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回府 “你真有断
瑞王妃带着人往松风院赶, 脚步比平日快了许多,身后的嬷嬷婢女亦是快步跟上。她面上不显,脑子里却转得飞快。这一回赏花宴, 她应的是替各家儿女相看的名头。京中夫人们信得过她这位瑞王妃,便放心让闺女独自前来,没曾想竟遇见这种事。若真是有人在她的别苑里设局, 那便不是小娘子们之间的口角纷争,是拿她瑞王府当棋盘了。
松风院静得反常。院子里伺候的人都被遣到了院门外, 廊下只立着太子身边那位提举内侍包苏。见瑞王妃进来,包苏连忙上前行礼, 腰弯得极深。
“太子殿下何在?”瑞王妃也不与他寒暄。
包苏垂着眼,声音压得极低:“殿下酒还未醒, 身子不适, 便先回东宫了。”
瑞王妃便听懂了。太子这是想把事掩过去——人不在场,便不算被他撞见。他不提,旁人也不许提。酒未醒, 便是醉了;醉了, 便什么都不作数。
其实先头瑞王妃也是这么想的,在她别苑里闹出的事,能遮掩过去自然最好。可这回只怕瞒不住。松风院里伺候的人不止太子带来的,还有别苑里的婢女。一双双眼睛都看见了, 一张张嘴都长着。瞒不住的。
“好酒易醉。”瑞王妃看着包苏, 语气平平淡淡的, “太子殿下还是莫要再醉了。醉一回,旁人替他醒酒。醉两回,便该自己向圣人请罪了。”
包苏的后背微微一僵。太子若主动向圣人陈情,那便是酒后失仪、无意冲撞, 圣人训斥几句便过了。可若等旁人的折子递上去,等御史台的弹劾送到御前,那便不是酒后失仪,是德行有亏。
“王妃娘娘……”包苏抬起眼,对上瑞王妃的目光,话还没出口便咽了回去。
瑞王妃的声音又缓了几分:“我明日也要进宫给太后请安的。”
包苏的腰便又弯了下去,比方才更深。“娘娘的话,奴婢一定一字不落带到。”
他带着人走了。松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堂中跪着的那个人。瑞王妃挥退左右,走近了几步。尚沛凝跪在青石地面上,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哭,也没有抖。她的衣裳未乱,只发髻微微散着,碎发贴在颊边,被冷汗浸得微湿。
瑞王妃认得她。太常寺尚家的三娘子,性子柔顺,喜欢说笑,眼睛干净。这样的姑娘,干不出爬床的事。
“起来说话。”瑞王妃的声音放软了些许。
尚沛凝没有起。她仰起脸来,眼眶是红的,却没有泪。“王妃娘娘,臣女没有……”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一字一字却咬得极清楚,“臣女也不知怎会如此。”
瑞王妃没有问她“你有没有”。她只是等着。
尚沛凝缓了一口气,方才说起来。她在席上饮了两盏果酒,那酒是别苑自酿的,入口甜,后劲却足。她素日不沾酒,两盏下去便有些头晕,意识模糊得很。与她交好的黄家娘子见她脸色不对,便唤了婢女来,搀她去寻个清净处歇一歇。她记得自己被搀着走了一段路,记得进了一间屋子,记得躺在榻上——再之后的事,便什么都不知道了。直到被一阵脚步声惊醒,睁开眼便看见太子站在榻前。
“臣女不知那是松风院。”她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纹,“臣女也不知……那屋里怎会有人。”
瑞王妃没有追问。不必问了。黄家娘子暂且不谈,那领路的婢女大约是再也找不到了。至于那两盏果酒里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此刻再查也来不及了。这是一个局,做得干净利落,每一环都卡得恰到好处。尚沛凝不过是被随手捡起来的一枚棋子,用完了便丢在棋盘上。
这局不是冲着尚家去的——尚家一个太常寺,还不值得费这么大周章。冲的是太子。若不是太子自导自演,便是他那几个骨肉兄弟替他搭的戏台子。前者是德行有亏,后者是手足相残。哪一种都让人心底发寒。
她叹了口气,看着尚沛凝的目光里便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每回这种所谓的大事,最先被推出来碾碎的总是这些无辜的小娘子。没人问她们愿不愿意,没人问她们怕不怕。她们只是恰好在那里,恰好可以被用一用。
被污了名节,路便只剩下两条。要么太子纳了她,赏一个良娣或是孺子的名分,关在东宫后宅那一方天地里,日日对着一个厌恶她、防备她的夫君,熬到灯尽油枯。要么她自尽。用一条命去证清白,证完了,旁人嗟叹两句,便忘了。
瑞王妃问她:“你作何打算?”
尚沛凝沉默了片刻。她跪在青石地面上,碎发贴着颊边。可她抬起眼时,眼睛里有一种瑞王妃没有料到的东西。
“烦请王妃娘娘送我归家吧。”
瑞王妃怔了一下。她原以为尚沛凝年纪小,未必懂得等待她的是什么。她忍不住提醒:“你可知晓——”
“我知道。”尚沛凝打断了她。打断长辈的话是不敬,可她顾不得了。她的声音还有少女的稚嫩。“我知道等待我的是什么。多谢王妃提点。”
她顿了顿,声音反而比方才更稳了。
“可我也信,我母亲会帮我的。”
瑞王妃自从秦令华离京后,便不怎么去赴京中宴会了。最多只邀请小娘子们来别苑赏花听戏,夫人们见得少。尚沛凝的母亲是谁,她还真不知道。
尚沛凝望着她,忽然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亮堂堂的骄傲。
“我母亲出自喻家,名岱雪。”
喻岱雪。
瑞王妃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姓喻的娘子,她只记得一个。当年被秦令华调戏的那个哭得妆都花了的闺秀。
“是她啊。”瑞王妃的目光软下来,心也软了些,“我这便派人送你回去。”
尚沛凝脸上的表情一下子亮了,像阴了半日的天忽然裂开一道缝,漏下一束光来。她深深拜下去,额头触地,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多谢王妃。”
等她被嬷嬷搀着出了松风院,瑞王妃才伸手揉了揉额角,对身旁的侍女道:“赶紧去把王爷寻回来。”
瑞王今日不知从哪儿得了消息,说城西铺子里出了一只前朝的青瓷笔洗,釉色极好,开片如冰裂。他连早膳都没用完便带着人去了,至今未归。赏花宴是王妃的事,他从不插手。可进宫请罪这种事,总不能指望她一个妇人去吧?地砖多凉,膝盖多疼,她这副身子骨跪上半个时辰,明日便别想下榻了。
侍女应声要走,她又补了一句:“跟王爷说一声,先等尚家的消息再进宫。”
太子走后,松风院的动静并没有传到男席这边来。在座的公子们只当太子是真的醉了——太子酒量浅,这是京中人人都知道的事。倒是最尊贵之人一走,席间的气氛肉眼可见地松快了几分。都是年轻儿郎,头上压着一尊大佛,连酒都喝不痛快。
席上还剩三位皇子。
三皇子生得与赵淑妃有六七分像,眉目俊朗,身形颀长,是那种让人一眼望过去便会心生好感的模样。他端着一盏酒,唇角含着恰到好处的笑意,既不显得过分热络,也不显得疏离。赵淑妃出身将门,父兄皆在边军,三皇子身上便也带了几分将门的爽利,说起话来声清语朗,与谁都能聊上几句。
四皇子坐在三皇子下首,正低头剥一颗荔枝。他剥得很仔细,指甲沿着果壳的纹路划开,一点一点将红壳揭下来,露出里头莹白的果肉,连一丝褐色的脉络都不留。任淑仪是江南人,四皇子便生了一副江南水土养出来的荣华眉目,又身着千金锦袍,尽是皇家富贵。
五皇子没有来。五皇子是李修容所出,胎里带了弱症,一年里有半年在病榻上缠绵。
还有六皇子,年纪最小,坐在末席,正百无聊赖地用筷子戳碟子里的蜜饯。蔡婕妤出身不高,在宫里素来谨小慎微,养出来的儿子却是个坐不住的性子。他的目光在席间溜来溜去,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这三位皇子都尚未开府。太子是中宫嫡出,占嫡占长,早早便入了东宫,有詹事府、左右春坊一整套属官,开衙建府,往来皆是朝中重臣。三皇子、四皇子、六皇子却还住在宫里,晨昏定省,读书习字,与那些世家公子并无太大分别。选秀在即,圣人却迟迟没有让他们出宫建府的意思。住在宫里,便还是“皇子”,不是“王爷”。不是王爷,便没有开府的资格。没有开府,便不能名正言顺地结交朝臣、延揽幕僚。
因而今日这场赏花宴,对他们而言便不只是赏花。
三皇子的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张应殊的身上。
张家的嫡长公子。
天下世族,清河张氏为首。张家的族长一句话,比许多地方官的政令还管用。而这位张公子,年纪虽轻,却已是张家这一辈默认的继承人。更难得的是他性子温润,待人接物从无骄矜之色,在世家子弟中口碑极好。这样的人,谁不想结交?
三皇子端着酒盏走过去,在张应殊身侧落了座。他没有一上来便攀谈,先与张应殊碰了碰杯,饮了一口酒,方才开口道:“前些日子读《广水经》,有几处河道记载与今时地势对不上,正想寻个明白人请教。听说张公子前几年在外游历,走过不少地方?”
张应殊的姿态很恭谨。他微微侧过身,与三皇子之间隔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近了则狎,远了则倨。他答得也很仔细,语气温温和和的,像是在与寻常同窗论学,既没有因为对方是皇子便刻意热络,也没有刻意冷淡。
三皇子听得很认真,不时追问几句,问的还都在点子上。说到兴味处,他便抚掌而笑,笑声朗朗的,引得旁人都往这边看。他笑起来时眉眼舒展开来,愈发显得坦荡可亲。
又坐了片刻,他便起身回席了。他走得从容,脸上笑意未减,仿佛真的只是来请教几个《广水经》的题目。只是他转身时,目光往四皇子身上瞥过。极短的一瞬。四皇子正用帕子擦手指上沾的荔枝汁水,眼帘微微垂着,像是根本没有看过这边。
六皇子倒是一直在看。他手里的蜜饯已经被戳得千疮百孔,目光追着三皇子的背影,又落在张应殊身上,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撇了撇嘴,把筷子搁下了。
散席时,日头已经西斜,三位皇子也一同回宫了。山间的风凉下来,吹得满坡芍药东摇西晃。翟堰走在张应殊身侧,忽然开口道:“太子居然回府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琢磨一件总觉得哪里不对却又说不出究竟的事。太子来别苑给瑞王妃请安,本也没什么。可来了一趟,酒都没醒透便匆匆走了——这不像是太子的做派。
周缙之从后头跟上来,伸手搭住翟堰的肩膀,“太子殿下的事,你操什么心?”他把话头一转,“对了兄长,你今日莫不是也是来相看的?”
张应殊年岁最长,旁人这个年纪早该定了亲事,偏偏他迟迟没有动静。今日这场赏花宴,明面上是赏花,实则是相看,张应殊出现在这里,由不得周缙之不多想。
“不是。”张应殊答得简短。
周缙之等了等,没有等来解释。他便也不追问了。兄长说不是,那便不是。至于为什么不是却来了——他也不敢问。他转过头,又去搭翟堰的肩膀,这一回搭得格外用力,把翟堰拍得往前趔趄了半步。
“那你呢?又来见你那位前未婚妻?”
他把“前”字咬得很重,重到翟堰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要你管。”
周缙之便笑了,说出来的话却句句往人心窝子里戳。“我怎么不能管?听说你在芍药圃追着人家跑,把刘家小娘子一个人撂在那里,刘大娘子差点把花厅的顶掀了,好在你那位前未婚妻是个有胆子的,挨着驳了回去,不然真是遭了你的无妄之灾。”他说着,拿胳膊肘捅了捅翟堰,“即使我是你好友,也得斥你一句。”
“不过,你真有断弦再续的心思?”
翟堰的脚步顿了一下。竹青色的衣袍被风吹起来,他站在那里,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他偏过头。
张应殊正看着他。那目光平平淡淡的,与平日并无不同,像是在等他把话说完,又像是什么都没有在等。
翟堰被他看得莫名,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我脸上有东西?”
张应殊收回目光。芍药的影子落在他月白的衣袍上,被风一吹,明明暗暗地晃着。他垂下眼睫,声音与平日一般温润。
“没有。”
又说了句,“莫要搬弄口舌。”
周缙之:“……?”
女眷这边,赏过芍药,用过茶点,便也差不多了。别苑里的消息拦得还算快,女席只知晓“前院凑成了一桩好事”。闺秀们这才点人头,看是哪家的小娘子这般有福气。点到太常寺尚家时,有人咦了一声,说尚三娘子方才还在,怎地一转眼便不见了。又有消息灵通的压低了声音,说是身子不适,先回府了。众人便露出心照不宣的神色,不再追问。
回去时,秦式微与秦珺乘了同一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外头的目光,秦珺挺了一整日的脊背才微微松下来。
“三妹妹,今日在花厅里,我没有替你辩解。”她脸上显出愧色,“我本该站出来的。”
秦式微看着她,反过来道:“二姐姐已经为我说了很多。我很感激。”
秦珺抬起眼,对上她的目光,像是想确认这话是不是客套。看了一息,她的肩膀才真正松了下来。
心里的事卸下了,便想起另一件事。
“邵娘子那边——”秦珺的声音压低了,眉头微微蹙起,“有些不对。”
瑞王妃这别苑她常来,每季至少一回。闺秀们赏花时若污了衣裳,别苑的婢女会领去就近的院子更衣,备用的衣裳也是别苑统一置办的。那些衣裳的料子她认得,是京中常见的素罗与暗花绫,虽体面,却不出挑。
可邵棠换回来的那身烟霞色褙子,是软烟罗。
软烟罗是南边的料子,江南织造每年进贡的数目都有定额,京中能穿得起的闺秀一只手便数得过来。瑞王妃的别苑里不会备着软烟罗给来客替换。
还有她身上的香。秦珺与邵棠来时是同乘一辆马车的。车内空间狭小,香气聚而不散,她闻了一路,记得极清楚。邵棠惯用的是苏合香,甜而暖,像南方的梅雨季,黏稠稠地裹在衣料上。
可邵棠回来时,身上香味倒换了一转。
秦珺没有把话说透,可她的意思秦式微全都听懂了。衣裳不对,香不对。邵棠去更衣的那半个时辰里,见的绝不是别苑的婢女。
秦式微想了想,道:“回去还是同二舅母说一声,这些日子便让邵娘子待在府中,莫要出门了。”
秦珺微微颔首。这确是最妥当的法子。邵棠借住在秦家,便是秦家的客人。她在别苑里做了什么、见了谁,秦家脱不了干系。在事情明朗之前,把人拘在府中,是最稳妥的。
“还有前院那桩事。”秦珺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说是在松风院。”
秦式微垂眼思量了片刻。选秀的节骨眼上,皇子与闺秀在别苑私会,若说是巧合,未免太巧了些。若是算计,那算计的是谁?太子,还是那位被算计的小娘子?
“这事牵涉皇家,又在选秀的当口,不会轻易掩过去的。”她的声音不高,语速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若是太子自己设的局,那他便是想纳那家的小娘子,却又不想走正经选秀的路子。若是旁人设的局害他——那便更不会让这事无声无息地过去。设局的人一定会让消息传到该听见的人耳朵里。”
秦珺没有接话。
秦式微抬起眼,便撞上秦珺的目光。秦珺正看着她,眼睛满是欣赏。
秦式微微微一怔,迟疑道:“可是我说的不对?”
秦珺摇摇头,唇角弯起来,笑意从眼底漫到眉梢。“你聪颖至极,所言有理有据。”
她只是想起母亲常说的话。母亲总说,家中子嗣不丰,她父亲那一辈只兄弟二人,她这一辈虽有堂兄弟姊妹,姐妹却少。若能有个商量事情的手足,是极好的事。她原先听听便过了,不觉得有什么。秦家虽人少,可该有的都有,她在闺中也不算寂寞。直到此刻,坐在这摇晃的马车里,听着式微一条一条替她拆解今日的乱局,她忽然便懂了母亲说那话时的神情。
秦式微看着秦珺的神情,心底某处微微动了一下。她想了想,忽然问:“我今日行事,可会影响府中?”
秦珺怔了一下,随即便轻轻摇头。
“你是护了府中颜面。”她的声音带着宽慰,“刘家娘子指着秦家骂家风,你若不出头,旁人便会觉得秦家可欺。你出了头,压住了,旁人才知道秦家的门不是谁都能踩的。”
“你不仅没错,还是府中的功臣。”
秦式微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位素日端庄大方、从不说错一个字、从不走错一步路的表姐,说起甜话来竟也颇有天赋。
——
尚家的晚膳摆上来时,尚大人正给尚夫人剥一只螃蟹。他是南边人,剥蟹的手艺是祖传的,一只蟹剥完,壳是壳,肉是肉,蟹黄完整地堆在最上头,像一朵开在白玉盘里的小金菊。尚夫人面前已经堆了两只蟹壳,第三只正在他手里拆着。夫妻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家常,尚夫人说起今日厨房做的糟鹅掌不如上回入味,尚大人说明日他去厨房盯着。
下头人来禀,说三娘子归府了。
尚大人便笑了。“这倒赶巧了。”他把手里剥好的蟹肉推到夫人面前,拿帕子擦了擦手,“正好灶上做了她爱吃的蟹黄豆腐,快让人去端来。”
尚夫人便吩咐丫鬟去添碗筷,又让厨房再加一道糖醋鱼——“凝儿爱吃那口酸甜的”。丫鬟领命去了,尚大人又想起什么,追了一句:“豆腐要热热的,凉了便腥了。”尚夫人横了他一眼,嫌他啰嗦,眼角却是弯的。
门帘挑开,尚沛凝走了进来。她没有在桌前坐下,走到父母面前,直直跪了下去。
“父亲,母亲。女儿有罪。”
尚大人手里的帕子掉在了桌上。他愣了一下,随即便弯腰去扶。“我的儿,这是作甚?地上凉,快起来——”他的手碰到女儿的手臂,尚沛凝没有动。他这才看见女儿的脸色,微散的发髻,还有眼眶里蓄了许久的泪。
尚夫人放下了筷子。她没有去扶,也没有问,先使了个眼色让屋里的仆婢都退下去。门帘落定,屋里只剩一家三口。她这才起身,走到女儿面前,蹲下去,与她平视。
“可是发生什么了?”
尚沛凝望着母亲的脸。喻岱雪今年三十有八,保养得宜,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的模样。她生得不算顶美,眉目清淡,年轻时常被人说不够明艳。可此刻她蹲在女儿面前,灯影落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沉着的东西,比任何明艳都重。
尚沛凝终于放声哭了出来,眼泪从眼眶里滚出来,一串一串砸在裙面上,洇出深色的水渍。她哭得说不出话,肩膀一抽一抽的。
尚大人蹲在她旁边,手忙脚乱地给她擦眼泪,越擦越多,急得自己眼眶也跟着红了。“你慢慢说,不着急。有爹在呢,天塌下来爹给你顶着。你说便是,可别哭坏了眼睛——”
尚沛凝被父亲笨拙地擦着眼泪,又被母亲握着一只手,抽噎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把今日的事说了。
尚大人闻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手还不忘继续给闺女擦泪,“怎会如此啊!”他的声音又急又痛,“怎的是太子!”
尚夫人扯开丈夫。她昔日也是京中出了名的柔弱闺秀,被秦令华调戏一句便哭得妆都花了。可此刻她蹲在女儿面前,眉眼之间的那股子沉静,半分昔日的影子也无。
“你可想清楚了?”
尚沛凝已经冷静了些许。她跪在地上,脊背挺直,泪痕还挂在脸上,声音却稳了。
“我宁可绞了头发做姑子去,也不愿嫁到东宫。”
尚大人一把握住女儿的手:“我的儿啊!”
尚夫人没有哭。她盯着女儿的眼睛,看了一息,两息。然后她点了点头。
“如今做姑子,倒是最好的法子。”
她踢了踢坐在地上的丈夫。尚大人正拿袖子给女儿擦眼泪,被踢了一脚才抬起头来。尚夫人看着他,声音不高,字字铿锵。
“别哭了。你即刻进宫,就说凝儿今日有所顿悟,要去玉虚观为国祈福。”
尚大人愣了一下。他做太常寺卿这些年,经手过多少祭祀典礼,自然知道“为国祈福”四个字的分量。这不是寻常的出家,是给皇家添光彩的事。圣人没有不允的道理。他望向女儿,尚沛凝朝他点了点头,眼眶还是红的,目光却清亮得很。
“那圣人若是问起……”尚大人还是有些踌躇。
尚夫人打断了他。“圣人不会问。”她的声音平平的,“遮掩皇家丑事,圣人比我们急。快去吧。”
尚大人便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又看了女儿一眼。尚沛凝朝他笑了笑,那笑容里还挂着泪,却真真切切的。尚大人的喉结滚了滚,什么也没再说,转身便往外走。
屋里只剩母女二人。灯影微微晃着,尚夫人伸出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她搂得很紧,紧到尚沛凝能听见母亲胸腔里那颗心在跳,跳得又快又重,像一面被擂响的鼓。
尚夫人的手抚过女儿的头发,一下一下的,像她小时候做了噩梦,母亲便这样抱着她,也是这样一下一下地抚着。然后尚夫人的眼泪才落下来,无声无息的,砸在尚沛凝的发顶上,一滴,又一滴。
“苦了你了。”她的声音哑得很,“我会多去瞧你的。隔三日便去一回,给你带你爱吃的蟹黄豆腐。玉虚观的素斋不好吃,我知道的。”
尚沛凝埋在母亲怀里,声音闷闷的,却带着一点笑。“能捡回一条命,女儿已经很满足了。”
尚夫人没有再说话。她的手仍旧一下一下抚着女儿的头发。这世道给女子留的路太窄了。窄到被人算计了,只能绞了头发去做姑子,还要说一句“已经很满足了”。
她闭了闭眼,把眼泪逼回去。
毕竟为国祈福是好事,宫里头还要看着,她得高高兴兴替女儿筹备。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