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大罪 倘若就是—
山间路径, 一辆挂着郡主徽牌的马车正急奔着。天边雷声隐隐,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兜不住那满天的雨水, 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秦淮坐在秦式微对面,双手搁在膝头,脸色总算好了些。秦式微开口问道:“阿兄, 你再同我仔细说说,你到底去找过哪几处?”
秦淮抬起眼来, 声音发涩:“斗鹑铺子我翻遍了,后院也是。济慈堂、会仙楼, 城外阿姐常去跑马的西山脚,但凡她能去的地方我全找过了。她素日交好的那几家闺秀府上, 我也悄悄递了话去问, 都说今日未曾见过她。”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我实在是没法子了, 才上山来寻你。梁娘子做着酒铺生意, 三教九流的人都打交道,或许能探到些我探不到的消息。”
他脸上满是自愧与焦灼。秦琢失踪了一整夜,他在京城里跑断了腿,却连她的影子都没摸到。如今还要来求助于远在别院的堂妹, 这让他觉得自己无能到了极点。
如今寻梁映荷是个好法子, 秦式微自然应下。只是提到斗鹑铺子, 她便想起那日在会仙楼,昌高阳临走时的冷笑。她问:“昌家你可有查过?”
提到昌高阳,秦淮的脸色便沉了几分:“查了。他今日不在府上,听他门房上的人说, 一早便出了城,同行的还有几个素日厮混的狐朋狗友。”
“可知去了哪儿?”
秦淮眉头拧得更紧:“想来是山源县的沂宁坊。那地方住的都是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养在外头的妾室。”
听起来似乎与秦琢挨不上边。但秦式微记得昌高阳那句话,总觉得有些怪异,不像是一时意气。
她正思忖着,马车却缓缓停住了。千兰的声音从外头传进来,隔着车帘被风刮得有些模糊:“郡主,暂且走不了了。前头有武德司的人进城。”
武德司?
秦式微掀帘往外望去。
城门方向正有一队人马鱼贯而入,个个覆面,黑赤劲服在暮色里暗沉如墨,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整齐划一,好在已是夜深,并无多少路过百姓。那队人马已大半没入了城门洞的阴影里,只余最后几骑正从城门下经过,中间押着的人被黑布罩了头,看不清面目。
立在城门内侧接应他们的,身形笔挺,腰悬长刀,正是卫飞白。
卫飞白今日是奉上司之命来城外接应武德司。这样的差事不算少,但这回上司特地叮嘱了一句:只安排他们尽快进城便好,旁的不必多问。
他便知道今夜押来的人非同寻常。
待为首之人带着队伍从面前经过,他的眉心便微微跳了一下,来人脸上带疤,正是屈濮休。
武德司正使亲自出马,只要一动便是血流京城的大案。屈濮休经过他面前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扔下一句冷硬的“关门”,便带着人没入了城门深处。
卫飞白微微皱眉,安排兵卫重新守好城门,转身正要回衙,便看见一辆马车停在不远处。车上下来的人素衣乌发,正朝城门方向望过来。
他停住脚步,虽不知明昭郡主为何夤夜下山,还是快步迎上去,拱手道:“郡主可是要进城?”
秦式微朝他微微颔首:“是。”
又看着门洞里的守城士卒正推着门闩往上落锁,铁链哗啦啦地响,问道:“是否给巡司添了麻烦?”
卫飞白闻言,并未犹疑,大步走到城门洞前,仰头朝队正说了句什么。队正探出头来,面露难色:“卫巡司,这城门一关便不是巡卫司能做主的了,除非有中官手令,或是五城兵马司的——”话没说完,卫飞白已三步并两步上了城楼。
过了一阵,他与城门领一道从石阶上走下来,城门领朝秦式微行礼,朝守城士卒挥了挥手。门闩重新抬了起来,铁链叮叮当当地松开,城门轧轧地推开一道缝,刚好够马车通过。
卫飞白:“郡主,城门已通。”
秦式微道:“多谢巡司。”复又上了马车。
马车过了城洞,直奔梁映荷的院子。雨已淅淅沥沥地落下来了,打在车篷上噼啪作响,檐下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光晕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洇开一片。梁映荷听见声响,披了件外裳出来开门,一见秦式微站在门外,身后还跟着脸色煞白的秦淮,她二话不说先把人拽进屋,又让泉生把炭盆拨旺些,倒了热茶塞进秦式微手里。
“出什么事了?”她看看秦式微,又看看秦淮,“你们怎么这个时辰下山?”
秦式微握着茶盏暖了暖手,把来龙去脉简要说了一遍。
梁映荷听完便站起身来,把披在肩上的外裳往椅背上一搭。“找人这种事,你们寻到我这里便对了。”她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势,“我铺子里日日往来的三教九流都有,有个专替人打听消息的胡老七,就住在城南破茶馆后头,京城犄角旮旯里的事没有他打听不到的。”
她又转向秦淮,见他脸色难看,语气放得和缓了些:“秦公子奔波了一整日,先在此处歇歇脚等消息。泉生——”
泉生已从门边探出头来,手里还抱着一件干净的衣裳,脆生生地应了一声。梁映荷接过衣裳塞给秦淮,让泉生再去厨房烧壶热水,又去敲了隔壁院落,住的都是铺子里的伙计,吩咐他们去城门口守着,若有秦家的消息立时来报。安排妥当后她利落地套上油衣,领着秦式微便往城南去。
城南那间茶馆早已上了门板,从侧巷绕进去,一间低矮的偏房里亮着昏黄的油灯。胡老七是个干瘦的老头,蓄着山羊胡子,正歪在竹榻上抽旱烟。
听完秦式微的描述,他磕了磕烟杆,眯起眼问道:“确定出城了?”
秦式微说是,胡老七点了点头,也不啰嗦,出门朝院子里喊了几声,三四个半大小子从雨里钻出来,听完吩咐便各自消失在雨幕中。
这一等便是一夜。窗外的雨时大时小,敲在瓦上当当地响,又顺着屋檐淌下来,在阶下汇成汩汩的细流。秦淮坐在竹榻上,手里那碗茶早已凉透了,他既没有喝也没有放下。梁映荷又替他换了一碗热的,他接过来道了声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天蒙蒙亮时,胡老七那徒弟才披着湿透了的蓑衣回来,带来了消息——城门边一家豆腐店的掌柜昨几个从京郊收豆子回来,在西山脚那条岔路上撞见过一辆马车,看制式像是秦家的。问他去的哪处收豆子,他说山源县。
山源县。
秦式微的眉心一拢。昌高阳今日去的正是山源县沂宁坊。她毫不犹豫便让千兰去牵马,又转过身来,对秦淮道:“阿兄留在此处——”
秦淮却腾地站起来说要同去,他找得到路。秦式微只好让梁映荷留在城中等消息,自己接过千兰递来的蓑衣披上,翻身上马。
赶到城门口时,城门刚开。晨光被雨幕压得灰蒙蒙的,卫飞白立在城门口,看见她骑马过来便上前一步。他已换了一身便服,靛蓝布衣被雨丝打湿了肩头,腰间的长刀却仍旧挂得端正。
“郡主,”他问,“可需要人手?”
秦式微勒住马,看着他:“卫巡司不必如此。”
卫飞白洒脱地笑了笑:“今日我休沐,不算什么巡司。”雨丝落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只是回身从城门卫那里借了一匹快马,翻身上去,动作利落干脆。
一行人打马直奔山源县。秦淮在前头领路,一边策马一边回头道:“昌高阳在沂宁坊置了一处宅子,就挂在他那外室的娘家名下,叫高阳府。”路不算远,半个时辰便到了。
沂宁坊是山源县最偏僻的一角,街面上一排高墙深院,门前都垂着竹帘,安安静静的,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高阳府就杵在最尽头,朱漆大门簇新,门前还立着两只石狮子。
千兰翻身下马去拍门。铜环在门板上磕出笃笃笃的闷响,过了好一阵,门仆才开了半扇,一张脸从门缝里挤出来,拿眼把外头的人上下扫了一遍。看见几匹高头大马和马上蓑衣底下露出的锦缎衣角,语气便先虚了三分:“什么人?”
秦式微下马上前:“我来寻秦家人。”
那门仆闻言,脸色微变,嘴里嘟囔着“走错了走错了”,便要关门。千兰眼疾手快,一把抵住门板,反手将那门仆的手臂往背后一拧。那人杀猪似的嚎起来,千兰膝盖往他腰眼上一顶,将他按在门槛上:“问你话,人在哪?”
那门仆疼得龇牙咧嘴,手指颤抖着往里指:“正厅外头!”千兰把他往地上一搡,回身跟上秦式微。
府院不大,却修得富丽堂皇。抄手游廊上挂着描金灯笼,院里种着不合时令的牡丹,花圃旁假山流水叮叮咚咚。
秦淮跑得袍角翻飞,靛蓝的衣摆扫过回廊上垂着的描金灯笼穗子,将那穗子扯得噼啪乱晃。廊下几个护院听见动静冲上来,千兰和卫飞白一左一右,千兰横肘撞开了头一个,卫飞白连刀都没拔,拿刀鞘一挑一磕,干脆利落地将剩下的人撂在雨地里。
正厅前是一片宽阔的场院,青石地砖被雨水浸得发亮。
秦琢就跪在正厅外的台阶下。
雨已经浇了一整夜。她浑身湿透,衣裳贴在身上,发髻散了半边。雨水顺着她的下颌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膝边的石板上,在那片青石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窝,又被新的雨填平。她的嘴唇冻得发白,肩背却挺得笔直,目光垂落在面前那片积水中,一动不动。
昌高阳从正厅里缓步踱出来。一个穿桃红衫子的女子连忙撑了伞跟上来,被他一把揽在怀里,一只手懒懒地搭在女子肩头。他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跪在雨中的秦琢,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笑来。
“秦琢啊秦琢,你也有今天。”他拿脚尖点了点阶沿,“先前不是挺威风么?会仙楼里当着一楼人的面数落本公子,数落得可痛快?”
秦琢抬眼看他。“我跪也跪了,”她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说到做到。”
“做到了?”昌高阳偏过头,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他低下头,拿手指挑起怀里女子的下巴,在她面颊上捏了一把,那女子吃吃地笑起来,扭着身子往他怀里钻。昌高阳却忽然把她往前一推,“可我还是不满意。你若是能跪下给我家珠儿敬一盏茶,恭恭敬敬叫一声姐姐,本公子便——”
他眼角挤出一层油腻的笑纹。
秦琢恨不能咬断他的喉咙。可她不敢,只是掐紧了掌心,指甲陷进肉里,指缝间已有暗红的颜色渗出来。
秦式微穿过月洞门时,看见的便是这一幕。雨水顺着蓑衣的边沿滑落,滴在她手背上,冰凉刺骨。她快步上前,抬手解开蓑衣的系绳,将蓑衣往秦琢身上一披。
不等人反应过来,一记拳头便砸在了昌高阳面门上。
这一拳用了十足十的力气,砸得他整个人往后仰倒,鼻血混着雨水喷溅出来。
秦式微没有给他喘息的余地,揪住他的衣领把他从地上提起来半截,又是一拳砸在他下颌上。昌高阳的牙磕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珠儿尖叫着往厅里躲,油纸伞滚落在地,被风一吹翻了个面,在石阶上滴溜溜地转。
“你——你疯了!”昌高阳含混不清地嘶吼着,拼命想挣开。秦式微没有理他,只是把他狠狠摁在台阶上,第三拳已经举了起来,指节上沾着他的血,被雨水冲刷得淡了些,却又从指缝间溢出来。
这一拳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
“郡主!”卫飞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前面那几拳不过是皮肉伤,可这一拳若照着太阳穴砸下去,昌高阳今日就得横着出去——当众打死勋贵子弟,莫说秦家,连皇贵妃都保不住她。
“式微!不能!”秦琢的声音几乎同时炸开,沙哑得几乎破了音。
昌高阳趁这一瞬挣脱了半只手,半边脸肿得老高,嘴角却扯出一个狰狞的笑来,衬着满脸的血与雨,愈发显得可怖:“秦式微,你要是敢杀了本公子,秦家就真是万劫不复了。”
秦式微捏紧了他的衣领:“你什么意思?”
昌高阳仰面大笑起来,雨水灌进他嘴里,呛得他连咳了好几声,却咳不掉脸上那股疯狂的得意:“郡主还没得到消息吗?昌州民乱,安抚使段正良严苛无度,侵吞良田,灭人全族!剩余的唯一后人来京城告了御状!”他每说一句便笑一声,胸腔剧烈地震动着。
这一串话像一把重锤砸在雨幕里。
秦淮闻言,猛地后退半步,撞翻了廊下花盆,他浑然不觉。卫飞白脸色微变,脑子里忽然闪过昨夜城门下那些被黑布罩住头脸的身影。
秦式微仍死死按着昌高阳,却忽然想到千兰曾说过,那位大舅母出自昌州,姓段。
秦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声音沙哑得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印证她的想法:“段正良——是我阿舅。我娘的亲弟弟。”
段家同秦家是姻亲。秦式微的手指在昌高阳的衣领上微微收紧了半分。昌高阳的脸离她只有半尺,她能看清他眼底那层疯狂的、扭曲的光。他等着看她惊慌失措,等着看她跪下来求他。
秦式微总算知道那封信写了什么,昌家深受宫中宠信,也许他就是承诺为秦家开脱,实则拿此事来折辱秦琢以报自己私愤。
“即使如此,那也干不了秦家的事。”
一般而论,这等姻亲之过牵涉不到秦家身上,除非——
昌高阳几乎喘不上气,却还在笑,喉管里挤出尖利的笑声,像一把钝刀子在石板上刮。他的脸被秦式微按在冰冷的石阶上,半边脸浸在泥水里,却仍然竭力偏过头来,嗓音嘶哑而得意:“可若是——他还犯了谋逆大罪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