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坦白 他从很久之
银货两讫。
掌柜还是良心, 没有狮子大开口,只按照寻常酒的价钱收了,把那坛补酒递给秦式微, 便又趴回去打盹儿了。
这酒铺的生意着实冷清,门面不过一丈宽,架上稀稀落落摆着几排粗陶酒坛, 檐下一盏半旧的灯笼被夜风推得摇摇曳曳,光晕在窗棂上一明一灭。除了从街上传来的游人脚步声, 便只剩夏虫在墙根下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秦式微与张应殊占了唯一的桌子,靠窗。她抬手推开半扇窗, 夜风裹着桂花香灌进来,凉丝丝地扑在脸上, 把她鬓边的碎发拂起来又落回去。
她知道自己眼下最该做的是提着酒回益丰楼继续守着。褚尔提着那两坛补酒回去, 今夜说不准会有行动,若是有机会再同她说上几句话,或许能问出更多关于戏文的事。
可她侧过头望了一眼天边的明月, 那轮圆月正正地悬在飞檐之上, 清辉洒了满街,把青石板路面染成一片浅浅的银白。
她忽然就想偷会儿懒,从窗外收回目光,目光从桌上那排粗陶酒坛上扫过, 忽然开口问:“公子酒量如何?”
张应殊顺着她的目光垂眸看了看酒, 如实道:“不算太好。”
秦式微眉头微挑, 语气里带了几分逗弄的意味:“是一碗还是一坛?”
他略略沉吟,那只玉白修长的手从袖中伸出来,不疾不徐地点了点自己面前那只茶盏。那茶盏是铺子里最粗陋的款式,比寻常酒盏还要小上一圈, 搁在他指边倒像是件什么精贵的器物。
末了他缓缓补上一句,语调仍是那副温温和和的客气,说出来的话却让人忍俊不禁:“不胜酒力。”
秦式微低头看了看那茶盏,又抬起眼来看他。
“……?”
不就是不会喝吗,说得这般迂回,什么“不胜酒力”,什么“不算太好”,说来说去便是一杯倒的量。
她也伸出手去,却是把自己盏中的酒一仰而尽,随即搁下空盏,轻笑一声:“我酒量倒是不差。且尤其信一句话——酒后吐真言。”
眼底也带了几分认真的笑意,“今夜清风朗月,更有酒。公子愿意陪我喝一场吗?”
她知道他酒量不好,还邀他喝酒,意味不可谓不明显。
换了平日的她,大约不会这般直白。可今夜不一样,她心里装了太多东西,沉甸甸的,若不借着酒意倒出来一些,怕是要满出来了。
张应殊望着她,那目光在她脸上停了极短的一瞬,接着扬唇浅笑,应了声“自当相陪”。
他端起她替他斟的那盏酒,缓缓饮尽了。
秦式微支着手看他所言是否为真,酒意大约来得很快,那盏酒见了底,他平素那双温润清明的眼睛便渐渐染上了几分迷蒙,把那些平日的克制都模糊了几分。
他眼尾泛起一层极淡的红,连带着目光也变得比平日更沉了几分,望过来时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
秦式微失笑,随即放下手,身子往前探了几分,轻声唤他:“公子?”
“嗯?”他下意识便应了,尾音却微微往上翘了翘,带着一点平日里绝不会有的茫然。
他这副样子确实与平素不一样,还怪好看的。
她从他的眉眼看到鼻梁,又从鼻梁看到唇角,那张一贯端方温润的面孔此刻卸下了分寸,安静地、毫无防备地对着自己。他生得白,把那眼尾的红衬得更分明了几分。
秦式微看得入了神,直到心头猛地一跳才恍然惊醒,暗骂自己酒没醉,看美色倒醉了。
她轻咳一声,心中倒也没有太过纠结,缓缓开了口,却不是问句。
“我今日原先是想要去张家找你的。”
一杯酒下去,不管醉没醉,都要吐真言,自然也包括她。
“那日离开霍府,你说的话,我听见了。”
她说完这句,停下了,又给自己斟了一盏饮下,勉强压住翻涌上来的紧张,随即垂下眼睫,那些话便像水一样从嘴里淌出来,她原以为会很难开口,可此刻说出来却顺畅无比。
“我也有心悦之人。他曾救我于危难,教我学识道理,知我心思深重,为我辩过学子,不顾名誉与性命,视我为师为友,以念珠与画笔相赠,对我更是别无他求,平安康顺便是最好。”
她看着半眯着眼、似乎快要睡着的他,无声地笑了笑,掰着手指头数,“他是个很好的人,通透温和,如山如川。对孩童耐心,泉生每回见了他都要缠着问功课,对孤老照顾,连益丰楼外卖浆水的老妇人都能同他说上话,对朋友赤诚,计子陵那般眼高于顶的人也只服他一个。他写的字极好看,一笔一划从不敷衍,他读过的书比我吃过的米还多,每回我问什么他都能答上来。他还会缝衣裳,从前游学时衣裳破了便是自己补,说出来都没人信。”
她越说越快,像是要把攒了许久的话一口气倒干净,“我起初也将他当作师友。可或许人就是贪心,得了一分纵容,便要三分、六分,甚至十分。”
窗外月色清明,夜风却已转凉。她没着急继续说下去,站起身拢了拢窗棂,免得风把人吹病了,指尖在木槛上轻轻敲了敲。
目光也转向望着窗外的街面,可同样,她的身世成谜,娘的死还另有隐情,自己便如同身在泥沙之中。这段时日他没有来见她,她不放心,也去打听了一二。
张家家主因妄自行事被罚跪一月,日日抄写家训。
她知道这消息时便想去张家,走到二门时便顿住了,此回的事是因为自己,若是她还闯去张家,或许会让张应殊难做。
总是忍不住在想,若是没有她,他的人生应当依旧平顺吧,当真该因为所谓情爱就将他扯进来吗?
都说酒能消愁。一盏酒根本不够。
秦式微坐下来,望着对面的人,将那半坛子酒一盏接一盏地饮尽了,也学着张应殊的模样趴在桌子上。
如今她处在映荷当初的境地,才知道背后有多少难以启齿的犹豫。若是张应殊此刻是醒着的,她便可以理直气壮地把选择推给他——是你选择的,产生的一切不好后果也是你自己的错,与她无关。
可她做不到,所以灌醉了他。这些话他听不到,便不会为难,不会因她而再多受一分不该受的。
不想掩饰难过,她放纵自己抬起另一只手覆住眼睛,掌心触到眼睫时,那股温热便从指缝间渗了出来。她一字一字地吐出今夜最后一句真心话,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你说,这般好的人,他该是我的吗?”
是看不见的黑暗。是微凉的风。是她掌心湿漉漉的触感,和鼻尖萦绕不去的桂花香。
木桌硌在手肘下又硬又凉,窗外不知谁家的猫远远地叫了一声。
街面上似乎已经静透了,连打更人的梆子都听不见。世界像是只剩下她一个人,和对面一个被酒醉倒的人。
以及额间忽然落了一点暖意。
——?
有人伸出手,从上方轻轻点了一下她的额心,柔软的锦缎落在她的后颈,她的身体陡然间僵住了。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清苦墨香。
他怎么会醒了?不是喝醉了吗?他骗她。
那——都听见了吗?
无数心思在她心里轰然炸开,撞得她连呼吸都忘了。她把脸埋在掌心里,不敢抬头,不敢睁眼,不敢动。最后所有的问题汇成一个期盼的问题:他会如何回答?
“我以为你知道,”他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温和而纵容,“他从很久之前就只会是你的了。”
张应殊喝不了多少酒是真的。他并没有骗她。只是或许是天意使然,偏偏这一回那酒意并未完全吞没他的神思。
反倒像是隔了一层薄薄的雾,什么都朦朦胧胧的,唯独她的声音清清楚楚。他原以为她是想问他许多事——好的坏的,能说的不能说的,他都预备好了如实相告。
却没有想到比问题先来的是坦诚。她那么直白,说了那么多他从来不敢想的话。让他手足无措,让他心头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疼,也让他心底涌起一股隐秘的喜悦。
她亦是,心悦他。
说完那句话,张应殊收回手,垂眸看着她,唇角弯了弯,只是眼底还带着一点未曾褪尽的红。他开口时语调仍是那副温温润润的,像是在讲授一桩极寻常的课业,只是尾音微微发着颤,暴露了他并不比此刻的她更平静:
“他平庸无趣,不及你谐趣洒脱。年纪又长你许多,本不该动这份心思。你面前的路还那样长,你还没有及笄,还没有见过更大的山川,还没有遇见过更多更好的人。他从前觉得凡事总要慢慢来,不可唐突,不可逾矩,等你长大了,等你想好了,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没有,不准再往下说了!”她闷声闷气地打断他,手死死覆在眼睛上,指缝间还沾着未干的泪痕。
张应殊听她的,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伸出手去,先轻轻搭在她的手背上。那触碰极轻极缓,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她并不厌恶,然后才缓缓收拢手指,扣住她的手,将她的手从眼睛上轻轻拉开。
她不肯睁眼,他便低头望着她,望着那张带着泪痕的脸与紧闭的眼睫。她的睫毛还在微微发着颤。
“他也对你说过谎。”
“《子夜歌》他读过,其中典故他亦是清楚的。只是那夜在马车里,怕你察觉,怕你尚未想好,便装作不曾读过。莲子寓怜子,你问他时,他其实心里都明白。”
“作画时他同你说不要着急慢慢来,是他无论如何都会等你。等你把这幅画画完,等你愿意抬起头来看见他。他等得。”
“他爱重你,甘之如饴,心不由主。”他说到这里弯起唇角,声音轻了几分,“今夜他很高兴。”
不知何时秦式微已然睁开了眼,眼圈还是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珠。
她毫无收力地扑进他怀里,脑袋撞上他胸口,双手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接住了。双臂合拢将她稳稳地拢在怀中,一只手掌覆在她后脑上,指节穿过她微散的乌发。她身上有淡淡的桂花香,混着方才那半坛米酒的清甜。
“张应殊,你是我的。”她闷闷地开口,说得毫不客气。
他弯起唇角,手掌轻轻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安抚着她的情绪。
“我是你的。”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