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中元 暴雨将至。
张应殊还清楚记得那道人替他与相歌诊完脉时, 母亲看过来的眼神,难掩悲凄。毕竟他那时身子的确算不上好,从记事起便在吃药, 他也想如同寻常孩童般追逐打闹,因而才闹了五岁那一出。反倒是四岁的相歌,体质健旺。
两种脉象, 他应的自然是后者。
短折而多蹇。
那段日子,父亲四处为他延请名医, 清河的药铺几乎都被翻遍了。母亲日夜跪在佛前祈祷,抄了一卷又一卷经, 只愿他能渐渐好起来。连年岁尚小的相歌也似乎明白了什么,不再缠着他要举高高, 每回见他喝药, 就安安静静坐在榻边,把自己藏的糖剥给他吃,说“哥哥吃了糖, 药就不苦了”。
无数梦回次, 他都在想,若是自己应了这早亡的命数便好了。
张应殊敛去多余的情绪,对秦式微笑了笑。“相歌那串已经随她去了。”
“你腕间这串,是当初宝相寺住持所赠, 受过佛前香火。我想赠你些什么, 身无别物, 思来想去,唯有此物。”他抬起眼来,灯火落在他眼底,温温润润的。
“愿你康顺长大。”
秦式微忽然觉得很难过。不知道他是否把自己当成妹妹的替身。
或许有, 或许无,那都不重要。
他看她的眼神,那样的宽广平和,像是能包容所有,却又什么都不要求。她原本想问的许多问题沉在那片目光里,轻飘飘的,像一枚石子投进了深潭,连涟漪都显不出来。
她匆忙垂下眼睫,开口时声音有些发涩:“我……会的。”
张应殊闻言露出笑意,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低头看向摊在案上的画卷。
方才她手忙脚乱之下多添了一道墨迹,斜斜地横在衣带旁,像是凭空多出来的一截断枝。他取了笔,蘸了墨,借着那道墨迹往下添了几笔,化作一枝榴花,斜斜地递到她娘的指间。
他往前凑近了些,衣袖轻轻蹭过她搁在案边的手指,衣料上沾着一点极淡的清苦竹香。他放柔了声音:
“不必着急,慢慢来。”
这一回的画,且慢且细。
起初张应殊每回下值后从京城赶到会仙楼,在二楼窗边雅间等她,替她看新画的稿子,一笔一笔地讲。
后来秦式微渐渐有了心得,便改为三日一见,他若是公务繁忙抽不开身,她便自己反复地画,把拿不准的留到下回再问。画画时她反而格外平静。
梁映荷也时常来别院看她,每回来都带些京城的消息。秦珺被诊出有孕,陈四公子高兴得什么似的,亲自陪着她回秦府住对月,齐夫人笑得合不拢嘴。秦琢的斗鹑铺子关了,倒不是亏本,是风声骤然紧了——太子被言官连上七道奏疏弹劾,圣人怒极,将他身边近臣罢了好几个,又斥责方皇后教子无方。衡王倒是在户部做得有声有色,被夸了好几回。
这些话梁映荷说得轻轻巧巧,秦式微听着便知道,京城的水面底下已是暗流汹涌。
除却梁映荷,孙姑姑也特地来走了一趟,带了满车的瓜果,龙眼、梨枣、石榴,都是时令鲜物,说是奉皇贵妃娘娘之命来瞧瞧郡主。孙姑姑陪着秦式微说了好一阵话,临走时才道:“娘娘说,郡主在别院住得清净,便多住些时日。宫里近来事多,郡主回去反倒不安生。”
秦式微应下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这日,天色灰蒙蒙的,从午后便落了雨,到傍晚才渐渐歇住。
山道上雾气弥漫,京郊人家沿路插着香,星星点点地亮出去,以及粗瓷碗里浸着灯芯,火苗被风吹得摇摇曳曳,照得石板路明明暗暗。
僧巫些将纸糊成白莲花状的小舟,放入河中。岸边有人往船上投米絮、撒钱楮,嘴里念念有词。家家户户持斋诵经,整座山脚都浮在香火与纸灰的气味里,沉沉的,像压了一层看不分明的薄雾。
秦式微换了一身素白的褙子,领口压着鸦青窄边,发间只簪了一枚白玉簪。带着千兰提了竹篮,篮中备着纸钱、线香,往乱葬岗去。
虽许久没来,但她还是找到上次的位置,蹲下来,将线香点燃插在土里,又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火舌舔着纸缘,黑灰扑簌簌地飞起来,落在她的袖口与发间。她从竹篮里取出一小坛青梅酒,拍开泥封,倾在坟前,酒液无声地渗进干裂的黄土里,洇出深色的痕迹。
她蹲在坟前,声音轻轻的,“这坛是新酿的,听说你也会酿酒,尝尝味道吧。”
秦式微站起身来,朝那抔黄土再行了一礼。千兰上前收拾余下的香烛纸钱,她已转过身,往谷开河的方向走去。
天已黑透了,谷开河边远远便望见岸边蹲着不少人,正一盏一盏地往河里放灯。那些灯都是纸糊的,花心里搁着一小截白蜡,烛火透过灯壁,染出一圈一圈橘黄的光晕,颤颤巍巍地浮在水面上,顺流而下,像一条在夜色里缓缓移动的火河。远远近近的,都是明灭的灯火,还有此起彼伏的、压低了声音的喃喃。
抬起目光,秦式微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张应殊正立在岸边,手里托着一盏白莲灯。灯里的烛火摇摇曳曳地映着他的脸,将那张一贯温润的面孔映得半明半暗。他弯下腰将灯放入水中,那朵白莲在水面上打了个旋儿,便顺着水流缓缓远去。他望着那盏灯飘远,衣袖被夜风拂起又落下,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像一株生在河边的竹。
千兰将竹篮递给秦式微,又悄无声息地退开了。秦式微走到他身边,从竹篮里取出一盏白莲灯,蹲在岸边点燃了灯芯,捧在掌心里。
她闭上眼,无声呢喃。
娘,我就在京城,过得很好。这里的人有好有坏,但身边总是有替我撑腰的。你在那边若有想吃的想喝的,就托梦给我。不用担心我。
她把灯放入水中,水面轻轻晃了晃,那盏灯在暗夜里亮着小小的光,缓缓飘远了。
张应殊侧过头来看她,唇角的弧度极淡极浅,没有说话。她的袖口与膝盖方才在乱葬岗沾了许多泥渍与草屑,素白的衣摆上还残留着一片烧纸溅落的灰黑。
他都看在眼里,没有问。
谷开河的水声混着远处低低的诵经声。两个人便并肩立在岸边,目送着那一河星星点点的灯火向下游漂去。
一晃眼便到了七月底,还是热气蒸腾,不过晚间多骤雨和急风,倒没有很难熬,山上的竹子被吹打得沙沙响了一整夜,声响穿过敞开的窗棂,难得好眠。
次日晌午间就起了风,天色阴沉沉的,似不久欲雨。
秦式微落下最后一笔,搁下笔,退后半步,望着案上铺展的画卷。她画了这数月的、反复改了无数遍的画,终于画完了。
画上的是溪头乡那座竹篱小院的门前。
一丛瘦竹斜斜地伸出来,叶子被风拂得微微散开,竹竿上还晾着她小时候穿旧了的一件小衫。门是半掩的,门槛上坐着一个女子,穿一身靛青布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虽经了年岁,眉眼之间依稀可见当年的风流,只是颧骨高了,下颌尖了,被日头照着,隐隐发亮。
她就那样随意地靠在门框上,像是刚从灶房出来,又像是在等人回家。凤眸微微上挑,唇角含着一丝笑意,那笑意淡淡的,带着几分倦,又带着几分平静,手里掐着不知何处来的榴花。
秦式微还记得这日,十月初九,霜降后第三日,秦令华靠在竹篱小院的门框上,望着自家闺女拎着一尾鲫鱼从溪边回来,弯起唇角说了一句——今日炖汤,多放些豆腐。
那是最好喝的鱼汤。
秦式微回过神,把窗户关拢,理好画卷,正打算用镇纸压着等它晾干。指尖刚触到紫檀木镇纸的边沿,便听见廊下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步子又急又乱。
“三妹妹!”是秦淮的声音。
秦式微心头猛地一沉,连忙转身出去。秦淮正站在廊下,平日里那副从容散漫的纨绔模样此刻半分也无,袍角沾着泥水,头发被风吹得散乱了几缕,额角还挂着汗,嘴唇却是白的。千兰跟在后面,脸上也是满满的不解。
“阿兄不急,慢慢说——出了什么事?”秦式微几步走到他面前。
“今早府外有人递了一封信给阿姐,不是拜帖,也不是惯常往来的那几家,门房说不认得送信的人。”秦淮急急开口,声音有些发哑,他尽力稳住气息,却还是语无伦次,“阿姐拆了信便变了脸色,吩咐套车,说有事要出趟门。我问她去哪里,她也不说,只让我在家待着。我越想越不对,派人去追,回来说阿姐的马车出了城,往西边去了。我寻了一整日,她常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斗鹑铺子、映月坊、济慈堂——都没有。”
他说到这里几乎喘不上气,“父亲和叔父今日被召进宫议事,至今未归。叔母派人去打听,宫里回说还在议事,旁的什么也问不出来。”
秦式微听着,心口一点点往下沉。秦琢不是不着调的人,这封信肯定有古怪。正要再问秦淮那信上究竟是什么内容,天边忽然炸开一声惊雷,那雷声来得又沉又闷,连脚下的地砖都跟着颤了一颤。
山间竹林被风刮得哗啦啦地响,几只栖息在屋檐下的鸟雀扑棱棱地惊飞而去。
京城方向,似是暴雨要来了。
作者有话说:
在梳理大纲,更的比较晚,但会坚持日更的,我看明天能不能多更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