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下狱 到底是为什
风淅雨沥, 承明殿外跪着乌压压一片官员。
雨水顺着御史们的官帽淌下来,浸透了朝服,却没有一个人起身。
打头的御史中丞东元忠双手抓紧手中笏板, 指节攥得发白,朝殿内高声喊道:“臣忝列御史中丞一职,身受国恩, 唯愿肃正朝中风气,为民正心!今昌州之乱, 民怨沸腾,若姑息养奸, 则社稷何安?臣请圣人严查昌州之乱,乱社稷者, 当诛!”
他身后数十名御史齐齐附和, 一声比一声更高:“请圣人严查,乱社稷者诛!”
“请圣人严查,乱社稷者诛!”
殿内灯火通明, 气氛却比外头的雨天还要僵冷。被召进殿的重臣些分列两侧, 个个垂着眼皮,恨不得自己此刻正跪在外头淋雨。
绍章帝坐在御案之后,目光从这些肱股之臣的面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定在刑部尚书关高旻身上。
关高旻会意, 上前一步, 躬身道:“陛下, 昌州蒲俊弼的状纸在此。臣已核验过人证物证,现将案情陈明。”他展开手中状纸,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格外清晰。
“蒲家原是昌州首富,只是家族人丁凋零。上一代有蒲父与叔父二人, 另有一女外嫁。兄弟阋墙,叔父亡故后,蒲父膝下唯有蒲俊弼一子。蒲父本欲将家业交与他打理,奈何此子一心向学,立志科举,蒲父只得将家中庶务托付给一名老仆代为照料。蒲父去世后,蒲俊弼赴京赶考,途中竟遭人追杀,侥幸捡回一条命。而那老仆趁机侵吞了主家全部财产,将偌大家业占为已有。”
关高旻略停了一息,继续道:“蒲俊弼并未身死。他隐匿行踪,辗转查访数年,竟发现那老仆与昌州安抚使段正良暗中有往来。段正良治下极严,苛政频出。陛下早些年已下旨减轻徭役,可昌州依旧沿用旧制,征发民夫竟比圣旨所定多出数倍。段正良对此倒是自有一套说辞——昌州缺水,他主持修水利以济民生,非大兴徭役不可。”
他翻开状纸第二页,“然而修渠的民夫十有三四皆有去无回,尸骨无存。今年征召时,有三位同乡逃役,段正良竟下令将三人当场拿下,曝尸三日,再行分尸。三户人家无论老幼,男子充入官奴,女子罚入军中为营妓。
“段正良还定了连坐之罪,凡有异议者,与这三家同罪。”
殿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蒲俊弼亲眼目睹此事,实在走投无路,才决意进京告御状。不料途中又遭截杀,在逃命之际,他因缘巧合探知一事,段正良在昌州西山私设冶炉,以修水利为名,实则暗中开采铁矿,铸造兵器。”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铁矿乃是朝廷专管,地方官员私采私铸,乃是谋逆大罪。
一个身着绯袍的官员率先出列,此人乃是尚书丞郎应岱,素以刚直敢言闻名。
“私造兵器,此乃谋逆!臣请陛下立诛段正良,以正国法!”
话音未落,度支郎中姚沣便接过话头。他上前一步,朝绍章帝躬身道:“陛下,段正良之罪固然当诛,然永兴侯与段家乃是姻亲。如此近亲,段正良在昌州盘踞多年,搜刮无度,修筑水利、私开铁矿、铸造兵器,这般动静,臣斗胆问侯爷,您当真毫不知情?”
他顿了顿,继续道:“纵使不是同谋,一个失察之责总逃不掉。臣请陛下将永兴侯同秦侍郎一并严查,以杜朝中非议。”
“臣附议!”太常寺丞邹永福也站了出来,“昌州水利年年上报,工部户部皆有案底可查。段正良在京中亦有三两故旧替他打点上下,焉知这京中替他周全的人里头,没有秦家的手笔?请陛下彻查秦家!”
秦正初站在殿中,听着这些人的话,下颌绷得极紧,却没有立即开口。
“仅凭姻亲二字便要株连,大理寺断案何时这般草率了?”兵部侍郎沈鸣站了出来,往姚沣面上看了一眼,“段正良所犯之罪,自有国法论处。永兴侯身无重职,在朝二十余年,若他真与段正良有牵连,段正良在昌州闹出这般动静,他还能安安稳稳站在此处等着被你们弹劾?”
“沈侍郎此言差矣。”姚沣转过身来,面上叹息,“知人知面不知心。段正良是侯爷的小舅子,两家素无走动?这话说出去谁信。纵使不是同谋,一个失察之责总逃不掉。”
“照你这么说,满朝文武但凡有个不肖亲戚,便都得连坐?”沈鸣冷笑一声,“你姚郎中三年前不也出了个贪墨的表兄,怎么没见你辞官谢罪?”
姚沣脸色一僵。给事中陶奕忙站出来打圆场,两边各执一词,你来我往几个回合,谁也没有退让半步。
便在这时,秦正初上前一步,撩开袍角跪倒在金砖上,膝盖磕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满殿的争吵都静了一静。
“陛下,”他叩首下去,再抬起头来时面上全无惯常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眉宇之间是从未有过的肃穆与郑重,“臣与段家虽是姻亲,然臣妻段氏过世已有多年。自拙荆去后,段正良与秦家素少走动,只逢年过节往来。臣在京中供职,他在昌州为官,相隔千里,他在昌州所为,臣毫不知情,亦无从知情。”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又沉了几分:“秦家世代忠君,列祖列宗在上,臣从不敢有半分逾矩之行。倘若陛下查明秦家与段正良有半文钱往来、半日通谋,臣愿以项上人头谢罪,阖族同罪,绝无怨言。但若仅因姻亲之名便罪及满门,臣不服,秦家不服,天下人亦不会服。”
他说罢再叩首,额头抵在金砖上,没有起身。
绍章帝的目光从秦正初身上移开,偏过头,看向站在前列的韩崇。今日霍嶂还是未来。承明殿里他的位置空着,搁在满殿臣工之前,安静得有些扎眼。
绍章帝心里生出恼怒,面上却一丝一毫都看不出来。他开口时,语气甚至称得上平和。
“韩卿,你怎么看?”
韩崇上前一步,躬身答道:“陛下,此案情节重大,涉及地方大员私铸兵刃,又涉及京中侯府。臣以为,应当秉公彻查,不枉不纵,方能平息朝野议论。”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没有替秦家说话,也没有踩秦家一脚。
可殿中那些跪着求严查秦家的人里头,有多少是霍派门下,绍章帝心里明镜一般。霍嶂不来上朝,他的人却一个都没少跪。他到底想做什么?
绍章帝微微眯起眼,沉默了片刻,才道:
“将秦正初、秦正泽先行收押,令刑部、大理寺、御史台三司会审。永兴侯府……”他停了极短的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人,“暂由禁军围住,一应人等不得擅自出入,待案子审结再行定夺。”
圣旨一下,这些官员也躬身退下,跪在金水桥头的御史们终于得了准信,齐声高呼陛下圣明,而后纷纷从雨地里站起身来,揉着跪麻了的膝盖,渐渐散去。
而高峯从偏门悄步进来,身后跟着屈濮休。
屈濮休走到御案前,单膝跪地,抱拳道:“陛下,臣奉命押送段正良回京,沿途已作了初步审问。”
绍章帝靠在御座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说。”
“段正良在昌州西山私设冶炉一事,人证物证俱已查实。臣亲自带人下到矿洞,里头炼铁炉共十二座,另有堆放兵器的暗库三处,刀枪箭镞数目不下两千。铁矿来源、冶炼工匠、铸造模具均已逐一登记造册。”
绍章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只有这些?”
屈濮休抬起眼来,那道疤随着他抬眼的动作微微扭曲:“不止。段正良行事极为周密,铁矿开采与兵器铸造分作两处,各由不同心腹掌管,彼此互不相知。臣在昌州审了数日,那些心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能将整条线串起来的,唯有段正良一人。”
他停顿了一息,“臣审过他。铁矿从何处探得,冶炼工匠从何处招募,铸造模具由何人绘制,这些他都答得干脆。唯独问到那些兵器的去向,他闭口不言。臣在昌州审了他三日,他开了口又闭上,反反复复,始终不肯说出兵器运往何处、交予何人。”
绍章帝没有说话。
屈濮休垂下眼帘,声音压得极低:“此人不怕死。寻常刑讯于他无用。”
绍章帝看了他一眼,“屈卿是武德司正使,这些事不必朕教你。既然寻常刑讯无用,那便用些不寻常的手段。”
屈濮休抱拳应道:“臣明白。”
他退下后,只余高峯一人垂手立在案旁。绍章帝的目光落在御案上摊着的那份万民书上,尽是密密麻麻的签名与手印,都是昌州百姓。
他伸手将万民书往旁边挪了挪,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份奏折。那折子是霍嶂递上来的,上头只有寥寥几句,看不出什么异常。他的手指在折子边沿停了片刻,忽然开口问:“皇贵妃可曾来过?”
高峯躬身道:“回圣人,娘娘那边今日没有派人来。”
绍章帝没有再问。他向后靠进御座里,抬起手挥了挥,将高峯也挥退了下去。
殿门缓缓合拢,将外头的风雨声隔绝在外。
宫道深深,雨丝被风卷着斜斜地扑在宫墙上,将朱红色的墙面染成了暗沉沉的深赭。
章台宫的灯还亮着,秦韫素披着一件月白的外衫,正立在案前剪烛芯。
铜剪在她手里稳稳当当的,刀刃夹住烧焦的烛芯轻轻一合,烛火亮了几分,将她那张与秦令华五六分相似的面容映得明暗分明。
孙姑姑快步进来时,她放下铜剪,拿帕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烛灰,动作不紧不慢。
见状,孙姑姑压低声音,将承明殿那边递来的消息禀了:“侯爷与秦侍郎已被押入天牢,永兴侯府外头围了三层禁军,阖府上下不得出入。”
秦韫素擦手指的动作停了极短的一瞬,随即她又恢复了惯常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将帕子搁回案上,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件事:“披香殿那边如何?”
孙姑姑回道:“五皇子身子骨好起来了,今日太后那边又派了人来,说要接五皇子去寿康宫住几日。”
秦韫素冷哼一声,让孙姑姑把章台宫西边那处偏殿收拾出来,被褥要厚,炭火要足。
“就说本宫近日梦魇,思子心切,请宣妃带五皇子过来陪本宫住几日。现在就去。”
上回过节,秦韫素便向绍章帝讨了旨意,升了些嫔妃的位分,宣嫔亦成了宣妃。
孙姑姑怔了一瞬。白日里东边递来消息说太后想接五皇子去寿康宫时,娘娘只听着,什么也没说。偏偏在今晚秦家出事,阖宫都在等着看她如何应对的今晚,她突然就要把五皇子挪到自己眼皮子底下来。
不过娘娘行事自有深意,她连忙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人收拾偏殿,自己则亲自去接人。
——
马车冒着雨驶回别院时,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势比昨夜小了些,淅淅沥沥地敲在车篷上,山间的雾气被雨水打散,一缕一缕缠在竹梢上。秦式微扶着秦琢下了马车,秦琢浑身烧得滚烫,嘴唇干裂发白,一路上半昏半醒。
千兰让人烧好了热水,备好了干净衣裳与炭盆。秦式微把秦琢安顿在榻上,又让千兰去熬姜汤,自己坐在榻边,拿凉帕子替秦琢擦额头上的冷汗。秦琢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是她,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被秦式微轻轻按住了手背。
梁映荷后脚便到了。她进门时浑身湿漉漉的,油衣上的雨水顺着下摆往地上淌,也顾不上擦。瞧见秦式微安然无恙站在榻边,她先是一口气松到底。随即又看见秦琢躺在榻上烧得满脸通红,额上覆着凉帕子,便快步走到近前,压低声音问:“人怎么样?受伤没有?”
“淋了一夜雨,发热,灌了姜汤刚睡下。”秦式微替秦琢掖好被角,抬起眼来,见梁映荷发梢还滴着水,便让千兰去取条干帕子来。然后站起身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外间廊下。
院子里那几丛凤仙花被昨夜的大雨浇倒了半边,歪歪斜斜地贴着泥地。
梁映荷拿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压低声音问:“高阳府那边怎么回事?你动手了?伤着没有?”
秦式微摇头说无事,把在高阳府的事简略说了一遍。她掐着昌高阳往下逼问,他也说不出更多,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狠话,看来只是从家中长辈那里听来了只言片语,便急不可耐地拿来报复秦琢。
最后是卫飞白主动上前,说他来将昌高阳送回昌府。
“他既然能从家中得知,至少说明段家这事怕是早就有了消息。”梁映荷沉默了片刻,又说起她往别院来时经过秦府门外看见的情景,“秦府被围了。重兵,至少三道。我在街角远远望了一眼,门前那两盏灯笼都被人摘了,阶上站的刀甲兵卫一个个板着脸,整条巷子都封了,连只麻雀都飞不进去。”
“可曾看到舅父他们回府?”
“没有。”梁映荷的声音沉下去,“只瞧见了秦家门房被拦在门里头,正在同几个将官说话。”
秦式微静默不言。
这回怕是有人专门冲秦家而来,不过到底是为了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