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当年 你娘真是个
他说完, 自己径直坐下。秦式微也在他对面坐下来,看着他拿起那只粗陶酒坛,给两人各斟了一盏。酒液倾出时带出一股清冽的药香, 混着微苦的陈酿气息,在两人之间弥散开来。
“我从前酿酒,闲暇时便走过京城许多酒铺。”晁肃的声音不急不缓, “有的酿药酒不错,便是你上回跟着褚尔去的那一家。”
秦式微没有接话, 只是看着那只酒壶,看着他手指稳稳地收住倾势, 最后一滴酒落入盏中,无声无息。
晁肃将酒壶搁回桌上, 他端起了自己的酒盏, 却没有立刻饮,而是低头看着盏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
“到了这般年纪,苦药都吃不太下。她便想了这法子, 酿了药酒给我。”
秦式微伸手握住酒盏, 抬起眼来:“但你并没有阻止她去救人。”
晁肃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隔着酒盏的上沿看向秦式微。
秦式微也在看他。四目相对的那一刻,空气里有什么东西绷紧了。
她没有移开目光,也没有解释自己指的是什么。她知道他听得懂。
以晁肃的手段, 未必不知道英禄等人早已离心。可他一直冷眼旁观, 由着褚尔一腔热血去奔走, 直到最后一刻才让她亲眼看着弟妹在自己面前死去。
这是何等残忍。
方才褚尔应当是反应过来了,因而难得地没有多说一句话,转身离开了。
如今坐在自己面前的晁肃,却又是一副慈爱长辈的模样。眉目温和, 语气平淡,说起药酒时甚至带着几分家常的温情。
秦式微觉得有些割裂,像是看见了同一个人身上的两张面孔,而这两张面孔之间隔着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
晁肃没有因她的直言而动怒,声音浅淡:“雏鹰总该离崖高飞。我所做的,不过是推她一把。像我们这样的人,太过在乎情义不是好事。”
“你也姓卓。”秦式微的语气很肯定。
晁肃并不否认,甚至是默认了。他将酒盏举到唇边,饮了一口,含了须臾才咽下,脸上浮起追忆之色:“西境的冬日是下霜的。若是此时能来碗羊肉汤,味道最佳。但那一战之后,卓家剩余的人……”他顿了顿,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从记忆深处翻出来,“罪奴入了贱籍,被分到西境剩下的几姓世家手中。那些世家在朝廷面前受了气,便把气撒在罪奴身上。大冬日的,一些人被用绳拴着,赶到猎场。”
他说那些世家子弟冬日围猎时,想要取新鲜的熊胆入药。可熊在冬眠,缩在洞穴深处不肯出来。他们便把这些卓家的人当作诱饵,割了手放血,用绳索拴住腿,倒吊着从洞口坠下去,等熊被血腥味惊醒,一口咬住那些胡乱挣扎的小躯体,再从喉咙里扯出来。
十二岁的晁肃那时也在其中。他看见同族的一个兄弟被倒吊着坠进熊洞,听见里头传来一声极短促的惨叫,然后只拉上来一截残余着零星血肉的绳头。
直到他也要被拴上绳索了,离熊口不过三尺,他以为他会死,如同父亲叔伯一般,可他却忽然被人拎了起来,那个人的手很大,很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
等晁肃回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在了雪地里,脚下是冻得发硬的泥土,眼前是一个红衣小姑娘。
救他的人转身回到那小姑娘身边。他很高大,但那小姑娘只到他腰际,两人站在一起有一种奇异的和谐。那人语气恼火:“每次都是你赢,没意思。”
一大一小站在雪地里,身后是茫茫的白色旷野,远处是猎场上星星点点的火把。他们不似亲人,反倒像友人。
那小姑娘听罢,翻了个白眼。她转身去了那些世家子弟面前,不知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些人犹豫片刻,竟真的放弃了今日的围猎,像潮水一样退去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雪地里只剩下他和那一大一小。
晁肃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的目光落在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娘同你说过她曾去过西境吗?”
秦式微与他对视,缓缓摇头。
她娘同她说过京师,说过许多地方,说过市井巷陌、山川河流,说过春天哪里的桃花最好看,秋天哪里的月色最宜人。她娘的嘴里有讲不完的故事,有数不清的人名和地名。
唯独没有提过西境。
“她走到我面前。说自己恰好路过,和好友打了个赌,她赢了,于是我活了。”
晁肃说这话时,唇角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即使是赌注,我也幸运地成为了唯一活下来的人。”
秦令华来得突然,也走得悄无声息。那时的他眼巴巴等了她很久,久到他离开了西境,去掉了姓氏,以晁肃之名辗转去了京城,投到当时的武显太子麾下做事。后来又与霍嶂结识,成了好友。
“在一次夜谈中,我见到了翻墙而来的她。即使隔了这么多年,我还是认出了她。与多年前一样,她还是没有变,大胆肆意,聪明也识趣。市井九流没有她不认识的,她自己也经营着几处旁人看不懂的营生,至于肆意,她说她只想云游各州,谁也别想让她困在一个地方。”
他语气里毫不掩饰自己的欣赏。
秦式微没有接话,望着他。
“后边的事,你应当知晓一二。武显太子想以正妃之位娶她,却意外病故了。”晁肃垂下眼睫,把酒盏在掌心里转了转。
“当真是病故?”秦式微看着他。
“身在这京师之中,似乎只是一滴雨水也有预谋。”晁肃似乎带着些嘲意,“当初有流言说先帝其实不喜太子,想传位敬西王,其实也不算假。喜恶同因,武显太子贤明仁和,先帝颇感欣慰的同时也忌惮,霍嶂立了战功又是太子表兄,对太子而言便是如虎添翼的外戚。先帝一直按捺不语,直到那年冬,先帝带着百官去了南边的汤泉行宫,武显太子选择留守京中。”
“为何非要留守京中?”秦式微问。
“他得到了一封密报,称部分蛮族细作已混入京中,意图趁着宫中空虚之际动手。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留守京师可坐镇中枢,随行则可保圣驾周全——两相抉择,他选了前者。结果正常处理了几日事务,便觉身子不适,次日便下不来床,附骨疽来势极凶。得知消息后,先帝与太后连夜从行宫赶回来,却只见了一面,太子便过身了。”
“太子薨逝,朝政动荡,不少大臣提议立敬西王,先帝犹豫不决。我与霍嶂商量完之后又联合太后,选择了当今圣上。”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直视着他:“其实对于霍家来说,当今圣上并不是最好的选择。但是对你来说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方才你说了这么多,却始终没提你为何要到京城来。”
“为了给卓家平罪?”
晁肃并不惊讶她能猜到。“事情平定之后,霍嶂来寻我。”晁肃垂下眼睫,“他说他要娶你娘。”
他当时并不赞同。那时武显太子新丧,朝局未稳,秦令华是原定的太子妃,身份敏感。若此刻霍嶂求娶,太后丧子之痛正盛,对秦令华难免心有芥蒂。朝臣那头更是虎视眈眈,霍嶂手握兵权,若再与秦家联姻,便是军政通吃,御史台的折子怕是能把他淹了。
他把这些道理讲给霍嶂听,后者听完了,不置可否。
晁肃便知道,他根本没有听进去。
“大婚之后,倒也相安无事了几年。”他站起身,走到窗外,看着暗色中的京师,“后来京中忽然起了流言。说我这个晁肃不是晁肃,是卓家的余孽。”
起初是街头巷尾的窃窃私语,然后是言官上书,再然后圣人下旨,令枢密院拿人。那时他刚从涣州查完河汛回来,途经京郊。
“我在京郊遇伏。那些人根本不是想拿我回京受审,而是想就地杀了我。”他的声音仍是不疾不徐的,“也算是命运弄人,我没死。后来便去了北境。”他唇角浮起近乎自嘲的笑意,“我的身份,纸终究包不住火。”
“是他做的?”
晁肃回首看她,“我起初也以为,毕竟枢密院是他所治,一兵一卒皆是他心腹,若无他首肯,便不敢动手。但这些年来,我发现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那封秘报。我后来去查了,源头来自西境。可那封秘报递进京时,西境正逢大雪封山,所有关隘都已封锁,谁能在那种时候往外递消息?”他抬起眼来,望着秦式微,“而且我离京之后,追杀便停了。”
晁肃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这些年我顺着这几条线往下查,每回觉得快要碰着什么了,线索便断了。”
“总之,当年之事,盘根错节,尚有疑点,还需细细查探。”
秦式微望着他:“所以你也并不清楚我娘和霍嶂当时到底怎么了?”
闻言,晁肃沉默了片刻,似乎知道她想问什么:“你娘对我无意。京中流言不过虚谈。”
秦式微垂下眼睫,手指在酒盏边沿轻轻摩挲着,凭心而论,不算意外,来了京城,从众人的言语之中能依稀窥见她娘当年的事,也让秦式微愈发肯定,晁肃不是她爹。
可她还是问了出来:“那我娘同我说,我爹死在乱葬岗。”
晁肃微微一怔,忽然想到什么笑了,声音轻了几分:“当初有一次斗酒,也是我第一回 赢了你娘。”
“她那个人,输了不肯认,又不好在我面前耍赖,便问我想要什么赌注。我那时候想要的太多,却又不敢说,迟迟未曾开口。”
“她等了我好一阵,大约是等得不耐烦了,拿手指敲着桌面,说——你这般瞧着我做什么,我脸上又没有银子。你若真想不出来,那便这样,往后我若是有了孩儿,便让他认你做义父,母债子偿。”
秦式微愣住了,随即真是气笑了,一场斗酒,一个赌注,就把她给抵出去了。是秦令华做得出来的事。
她甚至能想象她娘说这话时的模样——下巴微微扬着,凤眸里满是得意,觉得自己想了个天底下最聪明的法子。不花一个铜板,不费承诺,拿一个还没影的孩子还了人情。
一时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这么多年来她一直在找一个答案,以为乱葬岗下面埋着她的身世,还有她娘每每提到她爹时的停顿,让她以为那个“爹”字背后藏着什么她娘不肯说的秘密。
结果什么都不是。
就是一场斗酒,就是她娘输了赖账又不肯认输,便拿她来抵了赌债。
“还真是替你还债啊。”
她忽然想到这句,忽然又觉得这确实是她娘能想出来的道理,娘是娘,爹是爹,不一定是夫妻,不一定有媒妁之言。
孩子是秦令华的,只要她认了,那谁就是爹,至于那些世俗的规矩,她从来不在乎。
心里的荒诞、不解,甚至想冲回霞山问她娘到底在想什么的冲动,可最终那些翻涌的心绪都归于一种近乎无奈的、认命的了然。
那她倒也没骗自己。
确实死在乱葬岗,确实是坟,确实是她替自己认的干爹。
“她那个人,什么事都懒得说。同霍嶂的事懒得说,要我来京师做什么懒得说,连替我找了个爹都懒得解释。她就是觉得我能懂。反正我这辈子就是替她还赌债的,下回见了她,我得叫她再熬一锅鸡汤给我,这回不许她一个人吃掉大半只。”秦式微自嘲道。
便在这时,门被人从外头推开了。进来的人穿一身素净的青灰色褙子,发间只簪了一根木簪,手里提着一盏风灯,面上带着几分看热闹不嫌事大的笑意:“都说完了吧?再不走怕是就走不了了。”
秦式微望着来人,难掩惊讶,正是那位在鹤林书院教杂学的勾夫子。
勾玉翡将风灯搁在桌上,在秦式微对面坐下来,大大方方地任她打量。
“小式微,唤我翡姨便好。”她伸手拿过晁肃面前的酒盏,自己斟了一杯,饮了一口方才继续道,“当初还是我先诊出你在你娘肚子里呢。你那娘,肚子里揣着你还不自知,跑来同我说近来身子乏得很,怕是又偷喝了假酒。我搭了脉,差点没把药枕砸她脸上。”
秦式微听着,忽然问道:“那当年……”
“我是真不知晓。”勾玉翡赶紧撇开脸,“你娘便寻到我,让我替她诊了一脉。得知怀了你,她便说了两三句话就走了。我连药方都没来得及开。”
她捏着嗓子学着当年秦令华的语气道:“‘肯定是个闺女。我秦令华的闺女,往后定然随了我的美貌大方,聪明伶俐,谁见了都得多看两眼。至于旁的,凑合凑合也够用了。’”
“你娘这人属实太奇,都不知道脑瓜里想的什么,惹得人冒火。”
秦式微:“……见笑了。”
勾玉翡摆了摆手,“但无论如何,她都是个极好的人,当初我落拓不堪,也是她拉了我一把。”
她恢复了正色,目光移向晁肃:“说正事。武德司的事压下来了,对外只说是一伙贼人潜入诏狱,已被当场格杀。不过宫中那边倒是不太平。今夜有人趁乱潜入禁中行刺,好在屈濮休在,没能得手。圣人受了些惊吓,虽无大碍,却需静养,已将彻查之事交给了武德司和枢密院。我来便是给你透个信,往后几日,街上怕是要紧上一阵了。马车就在楼下。”
晁肃闻言并不惊讶,只是微微颔首,他看向秦式微,“但有一事,或许应当让你知晓。”
“有一年冬夜,太子邀了我们饮酒,酒酣之后太子回宫,我也染了醉意,便靠在案边小憩。半醉半醒间,听见霍嶂忽然起身,独自驾马出了府。”
“我记得那夜的风雪极大,次日天明他才回来,浑身冷透,衣袍上全是结了冰的雪沫子。医师说好在他身体强健,不然在雪地里泡了一整夜,这双腿便废了。可还是落了冬日酸疼的毛病。”
秦式微指尖微微收紧了。
晁肃把她的神色看在眼里,没有追问,继续缓缓开口:“我后来才得知,那夜他在西山的山脚下找到了你娘。她的马摔断了腿,人也滚进了雪沟里,崴伤了脚踝,蜷缩在一棵枯树下,浑身都是雪。他把她从雪里刨出来,背在身上,在山里走了一整夜。”
他猜到秦令华应当同她提过此事,只是没有提过那个人的名字。
“都说戏如人之一生,这部戏从始至终也只有他们两人。”
“而且你和他很像。行事果决,认准了便不回头。旁人只道你像你娘,可你身上分明也有他的影子。”
秦式微抬起眼来。她原以为晁肃说的是秦令华,听到后半句才发觉他说的是霍嶂。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