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雨落 刻的是我娘
初六, 宜嫁娶。
天还没亮透,永兴侯府便已忙了起来。廊下的灯笼换成了簇新的红绡,窗棂上贴满了双喜剪纸, 连抄手游廊的柱子上都缠了红绸,被晨风一拂便翻出层层叠叠的赤浪。齐夫人天不亮便起了身,忙得脚不沾地, 从前院到后院来来回回走了不知多少趟,身后跟着一长串捧着托盘、抬着箱笼的仆妇, 脚步声把青砖地敲得密密匝匝。
秦式微和秦琢也是起了个大早,梳洗完一同去了秦珺的山枝阁。闺房里早已挤满了人, 全福娘子正拿着红丝线替秦珺绞面,梳头娘子举着黄杨木梳, 嘴里念着“一梳梳到尾, 二梳白发齐眉”的吉祥话,边上还有三四个侍女捧着妆奁、盖头、团扇等着。
秦琢试图帮忙递个梳子,被梳头娘子挡了回来, 秦式微想去理一理嫁衣的裙幅, 又被全福娘子笑着请开。两人硬是没插上手,只能一左一右坐在秦珺榻边,看她被众人围着装扮。
秦珺今日穿的是正红大袖礼服,金线绣的缠枝石榴从领口一直铺到裙摆, 裙幅层层叠叠堆在榻上。她端端正正坐在铜镜前, 脸颊上浮着两团浅浅的红, 分不清是胭脂还是羞意。见秦式微和秦琢来了,她从铜镜里朝她们抿唇笑了一下,那笑意安安静静的,眼底却亮亮的。
齐夫人掀帘进来, 目光落在最中间的人儿上,走上前去,伸出手替秦珺理了理嫁衣的领口。那手指在光滑的缎面上轻轻抚过,把本就平整的衣领又理了一遍,又一遍。秦珺微微仰起脸,轻声道:“母亲。”齐夫人这才收回手,转而又去理她鬓边垂下的那一缕碎发,指尖微微发颤。
“嫁过去了,凡事多思量。陈四公子待你好,你也要待他好。可若是受了委屈——”她停了一下,喉头微滚,“秦家不是没人。”
秦珺的眼眶红了,却硬撑着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点了点头,伸手握住齐夫人的手,握了片刻。齐夫人反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一下,松开时又恢复了惯常那副利落模样,只是转身时拿帕子飞快地按了一下眼角。
吉时一到,陈家的迎亲队伍便到了。永兴侯府门外长巷里早挤满了看热闹的邻里,小孩子们扒着门框探出半个脑袋,被自家大人拎着领子拽回去又弹出来。乐队奏着欢快的曲子,唢呐声高亢鲜亮,一路吹打着到了门前。
秦家这边用酒礼款待接亲的人,喜娘们端着朱漆托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把红银与利市钱一把一把地撒出去。陈方来的执事们捧着花瓶、花烛、香球、纱罗、洗漱妆盒、烛台、裙箱、衣匣、百结青凉伞、交椅,一样一样码在阶前,红绸扎的花球在日光里亮晃晃的。乐队奏起“催妆”,阴阳先生立在阶上高声报着时辰,陈博赡念催妆诗词的声音被风送进内院,秦琢凑到秦珺耳边说了句什么,秦珺的脸又红了几分。
全福娘子扶着秦珺去了正厅,秦式微她们跟在后边,正厅里香烟缭绕。秦正泽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藏蓝暗纹袍子,立在香案前。他素日是个极肃正的人,连过年节下孩子们多笑闹几句都要被他看一眼。可此刻他站在厅中,看着秦珺从廊下款步走来,他下颌绷得紧紧的。
秦珺跪在蒲团上,朝他深深叩拜下去。头伏在金砖上,停了许久。齐夫人攥着帕子捂住了嘴,秦正泽弯腰去扶她,手伸到一半,指尖微微发颤。秦珺抬起脸来望着父亲,眼眶红透了,却弯起唇角,轻声说了一句:“父亲母亲,女儿走了。”秦正泽的手终于落在女儿的手臂上,用力握了一下,开口时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好好的。”
秦澜从人群后排挤上来。少年人今日穿了一身新做的靛蓝直裰,头发束得整整齐齐,可眼眶红通通的,鼻尖也红通通的,一点平日里顽皮机灵的模样都没了。
他在秦珺面前站定,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来。秦珺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他忽然把手里攥了许久的一只小布包塞进秦珺手里,闷声说了一句“阿姐,这是我攒的”,便飞快地退回了人群里。秦珺低头打开布包——里头是一对银兔儿,一只立着,一只趴着,憨态可掬。她记得这是秦澜小时候最喜欢的玩意儿,藏在枕头底下谁都不让碰。她垂下眼,把布包轻轻攥在了掌心里。
秦涣等秦澜退开了,他才上前一步,将锦盒双手递给秦珺。“二姐姐,这是我抄的《桃夭》,字不好,你别嫌弃。”他的声音不高,耳根微微泛红。秦珺也笑着收下,少年便垂下眼睫,退到一旁。
秦瑛被乳母牵着站在最边上,小丫头的嘴瘪了一早晨了,此刻终于没忍住,哇地一声哭出来。她挣脱乳母的手,扑上去抱住秦珺的腿,眼泪蹭了她满裙的金线石榴花。“二姐姐你不要走!你走了谁给我扎小辫!”
齐夫人忙弯腰去拉她,秦珺却先一步蹲下来,拿帕子替她擦脸。“瑛姐儿不哭,二姐姐过几日便回来看你。你在家要听大姐姐和三姐姐的话,少吃些糖。”秦瑛抽噎着点了点头,从自己襟前扯下那只五色纸符,踮着脚塞进秦珺手心里。“这个给你。可灵了。”
秦珺把那枚小小的纸符攥在掌心里,站起身来。她的眼眶已经红了许久,却始终没有让泪落下来。她转过身,朝全福娘子微微点头。红盖头落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陈文赡立在阶下,穿一身正红吉服,眉目清朗,面上带着几分紧张。见秦珺被扶着跨出门槛,他下意识上前了半步,又想起规矩,忙退回去。喜娘扶着秦珺登上花轿,轿帘垂落时,秦珺微微偏过头,从盖头底下往门外望了一眼。隔着满院子的红绸与人群,秦琢和秦式微朝她微微弯了弯唇角,毫不犹豫地跟上来,秦珺心中的石头莫名轻了些,花轿抬起,乐队奏乐,一路鼓吹着往陈家而去。
到了陈府门口,又是另一番热闹。乐师、歌伎、茶酒等迎亲的人互念诗词,拦门求利市钱。阴阳先生手执装满谷豆钱果的斗盒,望门而撒,谷豆哗啦啦地落在青石地上,新人踏着青锦褥行走,不得踏地,全福娘子扶持着她跨过马鞍,又从秤上走过。秦珺的嫁衣裙摆拖曳在青毡上,金绣的石榴花在日光里明明灭灭。
进入中门,当中悬帐,秦珺进去坐下,这便算“坐虚帐”。按理来说女家送亲的亲戚与客人依礼吃完三盏酒后便要退回,可齐夫人和几位相熟的夫人围着说话,说了许久也没走。秦式微和秦琢更是不在乎这规矩,只想着给秦珺撑腰,秦琢拉着秦式微在陈府后院里转了小半圈,把陈家的花园、亭台、池榭都看了个遍,末了点评一句:“园子倒是不小,收拾得也算齐整。”
忙完这一阵,秦式微才忽然想起一件事,自己还带着课业呢,她把千兰拉到一旁,压低声音道:“你去问问,张家来的是哪几位。”千兰点了点头,转身去了。过了一阵回来,附在秦式微耳边道:“娘子,张家今日只来了张夫人。张公子没有到。”
秦式微点了点头,面上没有显出什么来,她整了整衣袖,正要往女席走,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式微姐姐”。
穆听玉从人群里挤过来,见了秦式微很是兴奋,脸颊红扑扑的,襟前佩着的小纸符都被挤歪了。“我一直想往秦府递帖子,可先是听说你进了宫,回来之后又猜你在忙着秦二姐姐的婚事,定是不得空。”她说着自己便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帖子便一直没敢递。”
“尽管递便是。”秦式微看着她弯了弯唇角,“我也想见你。”
穆听玉眼睛一亮,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她把歪掉的纸符重新别好,目光往夫人小姐们聚集的那处花厅飘过去,忽然顿了一下,声音也压低了,带着一点惊讶。“原来那传言是真的——”
秦式微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花厅的廊柱旁站着一位看上去爽利清正的妇人,穿一身石青色团花褙子,正拉着一个小娘子说话。那妇人面上带着几分慈和的笑意,微微侧着头,听得很认真。那小娘子约莫十六七岁,穿一身丹红色的素面褙子,眉目温婉,垂着眼睫,满脸都是羞涩。
秦式微认得她。
荣青筠。
穆听玉也认出她来了。她一面探头望着那边,一面微微瘪了瘪嘴。“听说张夫人很是喜欢她,这段时日去哪家赴宴都要同她说话。京中都传,张家大约就要与荣家定亲了。”她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还是那位长公子。”
张应殊?
她望着那边,张夫人正伸手替荣青筠理了理鬓边的碎发,动作亲昵而自然。荣青筠低着头,耳根微微泛红。秦式微收回目光,又听见自己问了一句:“已经定下了吗?”
“应该是快了。近日去荣家提亲的人都少了许多。”穆听玉还在张望着,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
秦式微没有再看那边。穆听玉又说了些什么,她只是听着,偶尔应一句。葛嬷嬷穿过花厅寻过来时,压低声音对她道:“郡主,夫人那边请您过去一趟。大娘子喝醉了,在偏厅那边……哭起来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夫人说,请郡主送大娘子回去,旁人她不放心。轿子已经预备好了,从后门走不打眼。”
秦式微说好,对穆听玉说了句“我有些事,往后再来寻你”,穆听玉乖乖点了点头,看着她转身跟着葛嬷嬷快步走了。
秦琢坐在偏厅临窗的榻上,整个人歪歪斜斜地靠着引枕,萸紫色的衣袖卷到了肘弯,领口的盘扣被她自己扯松了一颗。发髻微微散着,簪子歪在一边,要掉不掉地挂着。她喝了酒,脸上泛着酡红,正拿手背贴着自己发烫的脸颊,见秦式微进来,手也懒得放下来,只是从手背后头抬起一双红通通的眼睛,长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子。
她伸出另一只手去拉住秦式微,手指微微发凉,力道却很紧,像是怕一松开,这人就要走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软黏,尾音拖得长长的,“式微……阿珺嫁了。我舍不得她。”
秦琢把头靠在秦式微的肩上,醉意让她的身子软软的,半边重量都倚了过来。“小时候她总跟在我后头,赶都赶不走。如今轮到她先走了。”她说着便又笑起来,那笑意醉醺醺的,眼泪却从眼角无声无息地滑下来,滴在秦式微淡青的衣襟上,洇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
秦式微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鬓发,和千兰一同扶她起来,秦琢乖乖地跟着她们走,一路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话,说的都是零星几个词——“山枝阁”“小时候”“石榴花”——含糊不清,只有“阿珺”两个字她翻来覆去念了好几遍。
后门停着马车,驾车的居然是秦淮。
秦式微冲他笑了笑,又将秦琢扶上了马车,让她枕在自己膝上。秦琢的呼吸渐渐匀净下来。
马车辘辘驶出陈府后巷,行到半路,巷口忽然堵住了。迎面来的是一行马队,当先的两个人并肩驾马,身后跟着几骑随从。巷子本就不宽,两边都走了半截,便卡在了这里。
秦淮看了眼:“前头有人堵了道。看着像是哪家的宗室子弟,喝得醉醺醺的,带着几个兵卫堵在巷口不肯让。说是什么郡王府上的,正嚷嚷着让咱们退回去。”
秦式微掀了车帘一角往外望了一眼。巷口灯笼光晃晃悠悠地照着,当先一人歪在马上,袍子穿得松松垮垮,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嚷着什么,身后的兵卫跟着起哄,把窄巷堵得严严实实。今日她们乘的不是郡主仪仗的马车,对方大约只当是寻常官眷,便肆无忌惮起来。
秦淮正要报出自家名姓,便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巷口停住了。一个年轻的声音沉而利落地响起:“巷中何人喧哗?”
卫飞白今日当值巡卫,正带人经过此处,远远便听见巷中嘈杂,兵卫的哄笑声在夜色里格外刺耳。那宗室子弟斜着眼回头,见是个年轻武将,官阶并不算高,便没放在心上。“本小爷要出城,前头挡路的让开。”卫飞白勒着马,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又往巷中那辆垂着车帘的马车望了一眼。随即翻身下马,朝秦家马车走了几步,立在三步之外,微微抱拳,声音利落:“敢问车驾中是何人?”
秦淮考虑到自家妹妹些的名声,连忙低声回道:“明昭郡主。”
卫飞白转过身去,面对着那醉醺醺的宗室子弟,抬手按在腰间刀柄上。那动作不重,甚至称得上随意,手指只是轻轻搭着,没有拔刀的意思。可那宗室子弟身后的兵卫们却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郡主乃是二品。”卫飞白的声音肃正,“论理,应当我等退避。这位郡王府上的——”
“你又是何人?”那宗室子弟被他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惹得恼了,酒意上头,鞭子往空中甩了一下。
卫飞白嘴角微微勾了勾,那弧度不算笑意,却也没有半分被激怒的痕迹。“末将巡卫司卫飞白,今夜正当值。这条巷子归巡卫司管辖,巷中喧哗滋事,末将管得着。若要惊动五城兵马司,末将也奉陪。”他说着侧过身,朝巷口的方向一抬手,“让道。”
卫飞白。
卫娄之子。
那宗室子弟亦不是傻的,听见他的名字反应过来,勒转马头,带着兵卫们从巷口退了出去。马蹄声渐渐远了,巷中安静下来。
卫飞白转过身来,朝马车又抱了一拳,声音比方才放缓了些许。“巷子窄,末将护送郡主一程。”
马车重新驶动。秦式微掀开车帘一角,透过半垂的帘子,巷口的灯笼光落在卫飞白按刀的手指上。那只手骨节分明,却出乎意料地纤细。她没有多看,只是对着车帘外道了一声谢。卫飞白在外头微微低头,应了一声。
回了永兴侯府,夜已深,卫飞白也告辞,秦淮不好进女眷内室,秦式微将秦琢送回山枝居,又守了会儿,才出了屋子。
外边千兰手里还提着灯笼,附在她耳边低声道:“娘子,门房来报,周安来了,说想求见娘子。”
秦式微脚步顿了一下,转身便往外走。角门外,周安牵着马立在那里,马背上还搭着行囊,一副要赶夜路的模样。见秦式微出来,他忙上前行了一礼,不等秦式微开口便先说:“郡主,公子今日忽然收到本族从清河递来的急信,来不及亲口告知,便先动身了。公子让小的来跟郡主说一声。”
秦式微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好。其实也不必专门跑一趟,派人来说一声便是。”
周安摇了摇头,语气坦诚,“公子说,一定要我亲口告诉郡主。小的方才去陈府寻了一圈没寻着,才赶到侯府来的。”说完他又行了一礼,翻身上马,一抖缰绳,马蹄声便蹬蹬地响着,很快融进了夜色里。
秦式微转身往回走,脚步放得很慢。
张应殊今日却忽然回了清河。是为了什么急事?还有张夫人身边站着的荣青筠,穆听玉说的“应当快定亲了”。这些话,他从未对她提起过一个字。
然而他提不提起,又与她有什么相干。他没有瞒她,他只是觉得这些私事没有必要告诉一个学生。如此而已。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念了几遍,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一点一点按下去。
次日是个晴日。秦式微用过早膳便拿了秦正初那枚黄铜钥匙,往雪素斋去。
那院子在侯府西边。院门上的漆依旧鲜亮,门环是黄铜的,被人摩挲得光可鉴人。秦式微将钥匙插进去,锁芯潤滑,轻轻一转便弹开了。院门无声地推开来,里头庭院整洁,廊下的竹帘卷得整整齐齐,窗棂上糊着的蝉翼纱虽有些年头了,却浆洗得干干净净,被风一拂便微微鼓起。倒是廊下那只青瓷鱼缸里还蓄着半缸清水,几尾红鲤在莲叶底下缓缓摆尾,想必是有人日日来换水喂食。
便在这时,正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压低了惊惧的问话:“是何人?”
秦式微循声望去。廊下立着一个老妇,穿一身鸦青褙子,头发用一根木簪绾得整整齐齐。她的眼睛睁着,瞳仁上覆着一层灰白的翳,目光落在秦式微的方向,却没有聚焦。
秦式微温声道,“我想来瞧瞧姨母的院子。”
琼嬷嬷早就听闻大娘子的女儿回来了,连忙上前两步,步子虽急却稳稳当当,手已经伸了出来。秦式微伸手扶住她的手臂。琼嬷嬷的手指顺着她的袖口摸上来,声音微微发着颤:“老奴的这双眼睛看不见。可否……可否让老奴摸摸娘子的脸?”
秦式微将她的手轻轻放在自己脸上。
琼嬷嬷的手指极轻极慢地从她额头抚过眉骨,从鼻梁滑到下颌。那指尖粗糙枯瘦,轻轻划过。
琼嬷嬷忽然笑了,眼角深深的皱纹舒展开来,那张苍老的脸上浮起欢喜。“娘子同大娘子很像。这骨头,这眉眼,一模一样。”
秦式微抬起眼睫,“是吗?可我娘从前总说我不如她美貌。进京以来,许多人也都说我同我娘不像。”
“那是他们没长眼睛。”琼嬷嬷摇了摇头,语气笃笃的,“我眼盲,看不着皮相,可摸得着骨头。人的骨头不说谎。”
当年大娘子也是这般乖乖低着头的。
琼嬷嬷,收回手,拿袖口蹭了一下眼角,收拾好方才涌上来的旧绪,没有问秦令华之事,温声问:“娘子想瞧什么?”
“想看看我娘和姨母年轻时是什么模样。”
琼嬷嬷便笑了。“跟老奴来。”
她转过身去,手扶着廊壁,脚步丝毫不迟疑。“当初老夫人生了二爷和二娘子,二爷身子不大好,老夫人照看得多些。二娘子便只能交给奶娘带着。大娘子怕阿素一个人闷,日日往这边跑,后来索性在这院里住了好长一段时日。两张小榻并排摆着,白日一处玩,夜里一处睡,衣裳都要穿一样的。”
她推开了主屋的门。
晨光从门后涌进去,照见了满室的旧物。靠窗的条案上搁着一对青瓷笔洗,一只倒扣着一只正立着,倒扣的那只底上还粘着半片干透了的桂花叶。琴案上两张焦尾琴并排摆着,却很干净,没有生尘。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秦式微走近了看。她娘的字与画——左边一幅画的是一枝榴花,枝干斜斜地从画面外伸进来,花是劈头盖脸泼上去的红。旁边题了一行字,字迹潦草张扬,像是写到最后一笔时已经不耐烦了,笔锋斜斜飞出纸面——“阿素十六岁,比此花更盛。”秦韫素的字紧挨在旁边——“阿姐的字又写大了。”
右首还有一幅,是秦韫素画的玉兰,花叶端秀,章法稳当。底下题了一句“阿素胜我多矣”,后面又接了一行更潦草的注——“此句乃阿素捉刀,非我本意。”
秦式微忍不住弯起唇角,又走去看旁边那架妆奁。妆奁的抽屉半开着,里头搁着两把黄杨木梳,梳齿间还夹着几根细软的发丝。两把梳子一左一右摆着,旁边的胭脂盒有两只,粉盒也是两只,连妆奁盖子上镶的铜镜旁都粘了两枚一模一样的小贝壳。
她拉开衣柜,柜中衣裳早已收走了大半,只剩几件旧衫挂在横杆上。天水碧那件用料讲究,袖口绣着缠枝玉兰。正红色的那件料子粗糙些,领口处歪歪扭扭地绣着一朵榴花,针脚七零八落,看得出是初学者的手笔。
琼嬷嬷端着茶盘进来,碟子里搁着几块豆沙糕。她看不见,只是听着秦式微在衣柜那边的动静,便侧过头朝那个方向微微笑了笑,像是想起了什么极远的事。
“那回大娘子给二娘子做了件新衫,二娘子欢喜得什么似的。大娘子见阿素高兴,便说自己也要做一件一样的。结果扎了满手针眼,那榴花的绣线还是歪的,二娘子替她拆了重绣,她又抢回去,说歪的也是她亲手绣的,不许改。”
秦式微也忍不住笑了,她将衣裳叠好放回原处,蹲下身去拉衣柜最底下的抽屉。抽屉拉出来了,里头整整齐齐叠着几方旧帕子,并无旁的东西。
她的手在抽屉边沿停了停,忽然想起娘在溪头乡的习惯。秦令华藏东西从来不藏在正经地方。越是隐秘的角落,越可能藏着什么。她弯下腰,探手往抽屉洞深处摸去。指腹触到一块微微松动的薄板,她试着往上一顶,板子便被撬了起来。底下果然压着东西。一只巴掌大的小本子,纸皮泛了黄,竹纸封皮,什么都没写。
她把它取出来,吹了吹积灰,翻开第一页。字迹潦草张扬,笔锋斜飞——是她娘的字。
【今日溜出去听戏,还未开场,一个小娘子气冲冲跑到面前,往我身上扔了个香囊。】秦式微的指尖在泛黄的纸页上轻轻划过,【还挺好闻的。就是头上忽然多了个包。】旁边画了一个小人,头上顶着一只角,眼角挂着两串夸张的泪珠。
第二页。【阿素说要做一身与我一样的衣裳,我婉拒了。没别的,主要是她近日喜欢芥末色。芥末色衬她,显黑。】旁边又画了一个小人,穿着满身斜线,肤色涂成黑乎乎的一团,站在角落里耷拉着脑袋。
秦式微一页一页地翻下去,唇角弯得几乎收不住。
她娘记的都是些细碎的小事,隔壁府里的猫偷吃了厨房的鱼,被追了三条街。外祖父让她背女诫,她把书藏在恭桶里。直到翻到一页,上头写着一个人名。
【阿弟的好友酿得一手好酒。尤其是那个叫隔年春的酒,我决定再去偷两壶。】
下一行字,墨迹比方才淡了些,笔锋却仍旧张张扬扬的。【他怎么住在霍府?翻墙进去,没找到酒房。】
【院子里黑灯瞎火的,一扇门推开,三个大男人坐在里面。面面相觑。酒也没了。】旁边画了一个小人蹲在墙角,头顶冒烟。三个大男人——秦式微的目光在这几个字上停住了。那是霍嶂、晁肃,还有谁?她翻过一页。
“奚稷说他要求娶我。”秦式微的指尖微微收紧了。奚稷。武显太子的名讳。
她娘的笔迹在这里忽然变得有些不耐烦,【我问他为何。他只看着我笑,不说话。我又问他,你莫不是看上了我家的门第?他提醒我——永兴侯府在京师诸府中不过是最末一流。】
【我晓得了。他只是在矜夸他自个儿。】
又翻过一页。【霍嶂此人阴险狡诈。慎交!】阴险狡诈四个字底下画了两道粗粗的横线,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头戴官帽、嘴角斜挑,笑得一脸算计。
秦式微翻过几页空白,指尖忽然停住了。那是一行极短的字,与前头那些张张扬扬的字体不同,这几个字墨色浓而滞,像是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我要嫁给霍嶂了。】
秦式微翻过那一页。后面是空白。再翻,还是空白。从头至尾,那个名字再也没有出现过。
她把那本泛黄的小本子递给琼嬷嬷。“嬷嬷,”
“这屋子里的东西,您可都摸过?这小本子您可知道我娘是什么时候藏在这里的?”
琼嬷嬷接过那本子。她的手指枯瘦,指节微微弯曲,拿指腹在封皮上慢慢摩挲了一整圈,半晌,她摇了摇头。
“老奴没摸过这个。这院子里的东西,自二娘子出嫁之后便没人动过。二娘子临走前说,这屋里的一桌一椅、一纸一笔,都原样放着,不许旁人碰。后来她进了宫,封老夫人便让人把这院子锁了。老奴隔些时日进来掸掸灰,桌面、柜面、琴案,都擦得干干净净,可抽屉不拉,柜门不开。二娘子不许人碰的,老奴便不碰。”
秦式微看着琼嬷嬷那双覆着灰白翳子的眼睛,沉默了一息。秦韫素不许这屋里任何东西被旁人碰,连她自己大约也不知道她阿姐在这屋里还藏了一本没写完的旧事。
“嬷嬷,”秦式微开了口,“您可知道当初我娘为什么忽然决定嫁给霍嶂?”
琼嬷嬷沉默了片刻。她的手还搭在那本泛黄的本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边角。
“老奴也说不大清。”她的声音沉下去,“只记得那日大娘子出了一趟门,回来便对二娘子说,她要嫁给霍相了。二娘子问她,她不说,老夫人问她,她也不说。老奴只知道她去过霍府。旁的,大娘子一个字也没同旁人提。”
秦式微听着。琼嬷嬷的话与秦韫素所言大差不差。
“可老奴总觉得,”琼嬷嬷忽然抬起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面朝着秦式微的方向。她的目光没有聚焦,却直直地落在她脸上,像是透过那层灰白的翳看见了什么别的。缓了缓,声音沉而笃定,“大娘子那个性子,看着随和,骨子里比谁都执拗。能让她改了主意的,只有她自己。”
从雪素斋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琼嬷嬷最后那几句话在秦式微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她一边走,一边想,走到侯府角门外时忽然停住了脚步。梁映荷不在,上回她说她打算去京郊一个县拜访一位酿果酒的老师傅,这两日都不在铺子里。秦式微在角门外站了片刻,午后起了风,她嗅到空气里有一股隐隐的雨腥气。
她忽然想起益丰楼。她娘在小本子上记过一笔——“益丰楼的八宝鸭,全京师找不出第二家。改日要带阿素来尝。”秦式微转过身,朝东街的方向走去。
益丰楼是京师老字号,三层木楼,飞檐翘角,门前悬着的招牌已经漆色斑驳。可今日店门紧闭,门外立着两排黑赤劲服的侍卫,腰悬长刀,肃然而立。掌柜正站在阶下朝路过的熟客拱手赔笑:“实在对不住,今日小店被包了,改日、改日一定给老客留最好的位子。”
秦式微看了一眼那两排侍卫的服色,脚步顿住,又瞧着快要落雨的天,转身欲走。
“郡主。”里头却出来一人,正是宁德全,朝她深深行了一礼。
秦式微看了他一眼,又往那扇闭着的门望了一眼。“相爷在里面?”
“是。”宁德全躬着身,目光往二楼的方向飘了一瞬,“只是——”只是相爷今日心绪不佳。这话他没说出口。
秦式微亦没有听他的“只是”,她又看了眼二楼,径直从他身侧走过去上二楼。
宁德全望着她的背影,半晌才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京师上下,谁不怕霍嶂。连小公子进书房都要先叩门,压着声唤一句舅父才敢入内。唯独这位明昭郡主。
不过转念一想,也只有她——夫人就留下就这么一点血脉。相爷便是再冷心冷性,也不会拿她怎样。她大约是这世上唯一能在相爷面前不请自入的人了。
木楼梯被秦式微踩得咚咚响,一路上去,没有犹豫,没有停顿。她推开二楼雅间的门。
满桌菜肴,几乎没动过。八宝鸭、蟹粉狮子头、桂花糖藕、莼菜羹摆得整整齐齐,却连筷子都没怎么动过。酒倒是开了两坛,一坛已经空了大半。霍嶂就坐在窗边,手里握着那块未曾刻完的木头。刻刀在他指间转了一下,刀刃贴着木纹,却没有落下。他没有抬头,声音不高,语气却冷得很。
“本相并未让你进来。”
秦式微没有应声。她径直走到桌边,在他对面坐下来,拿起那坛还没开封的酒,拍开泥封,自己斟了一盏。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客气,也没有半分惧色。
霍嶂停了手。他抬起眼来,目光落在她脸上,冰冷至极。方才宁德全上来禀报,欲言又止地说在楼下看见明昭郡主。他沉默了片刻,说让她进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那四个字,许是快下雨了吧。
窗外忽然暗了下来。六月的天变得快,乌云从天边压过来,沉甸甸地碾过飞檐翘角。雷声从远处滚近了,轰隆隆地闷响,随即雨便劈头盖脸地砸下来,砸在瓦片上噼噼啪啪的,激起一片白茫茫的水雾。
风把雨腥气灌进来,临街的窗没有关,雨水从窗棂缝隙里飘进来,落在窗台上,几滴雨星子溅在那张没有脸的木头人上。
霍嶂忽然顿住,垂眼看着那块木头,被水渍洇湿的那一小片木纹比别处深了些许。
“宁德全。”他声音不高。
宁德全推门进来。霍嶂没有把木头递给他,只是将它往自己手边挪了半寸。宁德全便明白了,快步上前把那扇没关严的窗合拢,又转身把桌上几盘凉透了的菜撤下去,低声吩咐底下人重新换一桌热菜上来。
门重新合拢。雅间里又只剩下两个人。
雨声被关在外头,屋里倒更显得安静起来。秦式微端着酒盏,目光从霍嶂身上慢慢滑过。他今日没有穿朝服,只是一身玄青宽袖长袍,料子是极沉的暗纹缎。比起上回在相府,他瘦了些,颧骨的弧度比从前更明显了,衬得眉目愈发冷峻。
不到四十的年纪,竟有了早衰之相。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他手里的那块木头上。木头的形状已经有了人形的轮廓。肩是削瘦的,衣褶是流畅的。发髻的纹路刻得极细,一缕一缕。可那张脸是一片空白,没有眉眼,没有鼻唇,什么都没有。
“刻的是我娘吗?”
秦式微如此想,也这般开口问。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