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交易 名声有碍。
霍嶂没有回她。
他低下头, 刻刀重新抵上那块木头,刀刃在发髻的最后一缕纹路上轻轻一转,木屑如细雪般落在袍襟上。他拿拇指拂去碎屑, 将整座木人从头到脚重新扫过一遍,接着刻刀移到那张空白的脸上,悬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握着刀柄, 指节微微泛白。刀尖离木面只差毫厘,却迟迟没有落下。
每一回都是这样。刻到脸时, 刀便停了。
他是记得她。榴花底下她回头笑的样子,推门出来时眉梢挂着霜的气恼, 她站在他面前时下巴微微仰起的样子。可刀尖一触到那张空白的木面,那些面容便像被风吹皱的水中倒影, 晃一晃便碎了。怎么也拼不出一张完整的脸。
霍嶂敛目, 把木头人轻轻搁在桌上,随即他抬起眼看向秦式微。
“你有话问本相?”
秦式微回望着他:“若是我问,相爷会如实相告吗?”
霍嶂眯了眯眼, 瞳仁冷而锐。“你找到本相这里来, 不就是如今已经无人能告诉你了吗?是你有求于本相。”
秦式微笑了。她伸出指尖,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在那只木头人空白的脸上轻轻点了一下。
“秦家有间小祠堂,放着我娘年轻时的画像。或许是年岁已久的缘故, 我瞧着却不如我印象中的模样。”她的声音清清淡淡, “相爷不是也因着这个缘故, 迟迟不敢下刀吗?”
霍嶂的目光微微一变。
“你们都没有见过她之后的模样。”秦式微收回手,指尖落在桌沿上,“只有我见过。”
窗外雨声不断,那声音铺天盖地, 把整座益丰楼都笼在一片白茫茫的水汽里。
霍嶂与她对视,目光复杂。她坐在他对面,那双微微上挑的眼睛与那双凤眸极为相似,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陪秦令华走到最后的人。她见过的秦令华,比那幅及笄画像上的多十几年,比自己心里记得的多十几年。
沉默在两人之间铺展开来,沉甸甸的,像窗外被雨水浸透了的夜色。
秦式微以为方才那些话并没有在他心里激起什么波澜,正想多为自己争取些筹码,便在这时,霍嶂开了。
“替我画一幅画。”
“本相要见到她的模样。”
他顿了一下。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跳,那里面沉着的东西太深太重。
“作为回报,本相会应你一个要求,无论何事。”
秦式微没有立刻应答。她看着他搁在桌上的那只手——方才刻木头时稳稳当当的那只手,此刻指尖微微蜷着,指腹上还沾着细碎的木屑。“相爷说话算数?”
霍嶂忽然笑了笑。那笑意极淡,只是唇角微微扯了一下,眼底却半分笑意也无。“你也只能信本相。”
秦式微垂下眼睫,似乎有了决断,过了片刻,抬起眼来。“好。”
“我愿意同相爷做一回交易。”
外边楼梯传来脚步声,宁德全领着人端了新换的热菜上来。霍嶂从椅中起身,拿起那只木头人,动作自然地拢入袖中。他朝宁德全道:“等郡主用完膳,送郡主回府。”
宁德全怔了一下,面上掠过一丝几不可见的惊讶。这是相爷头一回对这位明昭郡主用上了“送”字。他连忙低下头,应了一声是。
霍嶂没有再说什么,转身独自下了楼。木楼梯被他踩得沉沉地响了几声,秦式微的目送被合拢的门板遮断了。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外头的雨还未歇。益丰楼门前的灯笼被雨打得摇摇晃晃,光晕在水雾里洇成模糊的一团。霍嶂接过亲卫的伞,独自走在雨中,玄青色的背影被雨幕拉得又瘦又长。
街上空无一人,积水上漂着几片被风雨打落的槐叶。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在青石板上,不偏不倚,也不曾回头。
秦式微望着那个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道:“他就一个人,也不怕仇家杀他?”
宁德全立在她身后半步,闻言笑了笑,倒带着几分与有荣焉的自傲。“郡主说笑了。相爷从前在枢密院时,亲身上阵也不止一回。北境那几场硬仗,相爷身上至今还有箭伤留下的疤。更何况,京师是天子脚下,敢在大街上行刺相爷的人,还没生出来。”
雨还在下。
霍嶂撑着伞,一步一步穿过被雨水浸透的长街。积水漫过靴底,袍角沾了水渍,沉甸甸地拖在身后。回府这条路,他走得很慢。
进了相府,他穿过垂花门,沿着游廊一路往西。廊下的石灯笼积着半满的雨水,水面被雨点砸得噼啪作响。
直至到榴花院门,脚步顿了一下。院门上的匾额被雨水洗得发亮,“榴花院”三个字在雨夜里泛着沉沉的乌光。
霍嶂推门进去,正屋的门虚掩着,他推开来,走了进去。他也不点灯,就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绕过屏风,走进了内室,这里是禁地。阖府上下,除了他,没有人能踏进这扇门。
满室都是木头人。
地上,架上,案上,窗台上。有的立在书架的空格里,有的倚在笔筒旁,有的盘腿坐在棋盘的对面。姿势各不相同,有站着的,坐着的,歪着头的,背着手像在教训人的。衣裳也各不相同,有的是曲裾,有的是褙子,有的是窄袖胡服。每一件都刻得极细,裙幅上的榴花、袖的绣纹、腰间的穗子,刀刀都落了实处。
唯一相同的,是它们都没有脸。眉眼空白,鼻唇空白。站了满室,望过去像一群被抽去了魂魄的人。
他把怀里那只新刻的木头人取了出来,弯腰放在窗台一排的末端。
随即霍嶂在靠窗的神仙榻上坐下来。他闭上眼,雨声灌满了整间屋子,像许多年前那个夜晚。
也是这么大的一场雨。他站在离秦府不远的一间商铺屋檐下,他远远望着秦府大门上悬着的两盏灯笼,灯笼被风雨打得摇摇晃晃,却没有灭。
门开了。一袭红衣从门内迈出来。没有打伞,只戴着一顶帷帽,帽檐下的红纱被风掀起来又落回去。走得很快,裙摆在脚踝边翻飞,像一团在雨幕里烧不灭的火。她没有看见他。隔着满天的雨,她走得越来越远,像一幅被水浸泡过的画,颜色一点一点地洇开。他知道她要去哪里。他靠在商铺的门板上,看着那个红色的背影越来越小,快要拐过街角——她要去找晁肃。
雨幕朦胧,眼前模糊,似乎又变了,她这回走到他面前,停住了。
“奚稷病故前让你好生照顾我。”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涩然。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隔着雨幕,她的轮廓被雨水泡得模糊,像是下一刻就会化成一捧水从他指缝间漏走。她忽然又想起什么,再开时涩然退了几分,倒浮起一层更深的无奈。
“霍家先前的处境,侯府帮不了,也不能帮。侯府从来不掺和朝中这些事。”
“我知道。”他听见自己说。
“还有阿素。”她的语气顿了顿,像是在斟酌字句,“霍府夫人的位置不适合她,你也不愿意娶她。那便退了吧。不要为难我爹。”
“我不会娶她。”他顿了一下,“可婚事——我也不会退。”
她愣怔在原地,那目光里的不解、复杂、恍然——她一直都聪明得过了头。于是他什么也不必再说。
“我分明都在装傻了……”过了许久,她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又没能笑出来,“你却还是这般。”
她看着他,似乎还想从中看出些心软,可没有,于是只能道:“明日再亲自上门一回吧。”
他知道她看懂了。他知道她会为秦家和秦韫素妥协。这些他都知道。可他还是要把那句话从她嘴里逼出来。
“上门做什么?”
她抬起头来。隔着雨幕望过来的目光,似乎看透了他的龌龊心思,扯了扯唇。
“合我的八字。”
说完这句她本该转身走了。可她站在那里,声音里忽然涌上来一股掩不住的怨怒。“霍嶂,你是早就心悦我吗?”
“早在奚稷之前。”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浇透了的石像,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得像从胸腔最深的地方凿出来的。
“是。”
她嗤笑了一声,眼眶却红透了。“果然,亏他将你当作好表兄,好臣子。”
这句话落地,她便转身走了。这一回没有再回头。红纱被风卷起来,像一把烧了半截的旗,在漫天雨幕里,越来越远,越来越小,终于拐过街角,再也看不见。
……
霍嶂睁开眼。
窗外雨声已经歇了,只有檐角积着的雨水偶尔滴落,打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他从榻上起身,绕过屏风,出了院子。
宁德全正守在院门外,见霍嶂出来,连忙躬身上前,压低声音禀道:“相爷,已照您的吩咐,将郡主送回府了。秦府角门外,老奴亲眼看人进去的。”
霍嶂微微颔首。
宁德全以为他还有话要问,垂手等着。霍嶂也确实开了,语气平淡:“给郁贤传信,本相要见他。”
宁德全应了一声,躬身退了下去。
——
秦式微从益丰楼回来便让千兰把宣纸与笔墨都搬到书案上。烛火挑了又挑,窗外的雨声渐渐小了,最后只余檐角偶尔滴落的几声脆响。她面对着一张空白的宣纸,手里握着笔。
随即头疼不已,她画技不佳啊。
她对着那张纸枯坐了许久,终于落下第一笔。墨色在纸面上洇开,画出来的眼睛大小不一,她端详片刻,揉了。
第二幅,脸型从起笔便歪了,揉了。
第三幅,五官的比例怎么都捏不准,揉了。
第四幅她试着先画轮廓,可那道从颧骨滑向下颌的弧线在她笔下怎么也不像娘,画像上的人太柔和了,娘的脸上分明还藏着刀。
纸团一个一个堆在案角。秦式微把自己关在屋里闷了一整日,直到次日千兰来敲门说二娘子回门了,才从纸堆里抬起头来。
厅中早已热闹起来。秦珺的气色比出嫁前更好了些,穿一身石榴红的褙子,发髻挽作坠马髻,簪着步摇。陈四公子跟在她身后半步,眉目清朗,说话仍是慢声细语的,替秦珺拉开椅子时还下意识拿手背试了试茶盏的温度。
秦珺看他一眼,他便笑,她抿抿唇也笑了。秦琢坐在一旁夸张地拿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说这屋里怎么一股甜腻腻的味,秦珺脸一红拿帕子去打她的手,连坐在末席的秦澜都被呛得咳了一声,秦涣低头专心致志地剥橘子,嘴角却微微弯着。
等席散了,陈四公子被秦正泽请去书房说话,姐妹三人才在秦珺的山枝阁里坐下来。阁中陈设还是未嫁时的模样,窗台上那盆兰草被侍女照料得极好,叶子上还挂着水珠。秦珺挥退婢女些,握住秦式微的手。
“外头那些话,你莫要放在心上。”
秦琢正歪在榻上剥橘子,闻言坐直了身子,皱着眉道:“不过是些闲言碎语,传两日便散了。”
“怕是京城都传遍了。”秦珺摇了摇头,眉头微微蹙起来,“陈家几个嫂子昨日在花厅里当着我的面说漏了嘴,叫我吓了一大跳。”
秦式微问:“出了何事?与我有关?”
“我大婚那日,你与阿琢回来时,是不是在巷子里遇上了卫娄将军之子?是不是还有人闹事,卫小将军替你解了围,一路护送你们回府?”秦珺问。
秦式微点头。
秦珺的眉头微微拢起,语气仍是惯常的温婉,却比平日沉了几分。“本是一桩寻常事,可传到后来,话便不好听了。”她顿了一下,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有人说车驾里只有你与那位卫小将军,说你们同行一路,又说有人在角门外瞧见你同他说话。这些话我是不信的,只是外面传得沸沸扬扬,总归于你声名有碍。”
秦琢把手里的橘子往碟子里重重一搁,眉心拧得能夹死蚊子。“真是嘴巴闲出鸟来了。那日分明是式微送我回来,阿淮也在。怎么就成了孤男寡女?这些人编话之前也不先打听打听,秦家还有人活着呢。式微是二品郡主,卫飞白一个巡卫司的武官,护送一程本就是本分——怎么到他们嘴里就成了私相授受?”
秦式微也没想到自己就这么惹上了一身腥。那夜不过是巷偶遇,她连卫飞白的面孔都没大看清,只记得帘外那只按刀的手出奇地纤细。
秦珺按住秦琢的手,语气缓了几分却仍是沉的。“话虽如此,可众铄金。三妹妹如今在京师本就受人瞩目,多少双眼睛盯着。这件事看似小,可若传到那些老学究耳朵里,传到宫里——”她没有说下去,只是攥着秦式微的手又紧了几分,“得想法子澄清,哪怕是请卫家那边出面说句话也好。”
秦琢顺着她的话越想越气,冷笑一声。“我看那卫飞白就不是个好的。怎么偏偏在那条巷子当值?怎么偏偏是他来解的围?这事传得这般快,说不定就是他卫家自己放出风去,想攀这门亲。”
秦式微摇头,她觉得卫飞白不是秦琢说的那种人。可眼下这盆脏水已经泼过来了,不是追究“是谁”的时候,是“如何收拾”的时候。这世道,名声能杀人。
她正思忖着,千兰从外头掀了帘子进来,脚步比平日快了几分。
“郡主,孙姑姑来了。”
难不成这闲话还传到宫里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