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丑事 她去见了谁
当今皇后出自方家。
方家曾被开国元宗赐过贞节牌坊, 百年以来,方氏一门以此为荣,代代以《女诫》规训家中女子。皇后前年更是亲自修撰《女训》十二篇, 刊印成册,颁赐京中各家。一时间,京师上下女眷皆以贞顺为荣, 言必称“方氏家训”,行必循“女诫女训”。闺秀们比的是谁更端庄, 谁更柔顺,谁更寡言。
偏偏今日, 这花厅里出了一个不按这套规矩来的人。
明昭郡主。
年长些的闺秀皱起了眉。她们不喜刘彦慧的跋扈,也看不上王婉的尖刻, 更不屑那妇人的嚼舌——可她们同样不喜明昭郡主的手段。太凌厉了。太不留余地了。女子应当贞静婉顺, 便是受了委屈,也该先忍三分,再徐徐图之。哪有这样当面撕破脸的?仗着郡主的身份便逼人下跪, 与那些以势压人的权贵有何分别?
可她们也只是皱了皱眉。因为明昭郡主方才那一番话, 是按照国律来辩的,她们可以腹诽,却不敢出头。
年纪小些的便没有这般克制了。
一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 眼睛瞪得溜圆, 一眨不眨地盯着秦式微。她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神仙糕, 糕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来,她浑然不觉。那双眼睛里全是亮晶晶的光。
她身旁另一个同龄的小娘子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道:“你盯着人家作甚?”小姑娘把最后一口神仙糕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 声音被糕点堵着听不真切,可那目光一刻都没有从秦式微身上挪开过。
那妇人已经彻底软了身子。她跪在地上,额头几乎贴着地砖。
秦式微看着她。
没有同情。
为人处世,首先修的是品德。很显然,跪着的这三个人都没有。她也不打算做好人。母亲从前对她说过——这世道,做什么君子?累得要死,旁人还觉得你该。不如当个世俗里的坏人,谁惹你你便咬回去,痛痛快快的,比什么都强。
她一直记着。
“既然没多一个胆子。又怎敢犯大不敬之罪呢?”
那妇人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连一个完整的字都吐不出来。刘彦慧也顺势跪在她身侧,石榴红的纱褙子铺在地上,眼眶还是红的,下颌却仍旧微微扬着。王婉早已在秦式微斥责妇人时,就没气力软在地上。
秦式微正想开口时,被众闺秀簇拥的荣青筠轻移莲步,站了出来。
“郡主。”
她那声音温温柔柔的,穿藕荷色褙子,梳着堕马髻,簪着一支点翠的蝴蝶钗,生得眉清目秀,唇角天然微微上翘,不笑时也像是在笑。她走上前两步,向秦式微福了一礼,姿态端方,挑不出半分毛病。
“刘娘子与王娘子确有不是,方才那些话,委实不该说。郡主有怒也是应当的。只是今日毕竟是瑞王妃的赏花宴,闹得太大,于王妃面上也不好看。刘娘子已经知错了,郡主大人大量,饶过她们这一回,也算是全了王妃的体面。”
她说得句句在理。
花厅里有人微微点头。是啊,毕竟是瑞王妃的宴席,闹成这样,王妃的脸上也不好看。郡主若是懂事,便该见好就收。
秦式微看向她。
不待她开口,另一个声音先响了起来。
“方才刘娘子说郡主‘不知廉耻’,王娘子说郡主‘私相授受’,这位娘子说秦大娘子‘颇有此风’——那时候,没见姐姐站出来说一句公道话。如今郡主让她们跪了,姐姐倒来劝郡主宽宏大量了?”
说话的是个坐在窗边的少女。穿一身烟青色的素面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枚白玉簪,通身上下再无旁的首饰,在一众花团锦簇的闺秀里几乎要被淹没。她生得不算出众,眉目清淡,平日坐在席间从不主动开口。
可此刻说话泥中隐刺的。
“好一个慷他人之慨。”
花厅里静了一瞬。荣青筠脸上温婉的笑意僵住了。她万万没有想到,站出来驳她的会是这个人——一个平日连话都不多说一句的闷葫芦,今日竟也敢当众让她下不来台。
秦式微看了那烟青衫子的少女一眼,将她的脸记下了。
她收回目光,根本没理会荣青筠,继续道:
“大不敬,该当何罪?”
千兰在她身后微微欠身,“回郡主,按宫律,大不敬者,掌嘴十下。”
花厅里响起了细细的抽气声。掌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掌嘴——那比跪着还要难堪十倍。王婉的身子晃了一晃,几乎要瘫倒下去。那妇人的额头终于彻底贴上了地砖。
秦式微垂下眼睫,像是在思量什么。片刻后,她开口了。
“掌嘴便罢了。”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去阶下跪一个时辰吧。便当是替你们消消口业。”
没有人敢动。花厅里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去押人。这三位毕竟是官家女眷,不是府里的奴婢,她们哪里敢动手?
一个声音从花厅门口传来。
“都聋了?”
众人齐齐望去。瑞王妃站在门口,手里摇着一柄团扇,扇面上画的是吕洞宾醉酒的图样,笔意疏狂,与她平素乐呵呵的模样大不相同。她的目光扫过厅中跪着的三个人,面上没有笑,也没有怒,只有一种久居上位者见惯了这等场面后的淡然。
“郡主说的话没听见?还不照做。”
她身后的两个嬷嬷便走上前去。都是五十余岁的年纪,生得膀大腰圆,在王府里专司管教下人,手上力道极稳。一人一边,将刘彦慧和王婉从地上搀了起来——说是搀,实则半押半架。那妇人更是被另一个嬷嬷直接拎了起来。
花厅门口便是台阶。青石砌的,足足有七八级,被午后的日头晒了大半日,石面上泛着白晃晃的光。三个嬷嬷将人按在阶下,一字排开,面朝花厅,背对芍药圃。刘彦慧的石榴红、王婉的鹅黄、那妇人的靛青,在青灰色的石阶上摊成三团颜色,被日光一照,刺得人眼睛发酸。
瑞王妃站在台阶上,目光从三个人身上一一扫过。她的声音不高,却让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跪完了,各自送回府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知府中长辈。便说是我说的——养不教,父母之过。”
跪一个时辰是罚小辈,可把话原原本本送到府上,便是在打做爹娘的脸。
王婉的眼泪终于决了堤,一滴一滴砸在青石台阶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是真的怕了。那妇人整个人都在发抖,额头抵着石阶。
刘彦慧没有哭。
她跪在台阶上,石榴红的裙摆在青石上铺开,脊背挺得笔直。日头晒在她脸上。她忽然抬起手,朝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清脆的一声。
花厅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她又扇了一巴掌。第三巴掌落下来时,她的脸颊已经红肿了一片,石榴红的衣袖滑落到肘弯,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在日光下微微发颤。
“是我错了。”她的声音沙哑,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是我猪油蒙了心,听信了旁人的话,出言侮辱郡主。是我管教不严,纵着婢女嚼舌根。都是我的错。”
她又扇了自己一巴掌。
“求郡主——不要怪罪我妹妹。”她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为自保,而是为那个站在人群里、吓得脸色发白的幼妹,“她什么都不知道。是我这个做姐姐的没教好她。求郡主……”
她的手掌又扬起来,被身边的嬷嬷一把攥住了手腕。
“刘娘子。”嬷嬷的声音低而沉,“郡主只让跪着,没让打。”
刘彦慧的手腕被攥在半空中,手指仍在发抖。她偏过头,望向花厅里的秦式微。隔着满厅的人,隔着半卷的竹帘,隔着跪在地上的王婉和那妇人——她的目光与秦式微的目光碰在一处。
她什么都没有再说。只是那样望着,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秦式微看着她,暗叹口气。
她没有想到,这三个里最有骨气的,竟是方才最跋扈的那个。
刘彦宁从人群里冲了出来。她穿着鹅黄色的衫子,比王婉那件颜色稍浅些,衬得她一张小脸愈发白净。她在刘彦慧身侧跪下来,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伸手去拉姐姐的手,被刘彦慧反手攥住了。
“哭什么。”刘彦慧的声音还是硬的,可尾音已经软了,“姐姐做错了事,便要认。”
刘彦宁便不哭了。她咬着嘴唇,把眼泪一颗一颗憋回去,陪着姐姐跪在青石台阶上。鹅黄的衫子挨着石榴红的裙摆,像一朵小花靠着一团烧了半截的火。
秦式微收回目光。
她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不追究”。只是转过身,不再看阶下跪着的人。
瑞王妃扫了阶下一眼,转过身来,面上的淡然收了几分。她走到秦式微面前,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让你受委屈了。”
秦式微摇头:“没有。”
瑞王妃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多说,只是道:“你随我来。”
瑞王妃领着秦式微沿一条青石小径往别苑深处走。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在一座小小的凉亭前停下。亭子建在半山腰,视野极好,能望见整片芍药圃和更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
瑞王妃松开秦式微的手,转过身来。
她的目光落在秦式微脸上,看了许久,脸色怀念。像是隔着这张年轻的脸,看见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秦式微没有回避,也没有开口。
瑞王妃却像是从一场旧梦里猛的惊醒,微微摇了摇头。
“不愧是你娘教出来的。”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像是欣慰,又像是叹息,“只是方才那件事,你还是不够狠。”
秦式微抬起眼。
“若是你娘——”瑞王妃的目光越过她,落向凉亭外漫山遍野的绿意,“遇到这些烂心思的,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哪还轮得到她们说第二句。”
秦式微没有接话,只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她知道瑞王妃是在教她。
瑞王妃收回目光,看着她这副模样,忽然笑了。“你倒比你娘沉得住气。她那个脾气,旁人说一句她能回十句,说十句她便直接动手了。京师里多少闺秀被她气得哭鼻子,偏又拿她没办法。”
她说到“拿她没办法”时,语气只有一种隔着岁月的怅然。
秦式微正要开口,便见一个婢女沿小径快步走来,附在瑞王妃耳边低语了几句。瑞王妃的眉头几不可见地皱了一下,随即平复下去,淡淡道:“好生招待,安排在松风馆,那里清净。告诉太子,我稍后便去。”
婢女领命退下。
瑞王妃转过头来,对上秦式微的目光,倒也没有瞒她。“太子与几位皇子来了,说是来给我请安。不过嘛——”她微微扯了扯嘴角,“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赶在今日赏花宴的时候来。”
秦式微便明白了。
普通儿女相亲宴,出不了大乱子。可若是在选秀之前,闹出皇子与哪位闺秀私下见面的事来,那便不是结亲,是结祸。瑞王妃把人安排在松风馆,便是要把前院与女席隔开。
瑞王妃的目光又落回她脸上,忽然道:“你娘当年风采,秦府门槛都快被人踏破了。”
秦式微怔了一下。
“不是来求亲的。”瑞王妃像是看出了她的心思,摇了摇团扇,“是来找她麻烦的闺秀。”
“你娘生得好看,性子又张扬,京师里多少少年郎君——不,不止少年郎君,连那些自诩风流的文人士子,都变着法子往秦府递帖子。今日送诗,明日送画,后日不知从哪儿弄来一盆稀罕的牡丹摆在秦府门口。你外祖父气得摔了好几套茶盏,你娘倒好,该吃吃该喝喝,嫌那些人烦了,便拉着我去茶馆听戏。”
“我与她算得上忘年交。”
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点笑意。
“有一回,几个闺秀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她的行踪,堵在茶馆门口,要她给个说法。领头那个哭得妆都花了,说她的未婚夫为了你娘要退婚。”
“我娘怎么说?”
瑞王妃的目光落在凉亭外层层叠叠的绿意里,像是透过那些看见了十多年前的那个午后。
茶馆二楼的雅间里,说书先生正讲到《白蛇传》的第四回 ,醒木一拍,满堂喝彩。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紧接着雅间的门便被人从外头推开了。
四五个闺秀站在门口。领头那个穿一身藕粉色的褙子,生得柔柔弱弱的,眼眶红得像兔子,手里攥着一条绣帕,绣帕上绣着一对并蒂莲。
“秦令华!”
那闺秀的声音又尖又颤,像是攒了许久的勇气才喊出这个名字。她身后几个闺秀也跟着往前站了站,像一群抱团取暖的雀鸟,明明怕得要死,偏要做出气势汹汹的模样。
雅间里,一个红衣少女正歪在椅背上嗑瓜子。她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穿一身赤色的纱褙子,裙摆上金线绣着大朵大朵的缠枝榴花,发髻上斜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的步摇,随着她嗑瓜子的动作微微晃动。瓜子壳从她指尖落下来,落在裙面上,她随手拂了拂,抬起眼来。
那是一双凤眸。眼尾微微上挑,瞳仁又黑又亮,看人时眼波流转,自有一段说不尽的风流。偏偏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困惑——真心实意的、毫不掺假的困惑。
“他们爱慕于我,我却不喜他们。”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十分干脆,“你们为何就来找我麻烦?”
她偏了偏头,凤眸里忽然亮起一点促狭的光。
“怎么——你们其实也爱慕我?”
那领头的闺秀脸涨得通红,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手里的并蒂莲绣帕被绞得皱成一团。她张了张嘴,话还没出口,眼泪先冒出来,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团东西从茶馆二楼的栏杆外飞了进来。不是暗器,不是石头——是一方绣帕。月白色的底子,四角绣着青竹的纹样,帕子中央裹着一枚玉佩,不偏不倚地朝红衣少女的方向落下来。楼下传来少年郎君们起哄的笑声,夹杂着一声被同伴捂住嘴的“秦娘子——”
扔绣帕。
京师里的少年郎君向心仪的小娘子表达爱慕,便是将玉佩裹在绣帕里,抛到对方面前。对方若有意,便拾起来。若无意,便不碰。这是京中传了几十年的旧俗,说风雅也风雅,说大胆也大胆。
红衣少女伸手一捞,稳稳地将绣帕接在掌心里。她低头看了看帕子里裹着的玉佩——成色不错,水头足,雕刻的是一枝兰花,似乎认出什么,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将那方绣帕连同玉佩一起,递到了领头那闺秀面前。
“哭什么?”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讽,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坦坦荡荡的、让人几乎要信服的骄傲。
“我也不差啊。不然你换个人倾慕?”
那闺秀泪珠顿时止住,人更是愣住了。她看看递到面前的绣帕,又看看红衣少女那张明艳灼目的脸,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半晌才憋出一句话来。
“岂、岂有此理!”
她一把扯过绣帕,跺了跺脚,转身便跑。身后的几个闺秀面面相觑,也忙不迭地追了下去。楼梯被踩得咚咚响,藕粉色的裙角在转角处一闪,便不见了。
红衣少女望着空荡荡的楼梯口,耸了耸肩,重新坐回去嗑瓜子了。
说书先生的醒木又拍了一下。
“……那白娘子便化作一阵清风,去寻她的恩人去了——”
凉亭里安静了片刻。
秦式微看着瑞王妃,想到什么,问道:“您怎么知道得这样清楚?”
瑞王妃理直气壮地摇了摇团扇:“扔绣帕的是我啊。”
秦式微怔了一下。
“我本来是想替她解围的。”瑞王妃的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心办坏事”的悻悻然,“那几个闺秀堵在门口,你娘被她们围着,我看着着急,便想着弄出点动静把她们引开。谁知道你娘接住了,转手就送人了。”
她说到“送人了”三个字时,团扇摇得飞快,扇面上的吕洞宾醉态可掬。
秦式微没忍住,笑了。
眉眼弯弯的,像冰面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温温软软的水来。
瑞王妃看着她笑,脸上的悻悻然也渐渐化开了,化成了另一种更深的、更重的东西。
“可惜了。”她的声音低下来,团扇也慢了,“若不是出了那事,她本该正大光明嫁进皇室。”
她这话,却让秦式微的笑意凝在唇角。
“什么意思?”
瑞王妃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眼底有一种掂量的神色,像是在斟酌这话该不该说。片刻后,她还是说了。
“当年武显太子——就是先帝的嫡长子,曾私下同我透过一个意思。他说等开春便向太后请旨,要娶你娘为太子妃。”
凉亭外有风穿过海棠林,叶子沙沙地响了一阵,又安静了。
“后来呢?”秦式微忙追问道。
“后来——”瑞王妃的声音平平的,“开春之前,武显太子便病故了。走得急,从发病到殡天,前后不过十日。太后哭得昏死过去好几回,先帝一夜之间老了十岁。那之后的事,你大约也知道一些——霍嶂稳住了局面,扶了当今圣人上位。你娘便嫁给了霍嶂。”
她顿了一下。
“是太后赐的婚。”
秦式微眼睛都瞪大了些。武显太子。霍嶂。太后赐婚。这几个词像石子投进深潭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每一圈都连着另一圈,最后搅成一片看不清底细的浑水。她娘只说过她当年差点成了太子妃,她原先还以为是当今圣上,却没想到居然是武显太子。
而且武显太子与霍相还是表亲!
她娘这感情史也太乱了吧。
瑞王妃叹了口气。“这些话,原不该由我来告诉你。你舅父大约也是不想让你背上太多旧事,才一直没有提。可我想着,你既然回来了,有些事迟早是要知道的。与其从旁人口中听到那些添油加醋的话,不如我来告诉你。”
她伸出手,替秦式微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发。手指穿过发丝时,动作极轻极慢,像怕惊动了什么。
“你娘这个人,一辈子要强。京师里多少人等着看她跌下来,她偏不跌。多少人等着看她哭,她偏要笑。”她的声音轻了些,“便是到了最后……她也没有回来。”
瑞王妃没有再说下去。
便在这时,一个婢女沿小径匆匆走来。脚步比方才传话时更快,面上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惊惶。她附在瑞王妃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瑞王妃的脸色几乎是瞬间沉了下去。
“在哪里?”
“松、松风馆后院……”婢女的声音压得极低,却还是能听出颤抖。
瑞王妃的手在袖中攥紧了。松风馆。她方才特意吩咐把太子安排在松风馆,图的就是那里清净,远离女席,绝不会与闺秀们撞上。结果偏偏是那里出了事。更衣醒酒撞见眠着的小娘子——这种丑事她在京中见过太多次了。
她回过头来,面上的怒意已经被压了下去,换作一副安抚的浅笑,只是眼角那道细纹比方才深了几分。
“你先去耍会儿吧。我过去看看。”
秦式微没有多问,点了点头,便领着千兰出了凉亭。
她方才站得近,隐约听见了几个字。松风馆。小娘子。太子。这几个字拼在一起,不必多问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芍药圃旁的花厅里,闺秀们已经散了大半。方才跪人的事闹得人心浮动,瑞王妃一走,众人便也三三两两地散开了,各自寻了相熟的姐妹低声议论着今日的见闻。秦式微的名字被压得极低的嗓音反复提起。
秦珺还在花厅里,坐在临窗的位置,身侧坐着梁映荷。梁映荷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端着一盏茶慢悠悠地喝着,面上看不出去更衣前的匆匆神色。见秦式微进来,她抬起眼,隔着满厅的窃窃私语与若有若无的打量,与秦式微交换了一个极短的目光。
秦式微微微松了一口气。
然后她的目光扫过花厅。
邵棠不在。
厅中其余闺秀见她进来,声音不约而同地低了下去。方才那个穿水粉色衫子的小姑娘倒还在,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被她身旁的同伴拽了拽袖子,便又把话咽了回去。那些年长些的闺秀则是微微侧过脸去,不与她对视。
秦式微没管这些人的弯弯心思,她走到秦珺身侧,压低声音:“邵娘子呢?”
秦珺放下茶盏,低声道:“你来前,邵姐姐的裙子不知被谁泼了茶汤,污了一大片。她便请了别苑的婢女领她去更衣,去了有一阵了。”她顿了顿,敏锐地抬起眼,“可是出事了?”
秦式微微微颔首,声音压得更低:“前院出了事,与太子有关。”
秦珺的脸色便沉了。
她没有问是什么事。不必问。太子、别苑——这几个词放在一处,能出什么事,她心里已有七八分揣测。她放下茶盏便要起身,手却被秦式微轻轻按住了。
“先别动。”
秦式微的目光扫过花厅。不知是否是消息传开了的缘故,厅中剩下的闺秀们也在互相张望,有人已经开始低声点着名,看谁不在。缺席的小娘子一个一个被念出来——工部陈郎中家的二娘子去了净房,太常寺周家的四娘子嫌日头晒先回了马车,吏部赵侍郎家的三娘子身子不适提早离了席。
挨着点,有人朝秦珺这边望过来。
“秦二娘子,”说话的是个穿宝蓝色褙子的闺秀,语气倒不算刻薄,只是带着好奇,“邵娘子方才不是同你在一处么?怎么不见她?”
秦珺正要开口,与秦式微交换了个眼神,正想想开口时,竹帘从外头挑了起来。
邵棠走了进来。
她换了一身衣裳。方才那件月白色的褙子换成了烟霞色的软烟罗,料子薄而不透,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霞光。裙摆上绣着细密的折枝海棠,从腰际一路蔓延到裙角,走动时花瓣仿佛在风里微微颤动。发髻也重新梳过了,原先的芭蕉髻换成了随云髻。
芝兰跟在她身后,抱着那件月白褙子,衣料上洇着大片茶渍,深褐色的,在月白的底子上格外刺目。
“我在这儿呢。”邵棠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歉意,“方才裙子污了,去换了身衣裳,让诸位久等了。”她说着,走到秦珺身侧坐下,动作从容,挑不出半分异样。
那穿宝蓝色褙子的闺秀便收回了目光。厅中的窃窃私语也渐渐平息下去。
秦珺看了邵棠一眼,目光在她新换的烟霞色褙子上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移开了。“姐姐没事就好。”她的声音温温和和的,听不出旁的情绪,“这里人多,又杂,我怕你迷了路。”
“多谢妹妹挂心。”邵棠抿唇一笑,桃花眼微微弯起来,“我方才换衣裳时便想着,可别让姐姐们等我。偏生衣裳无我能穿的,那婢子去寻衣裳,耽搁了好一阵。”
秦珺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秦式微看着邵棠,也没有开口。
一阵风从窗外穿进来,拂过邵棠的裙摆与鬓发。
秦式微闻到了一缕极淡的香气。
不是邵棠往日惯用的苏合香。苏合香甜而暖。而此刻从她身上飘过来的香气清而冽,干净得几乎有些冷,
松香。
京中闺秀用香,多取花果之甜,或檀麝之暖,求的是温柔蕴藉。男子用香,才取松柏之清,或沉水之冽,求的是端方清正。松柏调的香,本就多用于男子。
尤其是这一味——虽只是一丝,但这香气太特殊了,不是市面上铺子里能买到的寻常松木香。松木为骨,沉水为魂,中间还裹着一缕极淡的龙脑,清正得近乎冷冽。
能用得起这种香的男子,满京城也数不出几个。
秦式微垂下眼睫。
邵棠撒谎了。
她去见了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