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往事 令华阿姐的
四月的京师, 春意已深。宫中曲宴设在太液池畔的流芳殿,殿门大开,对着满池碧水, 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枇杷和朱樱的清甜气息,混着殿内飘出的丝竹之声, 在夜色里悠悠荡荡。
这是中宫懿旨亲办的宴席,虽不比年节大宴那般隆重, 却多了几分时令的雅致。御膳房特特备了四月时鲜——榆钱糕蒸得松软,上头撒了碾碎的榆钱, 绿莹莹的;杨桐草饭用新采的杨桐叶裹了糯米蒸熟,打开来一股清香, 沁人心脾;还有江南进贡的枇杷、朱樱, 一颗颗摆在缠丝白玛瑙盘里,红白相映,煞是好看。
除此之外, 还有道三黧鱼, 其味甘美,更是稀罕。从岭南一路快马加鞭送到京师,十不存一,能上这道菜, 已是天家才有的排场。
殿中烛火辉煌, 照得满室流光溢彩, 映着后宫众妃身上的珠翠罗绮,光彩连天。皇贵妃坐在皇后下首,一袭石榴红织金褙子,发间赤金衔珠步摇在灯下微微颤动, 衬得她面如白玉,眉目如画。她端着一盏酒,却不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殿外的夜色里,不知在想什么。皇后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大病初愈的绍章帝只露了一面,饮了一杯酒,便起身回了承明殿。众人起身恭送,皇贵妃的目光追着他的背影,停了一瞬,又收回来,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让人看不透的神情。
回了承明殿,殿内殿外的灯全都点上了,烛火通明。绍章帝走进殿内,在御案后面坐下,高峯奉上茶,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放下,拿起案上的一摞折子,翻开第一本。
看了几本,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话。他看得有些乏了,将折子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陛下。”高峯忽然进来,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小心,“永兴侯求见。”
绍章帝睁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这么晚了,他来做什么?今日宫外赛龙舟,瑞王设宴之事他也知晓,这会儿时辰宴会还没散,他怎么进宫来了?
“这么晚?”绍章帝放下茶盏,语气里有几分疑惑,又有几分无奈,“他怎么来了?让他进来。”
高峯应了,转身出去。
殿门外,秦正初负手而立,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一身官袍照得格外挺括。他今夜穿的是藏蓝色暗纹袍服,腰束玉带,发髻用一根白玉簪束着,虽已年过不惑,却依旧身姿挺拔,颇有几分风流倜傥的意思。
高峯出来,脸上堆起笑:“侯爷快请。”
秦正初走了两步,又退回来,压低声音道:“高公公,借块帕子使使。”
高峯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习以为常的无奈。他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了过去。
秦正初接过帕子,抖开,看了一眼——雪白的绢帕,干干净净,什么花纹都没有。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收进袖中,这才迈步往里走。
高峯跟在后面,正要进去,身后一个小太监凑上来,满脸困惑,压低声音问:“师傅,永兴侯这是……进宫还带借帕子的?”
高峯回头瞥了他一眼,那目光不重,却让小太监心里一凛,连忙低下头。高峯收回目光,望着秦正初消失在殿门内的背影,慢悠悠道:“这京城的贵人不少,但秦家尤为特殊。你记着,往后见了秦家的人,多留几个心眼,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他顿了一顿,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这位侯爷,每月都要来圣人面前哭上两三回。偏生圣人就吃他这一套。”
小太监目瞪口呆,一个字都不敢再问了。
殿内,绍章帝看见秦正初进来,便有些头疼。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等秦正初开口,先发制人:“说吧,今日来找朕所为何事?那幅《万荷图》不能给你。朕上次就说过了,那是先帝留下的,朕要挂在御书房里日日看着,不能给你拿回去挂在你家书房里。”
秦正初行完礼,抬起头,一脸正色:“陛下这是将臣想坏了。那画是陛下的心头好,臣怎敢觊觎?臣今日来,不是为了画。”
绍章帝看着他,那目光里明摆着不信。半月前,秦正初从他这儿顺走的那只汝窑天青釉弦纹瓶,说是“借回去赏玩几日”,到现在也没还。还有上个月,他说宫里的桃花开得好,想折几枝回去插瓶,结果折了半棵树。还有上上个月——
绍章帝摇了摇头,把那些账从脑子里甩出去,等着秦正初开口。
秦正初却没有急着说。他从袖中摸出方才从高峯那里借来的帕子,展开,在手里攥了攥。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绍章帝。
他的眼眶,说红就红了。
紧接着,他哭了出来。
堪称涕泗横流、五官皱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
“陛下——”秦正初拿帕子擦了一把脸,那帕子瞬间湿了一片,洇出深色的水痕,“臣无用啊。秦家无用啊。臣这永兴侯当得,连自家人都护不住,只能腆着这张老脸,来求陛下做主了——”
绍章帝沉默了片刻。
说实话,秦正初长得不丑,甚至算得上中年倜傥——眉目端正,身姿挺拔,穿上官袍往那一站,也是个能让闺中女儿脸红的人物。
可他哭起来,着实不太好看。脸上的皱纹像是被泪水泡开了,深一道浅一道的,眼睛肿肿的。绍章帝看了他片刻,移开目光,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压下心里那股想笑的冲动。
“行了行了,”他放下茶盏,语气里有几分无奈,“谁敢给你委屈?起来说话。”
秦正初抬起头,拿帕子擦了擦眼角,声音还带着几分哭腔:“不是臣,是臣那外甥女。”
外甥女?
绍章帝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皇贵妃如今还未有子嗣,哪儿来的外甥女?
秦家的人他大致都认得——秦正初自己有一子一女,二房那边有几个姑娘,可都还没出阁,哪儿来的外甥女?他看了秦正初一眼,心想这人又在闹哪出幺蛾子。
秦正初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没有急着解释。他跪直了身子,抬起头,看着绍章帝的眼睛,面上的哭意一点一点收了起来。
殿内的气氛忽然变了。
方才还是君臣之间插科打诨的轻松,此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压了下来,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秦正初的眼眶还红着,脸上的泪痕还没干,可他看着绍章帝的目光,却郑重无比。
他开口了。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正是臣那大妹妹,秦令华之女。”
殿内安静了一瞬。
不是寻常的安静。是那种连空气都凝固了的死寂。
高峯正端着茶进来,听见这句话,手一抖。茶盏在茶托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茶水溅出来,落在他的袖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猛地抬起头,看向绍章帝。
他伺候了绍章帝几十年,太知道这个名字的分量了。
果然。
绍章帝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他放下茶盏。那动作很慢,慢到茶盏落在御案上时,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然后他站起身来。
他走到秦正初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他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的手在身侧攥紧了,指节泛白。
“你说什么?”
他的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却更沉了,像是从胸腔里一个字一个字压出来的。
“令华阿姐的女儿?她在哪里?她来京城了?”
秦正初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绍章帝。他收起了所有的插科打诨,收起了所有的哭哭啼啼,只是跪在那里,将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秦式微奉母命进京,到翟府退亲,到被人诬陷入狱,到那张伪造的卖身契,到刑部侍郎卓文远徇私枉法、构陷良民。
把事情的来龙去脉,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可他每说一句,绍章帝的脸色就沉一分。
说到最后,秦正初的声音低了下去,“这丫头奉母命进京,没曾想遇到如此祸事。她不愿声张身份,不愿倚仗秦家之势,想凭自己将此事了结。若非张家公子来报信,臣至今还蒙在鼓里。”
他顿了一顿,抬起头,看着绍章帝。
“陛下,臣这个做舅父的,护不住她。秦家,也护不住她。臣只能来求陛下做主。”
殿内又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见熏炉里炭火细微的噼啪声,能听见窗外风吹过廊檐的呜呜声,能听见绍章帝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灯光,脸上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
可他的手在发抖。
高峯看得清清楚楚——绍章帝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指节攥得发白,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整只手都在不可抑制地颤抖。
那是怒极了,才会有的颤抖。
“不必说了。”
绍章帝开口了。声音很沉,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他转过身,走回御案后面。他的步子很快,袍角带起一阵风,将御案上的折子吹得翻了几页。他走到案前,拿起一份空白的圣旨,铺开。
提笔。蘸墨。
笔尖在砚台上停了一瞬。墨汁顺着笔毫往下淌,滴在砚台里,发出轻微的声响。
然后落下去。
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殿内安静极了,只有笔锋划过绢帛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像是刀子划过什么东西。高峯站在一旁,看着绍章帝笔下一个个铁画银钩的字,心越跳越快。
他看见“明昭郡主”四个字的时候,瞳孔猛地一缩。
郡主。
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封臣子之女为郡主的先例。
可绍章帝的笔没有停。
金册。金印。冠服。仪仗。府邸一座。良田千亩。黄金千两。锦缎百匹。
一字一字,像是带着怒火,又像是带着二十多年积压下来的什么东西,重重地落在圣旨上。
写完了。
绍章帝放下笔,拿起御玺。
他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御玺落下去的那一刻,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像是一记惊雷,在这空旷的大殿里炸开。
高峯的腿都软了,他念出来的时候,手在抖。
秦正初也愣住了。
他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绍章帝,张了张嘴,“陛下,这不合礼制。本朝自开国以来,从未有过封臣子之女为郡主的先例。陛下对秦家的恩宠,臣感激涕零,可这——臣怕朝臣议论,怕史官记上一笔,怕——”
“怕什么?”
绍章帝打断了他。
他站在御案后面,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正初。烛火映在他的脸上,照出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光。
“没有先例?”
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重若千钧。
“那便从朕开始。”
秦正初张了张嘴,又闭上。
他跪在那里,看着绍章帝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从未见过的决绝,忽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绍章帝的脾气——平日里看着温温和和的,像是一池春水,谁来了都能搅一搅。可一旦他做了决定,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此刻,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是在告诉他: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秦正初低下头,叩首。
“至于卓文远。”绍章帝的声音又响起来,比方才更冷了,“刑部侍郎,徇私枉法,伪造文书,构陷良民。”
他一字一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罪不容诛。”
“此案移交武德司查办。朕要亲自过问。”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很轻。
秦正初叩首谢恩,额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面上,心里头却想着另一件事。他抬起头,看着绍章帝,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陛下,臣还有一事。”
“说。”
“皇贵妃那边——”秦正初斟酌着措辞,声音压低了几分,“此事是否要告知皇贵妃?”
殿内的空气忽然凝滞了一瞬。
皇贵妃。秦家二娘子。秦令华的亲妹妹。
这两个人,虽是同父的亲姐妹,恩怨却不少。当年还在京城的时候,姐妹俩的关系就不算好。后来令华阿姐离开京城,皇贵妃从未在任何人面前提过这个姐姐,像是她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今秦式微的身份揭开了,皇贵妃会怎么想?
“先瞒着。”绍章帝沉默了片刻,道,“等武德司把案子查清楚了,朕亲自跟她说。”
秦正初应了,心里头却想——圣旨都下了,满朝文武都要知道了,明日一早,这消息就会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整个京城。皇贵妃耳目遍布宫闱,这能瞒得住吗?
他没有说出口。只是叩首,站起身来,退了出去。
他走后,绍章帝坐在御案后面。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在墙上投下忽长忽短的影子。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落在御案上那块砚台上——那是一方老坑端砚,砚堂里还残留着方才写圣旨时用的墨,黑沉沉的,像是一滩化不开的夜。
高峯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
他伺候了绍章帝几十年,见过他批折子批到深夜,见过他在朝堂上与大臣们争执,见过他对着边关急报彻夜不眠。可他从未见过绍章帝方才那副模样。
那不是帝王的雷霆之怒。
那是一个人在提起一个藏了二十多年的名字时,才会有的模样。
“高峯。”
绍章帝忽然开口了。
“老奴在。”
“去把灯点上。把殿里所有的灯都点上。”
高峯应了,带着小太监们去点灯。一盏一盏的烛台被点亮,灯火从御案四周蔓延开来,蔓延到殿角,蔓延到廊柱,蔓延到大殿的每一个角落。整座承明殿被照得通明,亮得像是白昼。
绍章帝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烛火在他的眼皮上投下一层暖红的光,明灭不定。在那片暖红色的黑暗里,有一张脸,慢慢地浮了上来。
那年春天,宫中举行马球赛。
他坐在看台上,规规矩矩的,像一尊泥塑。然后,他看见了她。
她骑着马从球场那头跑过来。一身红衣,长发高束,眉目间尽是张扬和肆意。她的马术极好,人马合一,在马球场上像一阵红色的风,所过之处,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赢了一局,骑马经过看台时,忽然勒住了马。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停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几分说不清的东西——像是觉得他这个人挺有意思,又像是在想他为什么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泥塑木偶。
然后她笑了。
那笑很艳,以至于二十多年来从未忘记过。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秦家的娘子,秦令华。
再后来,她嫁给了霍嶂。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她穿着诰命夫人的冠服,在宴席上向他和皇后行礼。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他只看见她的发顶,乌黑的,簪着赤金衔珠步摇,在灯光下闪闪发亮,他却觉得刺眼。
作者有话说:
迟了一点点,不好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