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商量 会是他吗?
永兴侯府是开国时的老牌家族, 传到今日已是第四代。府中人口不算多,只有两房。老侯爷去后未曾分家,而是分为东西两院——东边是大房嫡子秦正初, 乃是原配所出,承了永兴侯的爵位。
西边为二房秦正泽,乃是继室所出, 为人才干出众,如今居中书侍郎, 奉养老夫人封氏。两房同在一府,各有各的院子, 平日里各过各的,逢年过节才在一处聚。大房这边人口简单, 秦正初原配夫人去得早, 留下一子一女,半月前去了昌州外祖家探亲,不在京中, 侯爷也未曾续弦。府里的事多半由老夫人封氏说了算, 封氏是二房生母,娘家也是几代的书香门第。这些年封氏身子不好,不大管事,府里的事便由二夫人齐氏帮着料理。
千兰提着灯笼走在前头, 轻声同秦式微说着府中情形。秦式微跟在后头, 穿过一道又一道月洞门。秦府比她想象的大得多, 也安静得多。夜已深了,各处院落的灯都熄了大半。
“娘子,”千兰在一处院子前停下来,恭敬道, “这是大娘子未出阁前住的院子。侯爷一直让人收拾着,从未断过打扫。娘子今夜便歇在这里。”
秦式微站在院门口。白墙黛瓦,墙角一架紫藤,花期已过,只剩密密的绿叶在月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娘在这里长大,从这里走出去,再也没回来过。她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屋里亮着灯,梁映荷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端着,目光落在桌面上,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秦式微,先是愣了一下,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软了下去。
“你可算回来了。”她上下打量了秦式微好几遍,确认没有伤,才拍了拍胸口,“我在这等了半日,心里头七上八下的。”
秦式微在她对面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泉生呢?”
“在隔壁院子睡着了。”梁映荷压低声音道,“还好你之前交代过,说若是出了事就来秦家找你舅父。好在你是真的给自己留了后路。”
她说起今日的事,仍是心有余悸:“来的时候一个主子都没有。门房说侯爷去了京郊的山庄赴宴,老夫人喝了药早早就歇了,二爷也不在府里。我问了地址,一个人往山上跑,那山庄在山上,山路上全是世族大家的别苑,一道门一道门的,我走到半路就被拦住了,说不是山庄的客人不能进。我在山路上站了半日,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式微抬起眼。
“他也是去山庄访友的,看见我站在路边,便停下来问了一句。我说了你的情况,他二话没说,让我上了马车,带我找到了秦侯爷。”梁映荷顿了顿,看着秦式微,“若不是他,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秦式微沉默了一瞬,低声道:“让你担惊受怕了。”她自己的事,平白无故连累了梁映荷为她担心。
梁映荷摆了摆手:“说什么呢。咱们一路从溪头乡到京城,什么风浪没见过?这点事算什么。”她顿了顿,看着秦式微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又带着几分自嘲,“其实我早就想开了。刚穿来的时候,天天哭,天天想回去,想我那没写完的论文,想我导师那张臭脸,想我宿舍里那盆快死了的多肉。后来慢慢想明白了——回不去了。再怎么想,也回不去了。既然回不去,就得好好活着。你说是吧?”
秦式微看着她,心里复杂无比。
“所以啊,你不用觉得抱歉。咱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出了事我帮你,我出了事你帮我。”
秦式微弯了弯嘴角,说:“那是自然。”
两个人相对坐了一会儿,秦式微将自己的经历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大理寺的审讯,到卓文远拿出那张伪造的卖身契,到秦正初赶到,到秦家的马车停在翟府门口,到她带着侍女进了安祈堂。她说得不紧不慢,没多大起伏,可梁映荷听着,眼睛越睁越大,嘴巴越张越开,最后合不拢了。
“我的天,”梁映荷喃喃道,“你这经历,够写一本书了。”
又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的横梁,感叹道:“所以说啊,还是得背后有人。你看你,孤身一人的时候,谁都想欺负你。翟家想赶你走,陶念真想害你,陆闻涉想抓你回去做奴婢。可你一变成秦家的表姑娘,从大理寺出来了,翟府的下人不敢拦你了,陶念真不敢说话了,连那个审你的官都得客客气气的。”
她转过头,认真道:“权势这东西,我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到了这儿才知道,没有权势,你就是案板上的鱼,谁都能来割一刀。”
秦式微沉默了一会儿,开口:“我可能去不了句州了。”
一旦她求助秦家,就代表她的身份瞒不住,也做不到像先前的随心所欲了。
梁映荷看着她。
“舅父进宫了,去找圣人告状。这件事闹大了。”
梁映荷沉默片刻,然后笑了,笑容比方才更通透:“去不了就去不了呗。句州也好,京城也好,有你在,去哪儿都一样。我以前总想着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躲起来,可今日这一遭让我想明白了——躲是躲不掉的。有人追到句州,追到天涯海角。与其躲,不如站直了,让他们看看你不是好欺负的。”
她顿了顿,看着秦式微的眼睛:“再说了,你现在是秦家的表姑娘,有侯爷撑腰,谁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混个诰命当当。我还等着沾你的光呢。”
秦式微被她逗笑了。
这一夜,秦式微睡得并不安稳。
天刚蒙蒙亮,千兰便来敲门了。
秦式微起身,揉了揉太阳穴。洗漱完,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靛蓝襦裙,袖口磨了毛边。千兰看了一眼,欲言又止,只是帮她整了整衣领,低声道:“娘子,宫里来人了。侯爷请你去正堂接旨。”
接旨?
秦式微的手指微微一顿。
秦府正堂比她想象的大得多。高高的屋顶,深色的梁柱,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踩上去一点声响都没有。堂中已经站了不少人,男女老少,衣冠齐整,面色肃然。
秦正初站在最前面,穿着一身绛红常服,看见她进来,微微点头。他身边站着一个中年男子,比他清瘦些,穿着一件藏青色的道袍,面容肃然,眉目间与秦正初有几分相似,却更冷、更硬、更不易亲近。他的目光从秦式微身上扫过,只一眼,便移开了,像是不愿意多看。
秦式微猜这便是二舅父秦正泽。她走上前,在秦正初身边站定。秦正初低声道:“不必紧张,是好事。”
宣旨的内侍站在堂中,手里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面白无须,声音尖细却不刺耳,一字一句念得清清楚楚。秦式微跪在地上,听着那些华丽的辞藻从内侍嘴里念出来,什么“温婉贤淑”,什么“德才兼备”,什么“特封为明昭郡主”。
秦式微跪在地上,脑子里嗡了一声。
明昭郡主?!
她抬起头,看着内侍,以为自己听错了。郡主——那是亲王之女的封号。不是告状吗?她怎么就成了郡主?
她想起昨夜秦正初的话,有些拿不准,她娘不是恶毒女配吗?就她做的事,放在这个世道应当说不上好的吧,怎么还能让宫里破例封她为郡主。
她娘到底还瞒了她多少事?
秦式微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面上不动声色,双手接过圣旨,声音平稳:“臣女谢恩。”
内侍笑眯眯地说了恭喜的话,又交代了赏赐的交付事宜,转身离去。秦正初送了出去。秦正泽站在原地,看了秦式微一眼,皱起眉头,似乎有些不喜,却还是没说话。
秦正初很快回来,对千兰道:“把圣旨送到祠堂去,供在祖先牌位前。”
千兰应了,双手捧着圣旨退了出去。
秦正初转向秦式微,脸上带着几分笑意:“后日是好日子,开祠堂,给你外祖父上个香。今夜先吃个家宴,认认人。老夫人年纪大了,身子不好,今日就不惊动她了,后日再行礼拜见。”
秦式微一一应了,告退出来。
她沿着长廊往东边院子走。走了没几步,忽然停了下来。
廊下有一个人。
他负手而立,身姿笔挺如松,穿着一件玄色直裰,面料是上好的暗纹绸,领口、袖口皆以墨线缘边,一丝不苟。发髻高束,以一根乌木簪固定,鬓角齐整,不见一根碎发。
二十八九的模样,面容清隽,却带着一股迫人的寒意。眉压得极低,几乎覆住那双狭长的眼睛。眼瞳颜色极淡,看人的时候不带任何情绪,却让人觉得自己被从头到脚剖开了一般。
他听见脚步声,缓缓转过身来。目光从秦正初身上掠过,径直落在秦式微身上,定住了。
不刺人,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秦式微被他看得后背一紧,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
绿旋的声音低低响起,带着几分小心:“师大人。”
秦式微便知道这人是谁了。师辞——封老夫人妹妹的儿子,父母在任上病故后,封老夫人将他接进府中养大,算是二房的人。后来去刑部为官便搬了出去,但时常回来看老夫人。
她娘在世时提过他,语气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他应当不喜你。”
“为何?”她那时候还小。
她娘轻笑一声:“许是觉得你太碍眼了。”
此刻,秦式微站在这人面前,忽然有些明白了。
师辞开口了。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硬,干净利落。
“你的功夫不错。”
秦式微一怔。
师辞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停留了一瞬:“万玚的手臂上有一道伤,不是狱卒打的,也不是铁链蹭的。是被人用手肘反身撞击留下的——力道不轻,角度刁钻。会这一手的人不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陈述一个律法条文没什么分别。不褒不贬,只是陈述。
秦式微的手指微微蜷了蜷。那日在客栈,万玚来抓她,她反手一肘正中他的小臂——当时只想着脱身,没留余地。没想到竟被这个人一眼看穿。
师辞看着她蜷起又松开的手指,似乎确定了什么,眼睛微微眯了一瞬,接着他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于厌恶的情绪。非鄙夷与愤怒,是那种纯粹的厌恶,像是看见了一样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东西。
“不曾想她也教给你了。”
接着他转过身,走了。
秦式微站在原地,看着师辞的背影消失在长廊尽头。
她站在廊下,盯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从她脸上拂过,凉丝丝的,可她脑子里像有一团火在烧。她想起师辞说的那句话——“没想到你娘连这个都教你了。”
也。
他也会。她娘教过他。
他身上的功夫,和她娘教的,是同一种。
雨夜回来之后,她娘说要沐浴,秦式微端着热水盆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了她娘背上的伤。那些新伤,青紫色的,肿得很高,在那些银白色的旧疤旁边,显得格外刺眼。
秦式微开口问了。
“怎么还伤到了?”
她娘飞快地拉过衣裳遮住了,笑着说“打架打的”。
会是师辞吗?
秦式微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念头压下去,转过头,看着站在一旁的绿旋。
“绿旋,”她开口,状似好奇问道,“我娘未出阁前,认识这位师大人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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