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过程 我非潜渊鱼
澶州城外, 官道两旁遍植白杨,秦式微一行人是从南门进的城。汤昇天不亮便候在了城门口,远远望见官道上扬起的烟尘便整了整衣冠, 待秦式微勒马停下,他抢上前去深深一礼,“殿下一路辛苦, 下官澶州知州汤昇,已命人在驿馆备下热水饭菜, 请殿下稍作歇息,容下官将澶州近况一一禀来。”
秦式微骑在马上, 风尘仆仆,她微微颔首, 算是应了, 只说了一句:“有劳汤大人。”声音不高,却让汤昇悬了一路的心稍稍落下几分,他亲自在前头引路, 把人送到驿馆安顿下, 自己则退到厅外,一候便是半个时辰,直到秦式微换了衣裳出来,才又重新上前行礼。
秦式微捧了茶盏, 示意他坐, 汤昇谢了座, 半边身子却仍微微前倾,开口时既恭且稳:“殿下此番巡视澶州,下官已将一应档册略作归整。澶州在册兵丁三万,实到两万八千余, 马匹三千二百,存粮约够全军三月之用。今年秋赋刚缴过一茬,折银三万六千两上下。只是护军那边报上来的马料折损比往年多出两成,下官正让人去核。”
秦式微听着,拿茶盖慢慢地拨着浮沫,汤昇摸不清她的态度,便拣着更要紧的又补了几句:“城西大营五日一演,今日恰是演兵的日子……”
秦式微听到“演兵”二字,微微抬了眼,那目光里带了几分兴味:“哦?既是今日演兵,那本宫倒要去瞧瞧,汤大人不必另外安排了。”
汤昇连忙道:“那下官这就遣人去大营通报郝统领,也好让他提前摆开仪仗——”
“不必。”秦式微打断他,语气不容置喙,“演兵演的是兵,本宫瞧的也是兵。提前通报了,他们便从演兵变成演给本宫看,还有什么看头。”她将茶盏往案上一搁,站起身来,“正好现在便去。汤大人若得空,便随本宫同往。”
汤昇一肚子安排全被打乱了,却也只能连声应是,转身出去命人套马,同时心中反复盘算。这澶州城明面上是他这个知州主政,实则兵权尽在郝德义手中,他处处受制。
如今这明昭公主一来,他既不敢得罪,也不敢全信,他这边正出着神,马已套好,只得翻身上去,随秦式微并辔往城西大营去。
城西大营演武正酣,马蹄声、刀剑相撞声、兵卒的喊杀声混成一片,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郝德义立在点将台上,手里握着马鞭,正看几个校尉带兵演练迂回包抄。他今日从晨起便有些心神不宁,想着昨夜寄来的密信,明昭公主从玉州离开后便杳无踪迹,连夔、桐、穆三州都查不到,那边的意思是让他严查澶州。
他心中不以为然,她怎么敢来他的地盘,毕竟是三万大军,正想着台下的亲兵便跑了上来,“将军,明昭公主到了,已到营门外。”
什么?
郝德义的马鞭险些脱手,他不可置信,明昭公主如今就在军营之外?第一反应是荒谬——
不敢信秦式微就这么无声无息地进了澶州,而他的人竟无一个提前示警。
“多久来的?”
他话刚说完,营门便走来一队人,为首之人穿着墨青劲装,束着高髻,不是秦式微又是谁?
她没有摆公主銮驾,郝德义一眼望去,还是觉得她身上那股子气势比从前更盛了。
郝德义稳住心神,迎上前去,抱拳道:“末将不知公主驾到,有失远迎,请公主恕罪。”
秦式微笑了笑:“郝统领不必多礼,本宫回京途中路过澶州,又恰巧听说今日营中演武,特地来瞧瞧。澶州三万精兵,可是拱卫京师的要兵。本宫这回既然来了,少不得要亲眼看看郝统领治军的本事。”
郝德义面上连称不敢,心里却飞快地转着念头,想着秦式微这是什么意思。
“公主远道而来,怎也不事先遣人传个信,末将也好提前摆开仪仗,让儿郎们列队相迎。”
“本宫不是来摆排场的,营中的兵是杀敌用的,也不是拿来站班给别人看的,郝统领觉得呢?”
郝德义被堵了一下,只好道:“公主说得是。”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指着校场那头立着的箭靶,起了心思,“公主若是不弃,不如让末将手下几个儿郎给公主演示演示箭术。都是上过阵见过血的,百步穿杨不敢说,射个靶心总不成问题。”
秦式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唇角微弯:“正好,本宫这些日子在西境也练了练手,正愁没人指点。既然郝统领都这么说了——”她偏过头来,目光落在郝德义脸上,带着几分玩味,“不如郝统领亲自指教几箭。”
让他来指教?郝德义脸上的笑僵了一下,自己若推辞,便是怕了一个公主。他若应下,赢了胜之不武,至于输……郝德义完全没想过他会输给秦式微。
身后那么多将士看着,他自然不能退,抱拳道:“公主既有此雅兴,末将自当奉陪。”
两人便立在箭道前,各取三箭,同射那面百步之外的靶心。
郝德义先射,三箭皆中,箭箭都在红心之内,只是最后一箭尾羽偏了半分。他面上刚浮起几分得色,便见秦式微张弓搭箭,动作干净得不像生手。三箭离弦,一箭追着一箭,齐齐钉在靶心正中那一点上,末了还能听见箭杆与箭杆相撞的轻响。
校场周围爆出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旋即不知谁先鼓掌,喝彩声便接二连三地响起来。郝德义那张黑脸涨得发紫,却还是扯出一个笑:“公主神射,末将服了。”
秦式微把弓扔给他,笑了笑:“郝统领承让了。”
她转过身来,面朝着校场上那些还在训练的兵卒,将声音拔高了几分:“郝统领武艺超群,本宫今日不过侥幸胜出。这三万儿郎皆是好汉,本宫既来了,便不能白来——”她顿了一顿,声音又扬高了半分,“传本宫令,今日犒赏三军,酒肉管够,每人加发半月饷银!”
满场先是一静,那些兵卒们先是你看我,我看你,然后不知是谁头一个喊出了“谢公主”,紧接着便是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这些在底层熬着的兵卒们,谁在乎这么主是来做什么的,谁在乎她射中了几箭,他们只听见了“酒肉管够”和“半月饷银”。
郝德义立在点将台旁,脸色从铁青变成了极深的阴沉,自己这演兵真成了她的戏台。
而汤昇将这场变故尽收眼底,心中暗自吃惊,他原以为这位公主至多来闹一场,却不想她只凭几句话,便让底下那些兵卒炸了锅,把郝德义给架在了火上。
这位殿下做事,当真是出人意料。
他见郝德义脸色已难看到极点,怕再待下去要生出什么事来,连忙上前一步,朝秦式微躬身道:“殿下远来劳顿,这校场风大,不如先到知州府歇息。下官已命人收拾了院落,备好热水饭菜,请殿下赏光。”
什么驿馆,身为公主的人,自然得安排在他的知州府。
秦式微无所谓住哪儿,听出他的投诚之意,淡淡点头:“也好。”
从驿馆到知州府,汤昇鞍前马后,殷勤得近乎讨好,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站在了郝德义的对立面,这一步既已迈出来,便再没有回头的余地。
夜里,秦式微在灯下翻看张应殊送来的几份澶州旧档,听见外头敲门,“进来。”
来的是汤昇,他进门先拱手,落了座,斟酌片刻,才开口:“殿下今日在演兵场上一番做派,虽然压了郝德义的气焰,可澶州军中大半终究还是他的人。这澶州不比娄州,有翟将军在前方镇着。殿下若要真做些什么,便得先想好这三万大军该如何安排。”
秦式微合上旧档,抬起眼来:“杀了就是。”
汤昇手一抖,杯中茶水险些泼出来:“这……殿下说的是……”
“我说,杀将夺兵。”秦式微扬眉。
汤昇心头突突直跳,可到底在官场里浸了这些年,很快便稳住了,连忙起身一礼:“臣愿为殿下粉身碎骨!”
秦式微抬了抬手:“那倒不必。你先同我说说,这澶州营里,有哪些人可用。”
汤昇沉吟片刻:“若说有人,便是项骁。此人原是边军出身,在卫娄将军麾下待过几年,后来西境几番调动,才到了澶州。武艺不低,带兵也有章法,只是性子直,不会逢迎,在郝德义手下待得并不得志,这些年一直被压着。殿下若能收服此人,至少能替殿下稳住三成兵卒。只是此人极难说话,油盐不进。”
秦式微听罢,只是笑了笑:“那便请他来见见。”
汤昇说:“只怕他不肯来。”
“你只管去请。”秦式微说。
汤昇硬着头皮去了,心里已做好被拒的准备,谁知项骁听了之后,竟一声不吭地洗了脸,卸了甲,换了身干净的常服便来了。
他进门先不落座,只抱拳行了个极利落的军礼:“末将项骁,见过殿下。”
秦式微望了他一眼。此人瞧着不过三十出头,面庞黑瘦,一双眼却极亮。
“项都尉不必多礼,坐。”
项骁落了座,目光直直望过来:“汤知州说殿下要见末将。末将是个粗人,不会绕弯子。今日校场上的事末将看见了,殿下是想拉拢末将?”
秦式微摇了摇头,目光清亮坦荡:“不是拉拢。本宫是要你为我所用。”
项骁的眼神微微一凝,拉拢,至少还是两方合作,他还能谈一谈筹码;而为她所用,便是要他死心塌地做她的人,把这条命全交到她手上。
他随即脸上浮起一层极淡的轻蔑,索性把话挑明:“殿下眼下手里的底牌,未免少了些。娄州之功不假,可澶州大营不是娄州,也不是克州。殿下今日能在校场上射三箭、发几两银子让士卒们叫几声好,可要真想把三万兵握在手里,光靠一个公主的名头,不够。”
他说这些时,语气冷诮。
秦式微没有动怒,相反,她非常理解他。
“本宫知道。本宫若是你,也不敢轻易把命给出去。一个公主,单枪匹马进了澶州,说什么要杀将夺兵,听着就像是来找死的。”她笑了笑,“可本宫还是要同你要这一条命。”
“我非潜渊鱼,不凭龙门跃,你又怎知本宫并非明主?”
项骁脸上的轻蔑已褪了大半,他盯着秦式微望了半晌,忽然说:“好。既如此,末将敢问殿下几个问题。”
秦式微点头:“你问。”
项骁道:“殿下今日许那些士卒酒肉管够、半月饷银,是真心体恤他们,还是只为收拢人心?”
秦式微并不避他的眼睛:“我若说是真心,你未必全信,当然,我若说只为收拢人心,你更看不起我。可我在西境待过,见过边军如何打仗,也见过他们吃什么、穿什么。那些兵卒,衣不蔽体,食不果腹,饷银被人层层克扣,却还要拿命去填前头那个窟窿。我今日许他们的,是今日要给,往后也要给。我要的是一支能打仗的兵,不是一群饿着肚子等死的鬼。”
项骁又问:“殿下说要杀将夺兵。夺了兵权之后,是要带他们去争权夺利,还是西进收复庆、潘二州?”
此事秦式微答得毫不含糊:“两州失陷,百姓流离。本宫没打算只困守,待襄定内乱,便是西进之时。”
项骁没有就此打住,他一字一句道:“殿下可敢对天发誓?”
“项将军,你逾矩了。”秦式微看着他。
但下一刻她举起右手,以指尖对着自己的眉心,声音肃然,换了自称,“我秦式微今日在此立誓:若有一日,我忘了西境殉国的将士,忘了沦陷州府的百姓,只顾在京师争权夺利、偏安一隅,教我死在万箭穿心之下,尸首不得归乡。”
“够了。”项骁忽然出声打断她,他霍地起身,单膝跪地,发出哗啦一响——原来他这身常服底下,仍旧穿着半片旧的皮甲。
“属下愿为殿下效死。”
秦式微收回手,没有急着扶他,只望着他,问了一句:“若我方才答得不好呢。”
项骁抬起头来,坦然道:“属下还是会帮殿下。”
秦式微挑了挑眉:“为何?”
项骁道:“因为属下是边军出身。殿下在娄州做的事,属下都听说了。能带兵收复失地、为死去的弟兄报仇的人,值得属下追随。只是属下心中仍有疑虑……多有冒犯,请殿下降罪。”
他亦是换了自称,秦式微忽然笑了。她伸出手去扶他,温声道:“将军请起,若说试探,你探的是我,我探的也是你。一个肯为了兵卒和失地同我较真的人,我要定了。”
项骁顺势起了身,便不再绕弯子,直接道:“属下还有一事,属下有个从前的同袍,如今管着营门校尉之职,是信得过的人。殿下若要动手,营门与角门,须得先握在手里。另外还有两人,一个管粮草,一个管巡逻,都是被郝德义压得抬不起头的老实人,属下可以去试试。”
“明日,你带他们来见我。”秦式微道。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