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掉落 惊心动魄。
天还没亮, 秦式微便醒了。
她点了灯,将骑装穿好,又把那把匕首插进腰间的皮鞘里。千兰端着热水进来时她已收拾停当, 正将那张自己手绘的庆云猎场地形图在案上摊开。
图是她让千兰问卫飞白借的巡防旧图描的,她又添了些从游记里摘来的标注,虽不算精细, 倒也够用。
帐帘被人从外头挑起巢鸿走了进来,他今日换了一身便于攀爬的窄袖短褐, 腰间挂着一卷绳索与几只皮囊,肩上斜挎着一只竹编的方笼。
霍十六跟在他后头, 依旧是那副笑嘻嘻的模样,只是腰间多了两把短匕, 靴筒里也塞了东西, 走起路来却半点声响也无。
巢鸿走到案前,目光落在那张地形图上,秦式微将油灯挪近了些, 指尖在图上缓缓划过。
“庆云猎场的地势我大致摸过一遍。鸀雕不是寻常猛禽, 它选巢不会随便。巢穴必定在高处,最好是断崖绝壁,人兽都攀不上去的那种。巢址下方要有开阔的草甸或河滩,方便它俯冲捕食。所以那些密林深处的山崖可以先排除, 林木太密, 它俯冲时展不开翅膀。”
巢鸿点了点头, 伸出粗粝的手指在地图上圈出三个位置。
“公主说得不错。鸀雕捕食靠的是俯冲的速度,林子太密它飞不起来。庆云猎场符合这个条件的一共有三处。”他依次点了点那三个位置,“第一处,西边河床尽头的三道断崖。第二处, 北边黑水峪的峭壁。第三处,往东那片栎树林尽头的老鹰崖。这三处都有开阔的草甸与断崖,是鸀雕最可能筑巢的地方。”
秦式微的目光在那三处标注上停了片刻。
“书上说鸀雕在孕育期雌鸟几乎寸步不离幼鸟,可昨日我们看见的那只雌鸟已经出来捕食了。”她偏过头来看巢鸿,“按你说的,幼鸟快离巢时雌鸟才会频繁进出。那雄鸟呢?”
巢鸿的眉头微微拧起,“这就是最要紧的地方。鸀雕与别的猛禽不同。雌鸟产卵之后,雄鸟便会离开,不再回来。从坐巢到育雏,全是雌鸟独自承担。所以眼下这个时候,巢中只会有雌鸟和幼鸟。若雌鸟出去觅食,巢中便只剩下幼鸟,那是唯一的机会。可若雌鸟还在巢中——”
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望向秦式微,那双被风沙磨得粗糙的眼睛里带着几分不言而喻的警告。
秦式微沉默了片刻,在心里把这些信息转了一遍,她把匕首的皮鞘又紧了一紧,直起身来。“路上再说。走吧。”
霍十六见秦式微和巢鸿一前一后往外走,连忙快步跟上,试探性地清了清嗓子。“公主,属下也去?”秦式微回头看了他一眼,只是微微挑了挑眉,算是默许。
霍十六那张笑脸便又活泛了起来,赶紧跟上。
晨光初透时,三人已到了距离最近的第三处的老鹰崖。
这断崖不高,崖壁上稀稀落落地长着几丛灌木,崖顶的石头被风化得嶙峋突兀。巢鸿仰着头望了好一阵,忽然快步走到崖下一株歪脖子老松前蹲了下来,松枝的最下方,正正地挂着一团灰黑色的东西。他伸出手去却没有直接碰,只是拿匕首的刀背轻轻拨了一下。
“食丸。”他低声说,“是鸀雕吐的。”
秦式微蹲到他旁边。那团东西只有拇指大小,灰黑色,椭圆形,表面紧紧实实地压着一层毛与碎骨,像是被人拿细针密密匝匝地戳出来的一小团毛毡,巢鸿拿刀尖挑开了一小撮,露出里头细碎的动物颌骨与几根鸟喙。
“兔子的骨头,还有野鼠的牙。”他用刀尖把食丸拨到一旁,又在树根周围仔仔细细搜了一遍,然后站起身来,摇了摇头。“没有粪便。只有这一颗食丸。这里不是它的主巢,只是它偶尔落脚的地方。”
秦式微站起身来,拍了拍膝头的草屑。“走。下一处。”
第二处在北边黑水峪。这处峭壁比头一处要高得多,崖壁上的岩石被风雨侵蚀出一道道深沟,远远望去像是被什么巨兽用利爪从上到下撕扯过。崖顶上悬着几株枯死的松树,枝干被风吹得呜呜响。
巢鸿沿着崖脚走了许久,在一处突出的岩石下停住了脚步。那块岩石的上方正好有一道天然的遮檐,地面上散落着几撮灰白色的残羽。他蹲下来拈起一根看了看,又抬头望了一眼崖壁,然后摇了摇头。
“旧巢。去年用过,今年没有再用了。崖壁上的鸟粪已经干透了,至少有好几个月没有新添的痕迹。”
秦式微抬起头来望着那片高耸的崖壁。晨光正从东边斜斜地打过来,把崖壁上的每一道褶皱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望着那道空荡荡的旧巢,忽然想到一件事。忽都思摩的人马这两日一直在林子里乱撞,她原以为他只是白费力气,可若他身边也有熟悉西境鸟兽的人,未必不能找到黑水峪来。她收回目光,对巢鸿道:“去最后一处。”
第三处是最西边的那三处断崖。
越往西走地势便越险,脚下的草甸渐渐变成了碎石坡,马蹄打滑,三人索性将马拴在山脚下一片松林里,徒步往上爬。
巢鸿走在最前头,脚步极稳,在几乎没有路的碎石坡上如履平地。霍十六落在最后头,时不时蹲下身来抹一把地上的泥土,又抬起头来望一眼崖壁的方向。
忽然巢鸿停住了脚步,他面前的岩石上有一滩白色糊状的痕迹,像稀薄的石灰浆,中间混着几道浓稠的黑色。
他蹲下来拿手指在白色部分轻轻一抹,抬起来闻了闻,又放在阳光下看。
“是鸀雕的粪便。白色的部分是尿酸结晶,黑色的是消化后的粪便。很新鲜,黑色部分还湿着。它在不久前还在这里。”他放下手,目光在那滩粪便周围搜寻。然后他看见了那枚食丸,就落在粪便旁边不过半尺远的地方,湿润有光泽,表面还泛着一层薄薄的水膜。“刚吐的。”
秦式微蹲下身来,仔细看着那枚湿润的食丸。那鸀雕就在这附近,它的巢一定不远。
她抬起头来望着前方那三道并排的断崖。“三座崖,它在哪一座?”
巢鸿没有立刻回答。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巧的骨哨,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声。
哨声极短极轻,像是某种鸟类的低鸣。片刻之后,一只灰羽小鸟从林间扑棱棱地飞了过来,落在他伸出的手臂上。
巢鸿低声对它说了些什么,那只小鸟歪了歪头,振翅飞了出去。它从南边那座崖开始绕,一圈又一圈地盘旋,然后飞回巢鸿手臂上。巢鸿又让它去看中间那座,它照旧绕了一圈,依旧安安稳稳地落回他手臂上。
然后他指向最北边那座,那只小鸟飞过去,刚刚靠近崖腰处那道被雷电劈开的石缝,便发出一声尖锐的惊叫,猛地折返回来,一头扎进巢鸿怀里再也不肯出去。
巢鸿把那只瑟瑟发抖的小鸟拢进竹笼,抬起眼来望向最北边那座断崖,声音沉沉的。“就在北边。”
同一座断崖,另一侧。
忽都思摩伏在一块被风雨侵蚀得嶙峋突兀的岩石后头,灰蓝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他到得更早,萨满给的方位极准,他带着人沿着黑水峪的河床一路摸上来,几乎没有走什么弯路便找到了这座断崖。
可找到巢穴是一回事,看见眼前此景他们完全不敢妄动,那只雌鸟就蹲在巢穴旁那块突出的岩石上,通身黑褐的羽毛在午后的日光里泛着冷冷的金属光泽,赤红色的头颅微微偏着,那双黄眼睛不紧不慢地扫视着崖下的草甸。它动也不动,只是偶尔展开半边翅膀晾一晾翅下的绒羽,或是低下头去用喙轻轻拨弄巢中那只幼鸟的绒毛。
幼鸟蜷在它身侧,灰褐色的绒羽还未褪尽,赤红色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外探,像是在好奇崖外的世界。雌鸟便用喙把它往回拨一拨,动作极轻极慢,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忽都思摩的指尖在岩石上轻轻敲着,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日光下近乎透明,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焦躁与亢奋。他知道秦式微也在找这座巢穴,他必须在今天把幼鸟带走。
……
秦式微三人沿着碎石坡往上攀了一段便停了下来,寻了处隐蔽的岩隙停下来休整,巢鸿将竹笼搁在膝头,取出水囊饮了一口。
霍十六蹲在岩石后头啃了半块干粮,忽然把干粮往怀里一揣,猫着腰从岩石后头无声地滑了下去,秦式微朝他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巢鸿解释道:“到一个陌生地头,他都要去探查一番。”
过了许久霍十六才折回来,脸色比方才凝重了不少,带来个不太好的消息:
“公主,”他往顺着离开的方向指了指,“我去了另外一边,那有人的痕迹,新鲜的,碎石被踩过,岩壁上的苔藓也蹭掉了好几块。应该就蛮族那边的人上去了。”
他担忧问道:“他们不会已经抢到幼鸟了吧?”
“不会。”秦式微靠坐在岩石后头,“方才那只雌鸟还在巢中,它若没出去觅食,谁也靠近不了幼鸟。”
三人便不再耽搁,沿着崖壁继续往上摸。
越靠近崖腰,风便越硬,到了离巢穴约莫二十余丈的地方,秦式微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伏在一块突起的岩石后头,微微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崖腰的方向,整个人便定住了。
那巢穴就在离他们约莫二十丈远的石缝里,崖壁上斜斜地探出一棵粗大的松枝,松枝被什么东西压得往下一沉一沉的。
巢穴比她想的大得多,不是游记里说的那种用树枝草草搭成的鸟窝,而是一整片被压实了的枯枝与兽毛,密密匝匝地铺在石缝里,雌鸟蹲在巢穴旁,通身黑褐的羽毛,赤红色的头颅微微偏着,黄眼睛正不疾不徐地扫视着崖下的草甸。巢穴里那只幼鸟蜷在枯枝与兽毛铺成的巢心,灰褐色的绒羽还未褪尽,偶尔发出一两声嘶哑的鸣叫。
让她心惊的是,在雌鸟身侧——另一只鸀雕正站在那里。
那只雄鸟的体型比雌鸟还要大上一圈,双翼虽是收拢的,肩胛处的肌肉却虬结如石。赤红色的头颅在日光下亮得灼眼。它的爪下踩着一头被撕掉了半边皮肉的野猪崽子,利爪嵌进猎物的肋骨里,随着呼吸一松一紧。
巢鸿的眉心拧得极紧,他望着那两只并肩立在巢穴旁的巨鸟,沉默了好一阵才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不对。鸀雕的雄鸟在雌鸟坐巢之后便会离开,从无例外。这只雄鸟怎么会还在这里——”他没有再往下说,现在不是追究原因的时候。
因为难题摆在了他们面前,巢穴里有两只能把狼活活撕碎的成年鸀雕。即使雌鸟出去觅食,雄鸟还在。除非有人能把雄鸟引开,否则谁也靠近不了那只幼鸟。
他望着秦式微,想必后者也想到了。
霍十六蹲在另一块石头后头,难得没有嬉皮笑脸。
他当然也听得懂,就是得有人去引开雄鸟,但是就连他不能保证自己能爪下留命。
秦式微将目光从巢鸿脸上移开,望向对面那座稍矮些的断崖。
从这个角度望过去,正好能看见对面崖壁上的几丛灌木微微晃了一下。
她道:“对面不是还有人吗。”
霍十六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眨了眨眼,随即咧嘴笑开了。
对啊,对面还有人呢。他们隔着一道深涧,同望着一座巢穴。
谁先动手,谁就成了替对方引开雄鸟的饵。这买卖,不亏。
秦式微把水囊拿出来饮了一口,又掰了半块干粮递给巢鸿。巢鸿接过,默默咬了一口。霍十六也蹲回自己的石头后头,从怀里掏出几块风干的鹿肉,一面嚼一面盯着对面崖壁的动静。
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了西边。崖壁上的岩石从青灰色被晒成了暖黄色,又渐渐褪成了冷灰色。
那只雄鸟始终蹲在巢穴旁,偶尔挪动一下爪子,把底下那头野猪崽子翻个面,偶尔展开半边翅膀,晾一晾翅下的羽毛。巢穴里的幼鸟时不时发出一阵单调、沙哑、持续的嘶嘶声,像一把生了锈的锯子在来回拉木头,那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传得极远,落在人耳朵里,竟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凄凉。
黄昏时分,那只雌鸟终于飞走了,但忽都思摩并没有着急,耐心等待,果然不久后,它从东边的草甸方向振翅而来,爪子上抓着一头还在抽搐的野兔。它在巢穴上空盘旋了一圈,轻轻落在巢穴边沿。那只雄鸟站起身来,拿脖颈去蹭了蹭雌鸟的翅根。
片刻之后,那只雌鸟终于动了。它在巢穴边沿踱了几步,展开双翼,在巢穴上空盘旋了一圈,然后朝东边草甸的方向振翅而去。等了许久,它没有回来。忽都思摩从岩石后头直起身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他没有立刻行动,只是望着雌鸟消失的方向,又等了片刻,确定它一时半刻不会折返,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转过头去,目光在自己身后的几个随从身上缓缓巡睃了一圈。他的视线在每个人脸上都停了停,有人低下头去,有人握紧了腰间的刀柄,有人只是沉默地等着。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一个身形瘦小、肩膀微微前倾的年轻武士身上。
“苏赫。”他开口了,语调甚至称得上温和。
那个叫苏赫的年轻武士抬起眼来。他的年纪不大,颧骨上还带着一道尚未完全愈合的旧伤疤,一双眼睛生得细长,看着忽都思摩时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敬畏。
忽都思摩走过去,在他面前站定,伸手拍了拍他的肩。
“你阿妹的药,我昨日已让人送去了。萨满说再服两剂便能下床走动。”他略停了一息,灰蓝色的眼睛望着苏赫那双微微亮起来的眼睛,语气又缓了几分,“你阿兄在狄历部那边立了功,等这回互市的事定下来,我便把他调回乌桓。你们兄妹三人,总该团聚。”
苏赫单膝跪了下去,右手按在胸前,行了个乌桓部的重礼。他的嘴唇微微发抖,不是害怕,是感激。王子还记得他阿妹的病,记得他阿兄的事。这些事连他自己的百夫长都不曾过问过,王子却记在心里。
忽都思摩弯下腰,双手扶起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药包,轻轻搁在苏赫的掌心里。
“这包药你拿着。待会儿你下去,拿箭惊它,把它往西边引。你把药粉撒在身上,那鸟闻到这个味道便会避开,不会伤你。等你甩掉了它,便回营地等我们。等幼鸟到手,我记你头功。”
苏赫低头望着掌心里那只粗布药包,手指慢慢收拢。他抬起头来,望着忽都思摩那双灰蓝色的眼睛,望着那张总是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的面孔,把药包紧紧攥在掌心里,又行了个抱胸礼。
“愿为王子效死!”
忽都思摩拍了拍他的肩,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他望着苏赫从腰间取下弓,把药包塞进怀里,猫着腰从岩石后头滑下去的背影,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暮色里渐渐沉了下来。
他带来的这些随从里,只有苏赫能用。其余几个都是部落里有头有脸的人家出来的,族中长辈在忽都汗面前说得上话。
这些人不能死在这里,死了他不好交代。但苏赫不一样,苏赫是女奴生的,母亲早亡,兄长也是个没用的,家里唯一值钱的东西就是他那个病得快死的妹妹。这样的人,死了也没人会追究。
他带苏赫来,从一开始便是备着这一刻,光是引开还不够,雄鸟太聪明,追出去一段若是觉得不对便会折返。
那包药粉不是什么驱鸟的药,是萨满给他的引兽粉。撒在身上,雄鸟闻到了便会发狂,等它把苏赫吃完,自己也应该抓走幼鸟了。
苏赫从崖壁上慢慢退了下去,他把那只粗布药包紧紧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往衣襟和袖口上撒药粉时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就是怕撒得不够多,雄鸟追到一半便放弃了,那王子的计划便功亏一篑。
王子说过,阿妹的药昨日已经送到了。
王子说,阿兄很快就能从狄历部调回来。
王子还说了,等幼鸟到手便记他头功。
他不能怕,一定要把任务完成,把剩下的药粉揣进怀里,从腰间取下弓,猫着腰摸到了离巢穴远了一些的半坡上。
他站定,搭箭,拉弓。
第一箭钉在巢穴下方的岩壁上,偏了几分,箭矢钉进岩缝时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那只雄鸟睁开了眼,黄眼睛里闪过一丝警觉,利爪从野猪崽子的肋骨里拔了出来。
他又射了第二箭,这一箭正中巢穴下方的枯松枝,箭尾还在嗡嗡颤动。雄鸟猛然立起身来,双翼半展,冲着崖下发出了一声沙哑而低沉的嘶叫。
他脸上冒汗,却没有退,又搭了第三支箭。这一回对准的是巢穴边缘那几根山羊肋骨。箭矢呼啸而出,正正地钉在肋骨旁边的枯枝上,震得那几根肋骨从巢穴边沿滑落,骨碌碌地滚下了崖壁。
雄鸟终于被彻底激怒了,它发出一声震彻山谷的长啸,从巢穴旁腾空而起,那道黑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几乎是在顷刻间便追到了他的头顶。苏赫把弓一丢,拔腿便跑。
他是乌桓部跑得最快的年轻人,每年完喀慕大会上的赛跑他都是头一个冲过终点的,可两条腿跑得再快,也快不过一对展开足有两人之长的翅膀。
他听见背后那道破风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他把药包里剩下的药粉拼命往自己身上撒,撒得满头满脸都是,撒得衣襟上全是那股呛人的药味。
王子说这药撒在身上那鸟便会放过他。
他回过头去,便看见那只赤红色的头颅已近在咫尺,黄眼睛里盛满了暴烈的杀意,那鸟没有停下,王子说那鸟闻到这个味道便会避开。他张了张嘴,想喊什么,然后黑暗便吞没了一切。
雄鸟咬掉了他的头,又被药粉刺激得撕咬他的躯干和血肉。
——
忽都思摩从岩石后头直起身来。他亲眼看着那只雄鸟追着苏赫的身影没入了远处的草甸,亲眼看着它在半空中俯冲下去,他便从岩石后头走了出来。
巢穴就在眼前,那只幼鸟蜷缩在枯枝与兽毛铺成的巢心里,灰褐色的绒羽还未褪尽,赤红色的小脑袋微微探出来,大约是感觉到有陌生的气息逼近,它叫得愈发惨烈,嘶哑的叫声在空旷的山谷间一声接一声地回荡。
忽都思摩右手已探了出去,便在这一瞬,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不轻不重地按住了他的手腕,却恰好卡在他腕骨与掌根的关节处,让他整条手臂都使不上劲。
“王子还是太心急了。”
忽都思摩猛地抬眸,秦式微就站在他身侧不过两步远的地方,月白的骑装上沾满了碎石与草屑,发丝被山风吹得微乱。
她不应该在这里的。
他往她身后扫了一眼,自己留在后头把守的两个手下已经同一个矮小男子缠斗在一处。
好,很好
忽都思摩不再废话,右腕一翻挣脱了秦式微的钳制,左拳已挟着破风声直直砸向她的面门。这一拳他用了五成力,虎虎生风,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秦式微抬起左臂架开那一拳,拳臂相撞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她袖口上的草屑簌簌往下落。
忽都思摩心中微微一惊,他这一拳虽只用了五成力,可寻常人挨上一下早已退了半步,她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的拳脚是大开大合的路子,力大势沉,可秦式微根本不与他正面硬碰,身形灵巧地在他拳风之间游走,像是早就摸透了他的出拳习惯,每一回都擦着他的指节滑开。
他越打越觉得不对,打到后头他几乎是在凭本能出招,而她像是等了这一刻很久,趁他右拳落空的间隙,错身而入,手肘精准地撞在他的肋下,同时脚下绊住他的踝关节,借力将他整个人面朝下地压在了地上。
她的膝盖抵着他的脊背,一只手反剪着他的右臂,另一只手的匕首已抵在他的后颈上。
“我会杀了你!”忽都思摩的脸被压在冰冷的岩石上,灰蓝色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自从他把欺辱过自己的兄弟都杀了,再也没有被人这样屈辱地压在地上。
秦式微只是微微偏过头去,往霍十六那边的方向看了一眼,霍十六刚好把最后一个蛮族武士撂倒,正拿对方的腰带把人捆了个结实。
他捆完最后一个,还顺手在那武士脑门上拍了一下,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秦式微收回目光,“王子还是省些力气。这崖壁上风大,喊破了嗓子也没人听得见。”
便在这时,巢鸿的脸色忽然变了。他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然攥住了心脏,那张向来沉稳的面孔上罕见地浮起一层急色。他快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公主,快拿了幼鸟走。我好像听到了雌鸟的叫声。”
秦式微猛地转头看向他:“你确定?”
“是雌鸟,从东边来的,最多半盏茶的工夫便到。快。”
秦式微没有犹豫,她松开忽都思摩,转身朝巢穴迈去。
那只幼鸟还在嘶嘶地叫着,赤红色的头颅在她靠近时猛地缩进了绒羽里,浑身都在发抖。她伸出手去抓那只幼鸟。
在她背后的忽都思摩猛地从地上翻起身来,他追不上她,便反手从腰间扯下一只药袋,朝她的方向狠狠掷去。巢鸿反手一刀削开了那只药袋,药粉在空中炸开,劈头盖脸地落在巢鸿面前。
他低头一闻,脸色骤变。
不好,是引兽药。
他猛地扯开自己的外袍,将沾了药粉的衣裳从身上剥下来,狠狠掷在地上,
“快走,公主!”
已经迟了。
一道黑影从天边疾掠而来,那道黑影来得极快,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把话说完。
雌鸟从西边的天际俯冲而下,赤红色的头颅在暮色里烧得像一团火,黄眼睛里倒映着巢穴旁那几个渺小的人影,利爪已朝最靠近幼鸟的秦式微和巢鸿直直探了下去。
秦式微来不及去抓幼鸟了,她侧身避开那当头一爪,利爪擦着她的肩头划过,带起的劲风险些把她整个人掀翻在地。
巢鸿从腰间抽出那把猎刀,一刀劈在雄鸟探过来的利爪上,刀锋与爪尖相撞时迸出一溜火星。他虎口被震得发麻,整个人往后连退了数步,背撞在崖壁上才堪堪停住。
霍十六看见这一幕,嘴里骂了一声。他低头一看脚边那个被捆成粽子的蛮族武士,腰间还挂着几只药袋,弯腰一把扯了下来。
要死一起死。
直接闪身便往忽都思摩的方向掠去,他的身法本就诡谲,几步便到了忽都思摩身后。
忽都思摩还在望着那只俯冲而下的雌鸟,正欲闪身避开,霍十六却忽然探出手去,五指扣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中的短匕已在他手臂上划开了一道血口。忽都思摩吃痛,猛然回过头来,便看见霍十六正咧嘴笑着,把一整袋药粉往他肩头那道还在淌血的伤口上倒。
药粉混着血黏在他的衣袍上,刺鼻的气味几乎是瞬间便将他整个人浸透了。
“你方才不是想拿别人当饵吗,蛮族王子?”霍十六拍了拍他,“那你也尝尝当饵的滋味。”
忽都思摩低头看着自己肩头那片被血与药粉混成一团的衣袍,灰蓝色的眼睛里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来,果然雌鸟的黄眼睛已直直地锁住了他,他翻身便要往崖下退,可雌鸟的速度比他快了不知多少。那道黑影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利爪已朝他当头探下。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忽都思摩猛地从怀中掏出一枚鹿骨哨塞进嘴里。哨声极短极轻,像是幼鸟饥饿时的低鸣。那只雌鸟的利爪在他头顶半尺处猛然停住了,它那双黄眼睛里翻涌过一丝极短暂的迟疑,像是在辨认什么。
趁着雌鸟迟疑的这一瞬,忽都思摩连滚带爬地往崖壁另一侧窜了出去。
雌鸟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黄眼睛里的迟疑很快便被更浓烈的杀意取代了。它找不到那个沾满药粉的入侵者,便将目光投向了巢穴旁最靠近幼鸟的那两个人,它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双翼猛地收紧,朝着秦式微和巢鸿俯冲而去。
巢鸿一把拽住秦式微的手臂将她往旁边扯开。雌鸟的利爪擦着秦式微的肩头掠过,抓碎了她身后那块岩石,碎石噼里啪啦地滚下崖壁。霍十六在另一侧看着这一幕,嘴里骂了一声便往巢穴的方向冲去。
忽都思摩却已趁乱从岩石后头窜了出来,他翻身攀上巢穴,一把抓起那只还在嘶嘶惨叫的幼鸟,往崖顶的方向冲去。霍十六刚冲到半途,一抬眼便看见忽都思摩抱着幼鸟从他面前冲过去。
霍十六想也没想便扑了上去,一把扯住忽都思摩的腰带,将他整个人往后拽。两个人抱在一起往崖壁上撞去,霍十六的手肘撞在岩石上,疼得闷哼一声,却还是死死地抱着不肯松手。
雌鸟看见有人抱着自己的幼鸟朝崖顶跑去,发出一声凄厉的长啸,抛下秦式微和巢鸿,朝着那个方向俯冲而去。
秦式微从崖壁上翻起身来,朝那个方向追去,忽都思摩被霍十六死死抱住,又听见身后传来的破风声,知道那只雌鸟已经冲着自己来了。他猛然挣开霍十六的钳制,反手一刀划在霍十六的小臂上。血花溅开,霍十六的手指一松,忽都思摩已从他怀中挣脱出来,抱着幼鸟往崖顶的方向又窜了一大截。
好在秦式微追上了他,她一把扣住他的肩膀,忽都思摩回身一刀劈下,她侧身避开,右手同时探出,幼鸟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赤红色的头颅在两人之间来回摇晃。
雌鸟已到了近前。它收拢双翼,从高空中直直俯冲而下,利爪探出。
它俯冲得太快太猛,快到两个人谁都没有来得及松手。
利爪抓碎了他们脚下的岩石,那块岩石本就被风雨侵蚀了不知多少年,被雌鸟这一爪生生抓裂,半边崖壁轰然塌了下去。
忽都思摩只觉得脚下一空,抱着幼鸟的手本能地收紧,秦式微还抓着他肩头的衣袍,两个人便一起往下坠去。
穿过那片碎石的烟尘,穿过崖壁上那棵探出来的枯松,直直地坠入了崖底那片深沉的暮色里,幼鸟的嘶叫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雌鸟在半空中调转身形,朝着那两道正在急剧下坠的身影追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