和怨恨,“我那日回到村子,才发现许多村民都死了。连同我夫君……也没能幸免。我想杀了那些人,反倒被捉了来。他们扣下我,是要逼我炼蛊药、蛊毒,替王府养一批专门行走阴私之事的死士。”
周缙之听完,面色极难看,“灭村的应该就是替敬西王府做军械的那批人。他们从我们踏进西境起便一直在暗处盯着,也是他们把你我同那些尸体上的精铁联系起来。”
梁映荷听完只骂了一句:“混蛋。”
大仇在前,真珠反而变得极冷静,问:“你们又是为何被绑来的?”
梁映荷也不瞒她,“我家世再普通不过。但伯实说了,我这条命是用来拿捏明昭公主的。”
真珠脸上露出几分意外:“你与明昭公主有交情?”
梁映荷苦笑着说:“这事说来话长。反正眼下他们不会杀我们。”
真珠也点头:“至少明昭公主来之前,你与周公子都是安全的。”
梁映荷却摇了摇头:“我不能只等着她来救我。能活下去,还是得自己先想法子。”
目标一致,三人干脆商定了逃走的法子,周缙之负责摸清外头的巡逻与换防,真珠看能不能私下藏些蛊毒,梁映荷则借着大夫来问诊的机会打探外头的消息。
这宅子里的守卫虽严,但真珠比他们来得早,对院中格局与下人的班次已摸清大半。
他们原以为至少还有几日可以谋划,可计划还没来得及完全铺开,第三日一早,梁映荷和周缙之便被伯实“请”去见了那位王爷。
敬西王奚淙是个让梁映荷感到极不舒服的人,他约莫四十来岁,面容俊雅,眉眼间时时噙着一丝笑,处处讲究,他穿着家常的道袍,靠在紫檀木榻上,怀里竟抱着一个约莫一两岁的孩童。那孩子生得玉雪可爱,正拿肉乎乎的小手去抓他腰间的玉佩,咿咿呀呀地说着些旁人听不懂的话。
见人进来,他才不紧不慢地把孩子往身后乳母手中一递,温声道:“把小公子抱下去吧。”
梁映荷心想,都这年纪了还挺老当益壮,孩子都还抱在怀里,造反的刀怕是也没放下。
敬西王让人温了酒来,亲手斟了一盏,推到梁映荷面前,含笑道:“西境别的好处没有,就是酿酒的曲子好。可再好的酒曲,若没有好方子,也酿不出映月坊那样的滋味。梁娘子是行家,当知本王所言不虚。”
他顿了顿,目光在梁映荷脸上轻轻一转,语气愈发温文:“本王今日请娘子来,并无恶意,只想借娘子妙笔,把映月坊那几味酒的方子录下一份。西境苦寒,将士们难得有好酒暖身,若得娘子慷慨,本王必以贵客之礼相待。”
没想到有人能把无耻夺酒方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梁映荷不喜,也摆在了脸上,没有接话。
敬西王循循善诱道:“娘子不必多心,本王不是那等强取豪夺之人。只是这礼已经摆了,若没有回报,难免多怨怼。娘子是聪明人,又重情重义,总不会忍心让周公子陪着你一起为难吧?”
他说“周公子”三个字时,特意放轻了声音,可梁映荷听在耳里,却觉得脊背一寒,周缙之的手指在袖中收紧,神色也冷了下去。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梁映荷咬着牙,便跟着伯实到一旁案前提笔写了,她写得不算流畅,有些地方故意含糊带过。
敬西王也不追问,只拿目光不紧不慢地落在周缙之身上,忽然道:“平国公府最是容不得有异心的人。周公子这一趟出门,恐怕不知道令姐已被禁了足,非但不能出府,连回娘家的门也出不去了。”
梁映荷把笔顿了顿,重新写了个清楚,末了将酒方子捧给伯实,便站在周缙之身侧。
敬西王似还算满意,挥了挥手,让伯实送他们回去。
直到回了屋,梁映荷才把周缙之拉到桌边坐下,给他倒了一盏凉茶,安慰他不必太着急,起码世子妃不会真出事。
“上回我没有说清楚,我姐姐特地请你送酒,也是想借明昭公主那层关系,好让京中注意到西境。”他嗓子发哑,顿了一下,又对梁映荷道,“对不住,我利用了你,还让你失了方子。”
梁映荷闻言,心中复杂,但她还是摆摆手:“当初你也曾不问缘由地帮我。这回被利用一回,算是扯平了。”
她望着周缙之那张被世事压得不再跳脱的脸,心里其实有些不是滋味,当初那个在酒铺里围着她转、一口一个活菩萨的少年,如今眼底全是沉沉的盘算与压不住的疲惫。
她伸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现在说这些没用。我们还是先商量怎么逃出去。”
周缙之点了点头,郑重其事道:“我会保护你的。”
梁映荷笑了:“好。”
真珠回来后,三人重新商议,决定再多看几日。宅中的守卫班次虽摸得差不多,可他们毕竟没有兵器,真珠的蛊毒也还没凑齐。
这期间日子过得快,他们断断续续从外头听到些消息,知道秦式微去了克州,后来又率军收复了娄州三城,斩了忽都查干。
真珠每次带消息回来时,看梁映荷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探究。有一回她问:“她始终没来先救你,你不着急吗?”
梁映荷闻言摇了摇头:“又不是只关着我一个人,我着急什么。她有她的道理,一定是在做更重要的事。”她像是怕真珠不信,又补了一句,“况且她一定会来。”
真珠望着她,又说:“万一她不来呢?”
梁映荷几乎是想都没想就答:“她一定会。当初若不是她,我这条命早就没了。她于我而言,不只是好友,更如同救世主。”
真珠闻言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你对她的这份信法,倒像我对一个人……”她没有说下去,只是笑了笑。
梁映荷猜到是卫飞白,却也没有点破。
日子一天天过去,消息时断时续,直到某一日真珠回来,压低声音说:“京中已经传遍了,圣人薨逝,太子继位。”
梁映荷心里一紧,与周缙之对视了一眼,新帝继位,敬西王不可能没有动作。
两人正待再细想,真珠又补了一句:“而且依我看敬西王已经离开长陵了。这几日伯实频繁出府送信,还有后院也安静了不少,许多守卫似乎也撤走了,像是调去了别处。”
周缙之沉吟片刻,说:“这或许是离开的最好时机。一旦敬西王回府,守卫只会更严。”
但没想到次日,伯实亲自来了。
他带了一队人,将整座宅子又围了两层,经此一遭,他们越发断定敬西王已不在长陵。
三人照常各做各的事,真珠又偷藏了几味原本用来制蛊的辅料,硬是配出了几份极劣质的迷烟。
“这药粉只消投进火把或炭盆里,烧起来的烟初时无色无味,吸得久了才觉着昏昏沉沉,像是犯了春困。”真珠道。
这帮兵卫的伙食有人盯着,吃食动不得手脚,可夜里值夜总得点灯燃火,那火便是最好的引子。
动手的时机选在他们观察到伯实离开院子的那个间隙。那天酉时,有兵卫从前院跑来,身后还跟着传信的长随,伯实得了信便出门,他一走,门口的守卫便愈发严密起来。
等到入夜,夜里起了风,天上云层压得极低,闷闷的,像是要下大雨,南角门的兵卫在墙根底下生了火盆,周缙之将迷烟攥在掌心里,趁巡夜的兵卫刚换过班的空当,贴着墙根摸到火盆旁,将药粉全抖了进去。
火烧起来,烟往上一卷,被夜风吹散在巷口。一个兵卫打了两个呵欠,另一个也慢慢垂下头去,周缙之等了快一刻钟,才从暗处出来,绕过那两个软倒在地的兵卫,朝后墙打了声呼哨。
真珠与梁映荷快步跟上,他们按照前两日摸好的路线,从后墙翻出,直插南面的小巷。
可他们的运气只撑到了第三个巷口。一队巡夜的兵卫听见了动静,从对面横插过来。
火光一照,那人半点不迷糊,拔刀便喊:“有贼!把他们截住!”周缙之把真珠与梁映荷往后一推,自己抄起墙边一根不知谁家倚着的竹竿,横在窄巷里,将冲在最前头的兵卫绊倒了一片。然后他转头朝她们喊:“走!西角门会合!”
梁映荷和真珠拼了命地跑,后头的追兵分成了两路,一路去追周缙之,一路紧咬着她们不放。
真珠拉着她没命地跑。他们在墙外的巷子里转了两个弯,后头就又有脚步声贴上来了。梁映荷大口喘着,只觉得两条腿已不太听使唤,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真珠把最后一小把药粉攥在手里,对她说:“前面有座破院子。进去,躲到后面那口水井旁。”
他们拐进那处荒废的小院,院子里杂草长到小腿,推开虚掩的木门时,那门板发出刺耳的吱呀。
两人刚绕到水井后,追兵就进来了。
当先那个兵卫拿刀拨着草,看见井边的半截衣角,猛地扑了过来。真珠反手把药粉往他脸上一撒,那人猝不及防,一头撞在井栏上,哼都没哼便倒了下去。
后面几个兵卫逼上前来,真珠抄起地上半块青砖,朝最前头那个砸过去,准头不够,只砸在了对方肩上。
梁映荷心想完了,护着真珠往后退,背已经抵到了水井后头那面矮墙上。
就在这时,前头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极硬的东西撞上了人体。
追在最前头的兵卫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软倒在地,后面的人惊觉不对,刚要拔刀,已被一道极快的黑影欺到近前,刀光一闪,两个兵卫接连倒了下去。
梁映荷看见一个穿着月白骑装的人从院门走了进来。那人反手收刀,眉目清丽,又含了丝冷漠,正是秦式微。
“我来晚了,没事吧?”秦式微扫了一眼地上的人,又抬眼看梁映荷,温声道:“周缙之呢?”
见到她,梁映荷眼泪都快出来了,下意识道:“他去引开追兵了!快去救他!”
秦式微没再多说,只朝身后进来的几个暗卫打了个手势,便带着人往西角门方向去了。梁映荷强撑着要跟上去,被真珠扶住。
两个人在后头赶,终于在离西角门隔着两条巷的地方,望见了秦式微的身影。她蹲在地上,面前躺着周缙之,那人已成了个血人,后背的衣裳全被血浸透了,一只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刀,怎么也不肯松,梁映荷的腿一下就软了。
真珠快步过去,半蹲下去,三指搭上周缙之的手腕,垂着眼睫,好半天没说话,梁映荷觉得自己连气都不敢出了。
过了几息,真珠松开手,轻声说:“看着凶险,血也流得多,好在没伤到脏腑。是左肋下一道砍伤和肩上的箭伤最重,右手臂上还有几处刀伤,但都避开了要害。得马上找地方把箭拔了,再不止血,就真的……”
她没把话说完,梁映荷已连连点头。
秦式微站起身来,环顾四周,又望了一眼西角门的方向。那里火光已经暗了,喊杀声也渐渐歇下去,只余下几处塌墙后头还在冒着黑烟。她微微侧过头,对霍十六道:“背上他,去敬西王府。”
霍十六弯下腰把周缙之稳稳地驮到背上。几个暗卫护在前后,梁映荷与真珠被夹在中间,一行人沿着长陵城西那片无人注意的巷子疾行。
夜色极沉,梁映荷强撑着跟了两步,脚下一软,被真珠一把扶住。秦式微偏过头来看她一眼:“还跟得上吗?”梁映荷喘着气点头:“跟得上。”秦式微没有再说,只朝真珠示意,真珠便半架着梁映荷,两人互相搀扶着赶路。
他们穿过一片低矮的民舍区,又绕过两处早已荒废的铺面,最后从敬西王府西侧的一扇角门潜了进去。
门内的守卫显然被调走了一部分,只余下两个人,两个暗卫无声地贴上去解决了,将人拖进阴影。
秦式微让真珠引路,领着一行人穿过游廊,绕过水榭,最后停在一间极僻静的小院里,院中有一口老井,廊下堆着些破旧的箱笼,看样子是府中下人存放杂物的院落。她让霍十六把周缙之放在廊下最里侧那张旧榻上,又让暗卫分守两处院门。
真珠放下身上一直背着的小包袱,蹲在榻边,先替周缙之把箭杆周围的衣裳剪开,露出底下翻卷的皮肉。梁映荷跪在旁边,一手握着周缙之垂下来的手指,一手帮他擦脸上的血污。
秦式微背过身去,只道了一句:“人交给你了。”便走到院门口,示意霍十六跟着自己:“走,跟我去书房。其余人守在此处。”
两人便一前一后往敬西王的外书房摸去。秦式微走在廊下,借着院中那一点微弱的天光,目光极冷极静,她来长陵,本就是要会一会敬西王,可如今进了这王府,却没见到人。
她心里已有判断,敬西王既不在长陵,那京中就该有大事了,她要在天一亮之前,把这府中与蛮族暗通往来的证据尽可能多地拿到手。
敬西王的外书房比秦式微预想的还要冷清。桌案上整整齐齐,笔墨纸砚都归置得一丝不苟。霍十六在书架上敲了敲,又在几处暗格旁蹲下来看了半晌,最后在一只半旧的花梨木箱子里翻出一叠用油纸裹得极严的信件。
秦式微接过去,就着霍十六点起的半截蜡烛一封一封地看。信上的字迹不一,有敬西王亲笔的,有蛮族那边用乌桓文写来、又被人译成汉文的,还有几封是京中某个极隐秘的渠道送进来的。
内容不必细看,光是指代与口气便知是在议兵势、商军械、通蛮部,她抽出几封尤为要紧的递给霍十六,让他贴身收好。
霍十六收好了信,低声问:“公主怎么打算?我们这回来得急,人手不多。能救人已是赶巧。若想凭这些人把控玉州,难如登天。”
秦式微自然想到这一点,“先回克州。周缙之伤得重,留在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等到了克州再作计较。”
天将亮未亮时,伯实带着人回了宅子,他几乎是一进门便察觉到不对,几步冲到三人原先住的后罩房,门虚掩着,里头人去屋空。他弯下腰,从地上拾起一片被踩碎的药渣,又望了望墙角那堆烧得只剩灰烬的柴火,脸色阴沉如水。
他叫了人来,问昨夜都有谁来过。守门的人答不上来。
又有人来报,昨夜巡夜的兵卫几乎被杀了,唯二不多的活口禀报说是有一女子领着身手极好的暗卫,带走了贵客,伯实暗骂都是废物,一连写了数封手书,叫快马送出,信封上写的是桐州、穆州、夔州三州守将的名字。
信的内容只有一句话:明昭公主已入西境,见人即刻扣下,死活不论。
他发信的前两个时辰,秦式微一行人已到了长陵城外,与张应殊留下的暗卫汇合。
周缙之被抬上一辆从城外农户手中买来的旧马车,真珠和梁映荷在车中照看。
张应殊骑在马上,听完秦式微的话,眉心拧了起来。
“如今不该回克州,应该回京师。”
“克州的兵力动不得。”他条理清晰,与秦式微并辔而行,“蛮族虽然失了娄州三城,可西境以北的草场仍在,乌桓部的骑兵来去如风。翟堰若把主力抽走,克州就空了大半。所以不能调兵。京师却不同,圣人已崩,新帝还未坐稳,霍相还在京中,澶州那三万兵马虽不在你我手中,但回京之后便能借势。眼下最稳妥的,是回京掌控住澶州这条线,再回手收拾敬西王。”
梁映荷从车帘里探出头来,说:“可是我们返京时,路过夔州,还是被抓了,我们若原路折返,怕是一头扎进网里。”
张应殊摇了摇头,说:“所以不走原路。从佘州绕道句州,再转水路北上,敬西王的手能伸进桐、穆、夔,却未必能越过佘、句二州。何况这两处多山多水,车马难行,对方想追也不容易。”
秦式微偏过头来,干脆颔首:“你说得对,那便改道。”
伯实的信使得再快,也快不过他们换了路线。过了五日,一行人平安进了佘州,佘州贫瘠,官道只余一条蜿蜒的窄路,路旁是深深浅浅的野竹,风一吹便沙沙地响。他们寻了处沿山脚的小镇落脚。
当夜,消息到了,分封在益州的信王谋反了,新帝登基不过数日,益州便反了天,信王起兵南下,一举攻破闻州。
新帝先点了个老将去,败了,又点了个新将去,依旧败了。
最后,新帝竟然点了霍嶂。
听到这里,秦式微眉心一拧,霍嶂若离京,京师便成了一座空城。
怕是信王造反作乱也在敬西王的谋略之中,只等着新帝将霍嶂调离京城,自己才好浑水摸鱼。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