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进宫 你怎么知晓
秦式微站在益丰楼门外, 目送那辆青布马车辚辚驶远。勾玉翡挑开车帘朝她摆了摆手,帘子便落下了,车影很快便消失在巷口那片沉沉的夜色里。他们要先往北境, 再去西境。至于西境,她忽然想起梁映荷,也不知她走到哪里了, 是否平安。
今夜的事,有耳目的世家自然也都听说了。秦式微回到永兴侯府时, 中堂灯火通明,齐夫人、秦正初、秦正泽都还在等着晚归的她, 他们不知晓今夜她去做了什么,只以为寻常闲逛。
秦琢见她进门便快步迎上来, 将她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了一圈, 确认没有缺胳膊少腿,方才长长地松了口气。
秦正泽也难得唠叨了两句,开口道:“日后出门, 把婢女和护卫带上。万一遇上今夜那种事, 身边连个帮手都没有。”
知晓内情的千兰低头立在一旁,心里默默道,郡主哪里是遇上,简直是故意撞上的。
秦式微乖顺地点了点头:“知道了, 下回一定带。”
秦正初也看了她一眼, 到嘴边的话在喉咙里滚了一圈, 见秦式微面带疲色,终究没有说出口——万一她独自一人,霍府来抢孩子怎么办,最终还是烦恼地挥了挥手, 说了句散了,各回各院。
沐浴完换了家常的素衫,秦式微歪在临窗的竹榻上,齐夫人让人送来的安神汤搁在小几上,她拿银匙有一搭没一搭地搅着那碗冒着热气的汤,心思却不在上头。
明日要去霍府。
该来的总是要来。
她叹口气,搁下银匙,把那些事在心里重新理了一遍。如果她娘没有再弄别的幺蛾子,没有外边的露水情缘,以及还残存几分良心——那按照排除法,霍嶂也应该是她生理上的亲爹了。
人家还貌似不知道,却已经打算认她当闺女。
连话本子都写不出这般抓马的剧情。
汤都冷了,她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干脆端起碗一口饮尽了,把空碗搁回小几上,走到榻边平躺下来,双手规规矩矩地交叠在身前,闭上了眼。
她心里默默许愿,今夜能不能梦到那个不靠谱的娘,托个梦给她指点一二。
怀着这般殷切的期盼,一夜无梦,安睡到次日。
晨光从蝉翼纱外透进来,落在她枕边那只安神香囊上。
秦式微睁开眼,就知道昨夜睡太好,侧过头看着那香囊沉默了片刻,然后伸手拍了拍它,语气里带着几分没好气:“怪你太有用了。”把她娘都挡在外头了。
用过早膳,她先去了小祠堂。
推开那扇熟悉的院门,石榴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响着。她走到香案前,取出三支线香点燃了,插进香炉里。
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她一抬头便对上了画像中那双笑眼。
张扬的……怎么看着像嘲笑自己呢!
秦式微心里那股子无名火又窜了上来。有这么坑闺女的吗?一场斗酒就把她抵出去了,连亲爹是谁都不肯明说,什么都让她自己查、自己猜、自己找。
有这么当娘的吗?
她一怒之下,伸手把香案上那坛昨日才供上的酒拎走了。
罚你一日闻不到酒香!
刚出院门,迎面便碰上秦琢。她手里拿着一封信笺,正要往外走,见了秦式微便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今日倒起得早。”
秦式微还没来得及答话,秦琢又道,“我等会儿要让人往宫里递些东西,昨夜赏花宴上出了那么大的事,皇贵妃想必也被惊着了。你有没有什么要一并捎去的?”
秦式微听着她的话,忽然顿住了。脑中灵光一闪,像是有什么东西忽然接上了。她把手里的酒坛往秦琢手里一塞,语速骤然快了几分:“阿姐说得有理。不必捎了,我亲自去一趟。千兰,快去安排马车!”
秦琢捧着酒坛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只还沾着祠堂香灰的粗陶坛子,又抬头看了看已经快步往外走的秦式微,困惑道:“……我没说要进宫啊。”
秦式微头也不回地朝她扬了扬手:“应该的,我不嫌麻烦。若有人来寻我,便说我进宫小住去了。”
她越走越快,心想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一层,进宫了总能拖上几日。霍嶂再大的权势,总不能冲到章台宫里来抢人。
阿姐当真是聪明,随口一句话便替她解了围。
宫门果然戒严了许多。卫飞白亲自守在宫城门口,腰间长刀比平日多配了一把,通身的肃杀之气。他见秦府的马车过来,上前两步,抱拳行了一礼,压低声音道:“郡主可是要进宫?”
秦式微掀开车帘,点了点头:“正是,烦请卫大人通行。”
卫飞白迟疑了一下,没有立刻让开。他走近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了:“郡主,昨夜宫中出了事,圣人正在静养,阖宫上下都紧着弦。此时进宫,恐怕不是好时候。”他说得很委婉,但意思很明白,眼下宫里风声紧,能不去便不去。
秦式微望着他那双带着担忧的眼睛,心里明白他是好意。可一想到霍嶂今日说不定已经派人等在秦府门口,她脚尖都在发痒。面上却不动声色,只道:“圣人赐过我通行禁中之权。卫大人按例查验便是。”
卫飞白望着她那双坚决的眼睛,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退后一步,亲自将马车前后检查了一遍,然后侧身让开了路。
马车驶入宫门,刚行出不过片刻便又停了下来。这回拦路的是宫中的内侍,客客气气地请她稍候,说已去通传孙姑姑。不多时,孙姑姑脚步匆匆,额角还沁着细汗,一见秦式微便快步迎上来,一面引着她往里走,一面压低声音道:“郡主怎么今日来了?娘娘正在承明殿那边,一时半刻怕是回不来。”
秦式微道:“无妨,我等等便是。昨日的事娘娘可受了惊?”
孙姑姑见状,声音压得更低了:“昨夜圣人本在升平殿摆宴,按往年的惯例,宴后要在太液池畔放一夜的水灯。那贼子便是混在布置水灯的内侍之中,趁圣人移驾近前观灯时忽然暴起。好在屈正使寸步未离,当场将人拿下。紧接着武德司遭贼人劫掠的消息也递了进来,两桩事连着,任谁都能看出是早有预谋。娘娘虽在宴上,所幸离得远,并未受伤,只是跟着熬了一宿。如今阖宫上下都在整顿,奴婢稍后还得去敲打底下的人,免得这个节骨眼上再生出什么纰漏。”
秦式微听完,心里也暗道昨夜当真凶险。
说话间章台宫已在眼前。廊下那几盆新换的栀子花开得正好,花瓣上还沾着晨露,殿中却安安静静的。
秦韫素果然不在,孙姑姑请她在殿中稍候,又命人上了几碟糕点与一盏温茶,便匆匆退了出去。
窗户开着,晨风穿堂而过,将书案边上一摞书册吹得哗哗翻动。
秦式微起身去拢窗扇,目光却忽然凝在了摊开的书页上。不是寻常的书,是手录的医案。墨迹深浅不一,显是分了许多次才记到今日这般厚度。
每一页都密密麻麻地列着药材名与剂量,服用后的脉象、面色、骨骼变化,皆以朱笔小字批注在旁,转折处却偶有顿笔,像是在某一行上停了很久。分明是秦韫素亲笔。
她立在窗前,一页一页地翻过去,越看越心惊。缩骨散,抑筋丸——服药后骨骸停滞,身量不增,面容不改,声线亦如童稚。需以制乌川、续肥、杜仲等温经通络之药徐徐化解,然骨骸既已受损,纵使解了药性,身形亦再难复常人。这些正是褚尔同她说过的,那些戏班子专门搜罗这种药方,诱拐孤儿,或从人牙子手里买来幼童,灌了药,让他们一辈子都只能在戏班里玩杂耍。
姨母在查这些,她不仅查了,还一处一处地比对药方、记录脉案,甚至亲自改过剂量。
可是为什么?宫中总不会有这种事吧?
便在这时秦韫素回来了,脚步有些疲惫,面上却仍是惯常那副淡淡的神情。她看了一眼站在书案前的秦式微,又看了一眼她手中翻开的医案,并未生气,只是走到窗边坐了下来。
反正她也要同她说这些事。
“你那日给我传信问赛百戏老班主的样貌,可是出什么事了?”秦韫素给自己斟了一盏茶,润了润嗓子。
秦式微回过神来,把医案轻轻合上放回原处,在她对面坐了下来,将昨日武德司的事拣着能说的说了七七八八。
闻言,秦韫素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怔了好一会儿,那双总是冷淡疏离的桃花眼里难得浮起一层真切的惊讶。“晁肃?他竟然没死?”
秦式微点了点头。“也好在他没死。我确认了一件事。”说到后半句时她忽然卡住了,话在舌尖上打了好几个转,却迟迟吐不出来。
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拨着腕间的菩提子,很是犹豫。
秦韫素端着茶盏,把她这副扭扭捏捏的模样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只觉得眼睛疼。
她搁下茶盏,直截了当地开口:“知晓了你爹是霍嶂那个奸贼?”
这回轮到秦式微惊讶了,“姨母怎么知晓?”
心里也犯嘀咕,恐怕朝堂与阖宫,大概也只有姨母敢直直骂霍嶂是贼人了,也看出秦韫素确实厌恶霍嶂。
姐控只对真姐夫破防。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