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解决 我是张家家
清河。
张氏的宅院并不在城中最繁华的地段, 而是依着城东一座矮山,坐北朝南,占了小半条街。青瓦灰墙, 门楣上悬着一块老榆木匾额,上书“清河张氏”四字。
张应殊勒住缰绳时,便看见门口立着许多人, 叔伯辈的、兄弟辈的、侄辈的,按着辈分依次排开, 乌压压地站了大半条巷子。
他翻身下马,那群人便齐刷刷地躬身行礼, 声音沉沉地压过来。
“恭迎家主。”
为首的是族中最年长的叔祖父张曲,须发皆白, 脊背却依旧挺得笔直。张应殊上前扶住他的手臂, 说不合规矩。张曲却只是摇了摇头,“礼不可废。”
众人簇拥着这位新任家主往门内走去。
张曲走在张应殊身侧,压低了声音说起张懋的病情, 请了许多大夫, 清河的名医都来看过了,京城的太医也来过几拨,方子换了一副又一副,约摸就这几日的事, 所以还是将他从京城请了回来。
张应殊没有应声, 只是脚步沉稳地穿过前院, 踏上那条通往后宅的游廊。走到廊道拐角处时他的脚步往右偏了偏,没有往正厅的方向去。
张曲看了那道拐弯的背影一眼,便停住了脚步,没有再跟。
每次张应殊回本族, 头一件事便是往那边去,什么事也不能动摇他的心意,当初相歌的事,这孩子心底终究是有怨的,只是他被教得太好,连怨都藏得滴水不漏,从不在人前显露半分。
张曲暗叹一声,收回目光,微微侧过脸,看向自己右后方的两个年轻男子。
张懿和张淖朝他行了一礼,便快步跟了上去。
小院在宅邸最深处,独门独户,安安静静地藏在几株老梅之间。院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一声,惊起了檐下一只打盹的灰雀。院子里花草侍弄得极好,几丛秋海棠开得正盛,叶片上还沾着刚浇过水的露珠。
石径扫得干干净净,连一片落叶也无。张应殊立在院中望了好一阵,方才转过身来,朝身后的兄弟俩微微颔首。
“我常年不在族中,这院子多亏你们照看。”
张懿连忙摆手,语速快了几分,“家主言重。不过是顺手的事,不值一提。”
他生得清秀斯文,眉目之间与张应殊有两三分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沉稳,多了几分尚未磨平的锐气。这些年他在外头也渐渐有了名声,人人都道张家又出了一位才子,可此刻站在张应殊面前,他却像又变回了当年那个闯了祸不敢抬头的小少年。
张淖立在一旁,将同胞兄弟那副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了一口气。他上前半步,朝张应殊行了一礼,开口时已换了称呼,恰到好处地打破了那股微妙的沉默:“兄长,我们能否进去,给夫人和相歌上一炷香?”
张家没有寻常世族那般豪奢,家中人也多半持正守心。张懋身边一妻一妾,正妻沈氏,妾室房氏。
房姨娘是张懋早年的侍婢,出身不高,性子却极温顺,从不争抢什么。她生了一对双生子,张懿与张淖。
按理说,妾室所出的孩子应当归在嫡母膝下抚养,连唤一声“娘”都要先朝着正院的方向磕头。可张夫人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说房姨娘为母不易,让孩子跟在她身边吧。
于是张懿与张淖自小便养在房姨娘的院子里,衣食起居皆由生母亲手照料,读书习字、规矩礼数则全由嫡母亲自打理。
张夫人每日清晨便让人把他们领到正院,同张应殊一道坐在书案前,一字一句地教。她待他们与待自己的孩子从无半分区别,张懿幼时贪玩打翻了砚台,她也是拿戒尺打手心,打完又心疼,拉过来替他揉,说往后不可再毛手毛脚。
因而这兄弟二人对这位嫡母从来都是满心的感激与敬重。
张应殊没有拒绝,只是微微侧过身,让开了路。
堂中陈设极简,正中两张长条案并排而列。案上各悬一幅画像。左边那幅是张夫人沈氏,画上的她不过二十余岁的模样,穿一身月白褙子,眉目温婉,唇角含着一丝极淡极浅的笑意。
右边那幅是张相歌,画上的她约莫四五岁的年纪,梳着双丫髻,手里攥着一枝新折的花,正回过头来望着画外的人笑。
张懿走上前去,从袖中取出一只小木盒搁在香案上。
盒盖打开,里头是一只泥塑的小猫,憨态可掬,尾巴翘得高高的。那是他在外任时偶然在集市上瞧见的,说是南边新来的玩意儿,他头一眼看见便想起了相歌,她小时候最喜欢这些东西。
张淖也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画纸搁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安安静静地上了香。
张应殊始终立在门边,目光落在那两幅画像上,像是在望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直到两人上完了香,正要退出堂去,他才开口,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张懿的脚步猛然顿住了。
“他让你们做的事,都不必去做。”
张懿愣怔地回过头来,嘴唇动了动,张淖已先他一步开了口,“家主,我们先退下了。”
张淖拉着张懿便往外走,张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过头来望着张应殊的背影,还想说什么,却被张淖用力攥紧了手臂,连拖带拽地拉出了院门。
院门外立着一个人。
那人约莫五十余岁,身形清瘦,面色苍白,手里拄着一根竹节拐杖,站在那里像是站了许久,又像是刚到。
张懿与张淖见了他便止住脚步,面上浮起恭谨之色,垂手行礼,低低唤了一声“父亲”。
张懋看了他们一眼,没有说话,兄弟二人便识趣退下了。
院中只剩下两个人,张懋拄着拐杖立在门外,沉默了好一阵,他抬起那只没有拄拐的手,轻轻按在门框上,然后迈出一步,跨过了门槛。
张应殊没有回头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两幅画像上,只是开口时声音像是覆了一层薄薄的霜。
“止步。”
张懋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他又迈了一步,第二步,第三步,他走到香案前,目光从张夫人的画像上扫过,又在张相歌的画像上停了片刻。
他转过身来望着张应殊,开口时声音有些发虚,却依旧是那副从容不迫的语调。
“朝中这几年的局势,你在京师应当比我看得更清楚。霍嶂与圣人之间的角力从未真正平息过。枢密院与尚书省在军费拨调上已僵持了大半年,尚书省虽有着圣人信重,可韩崇在枢密使的位置上坐得稳当,真要调兵,还是要看霍嶂的脸色。”
“看似三足鼎立,霍党、皇党,还有那些两边不靠的老世家。可实际上老世家们也在松动。秦家的事便是个信号,有人想动世家,有人想保世家,也有人想借机看看圣人的态度。你与那位明昭公主走得近,便是把张家推到了台前。”
“至于皇子,太子虽居东宫,德行有亏,圣人迟迟不废,只因太子背后是方家,方家背后是那些还在观望的老臣。废太子便是动国本,圣人不会在没有万全把握的时候出手。衡王在户部做得风生水起,赵家在军中又根基深厚,假以时日便是第二个霍家。四皇子看似不争不抢,却与几个清流世族走得近,走的是以静制动的路子。至于五皇子,近来有人在查他的身世,查得很深。”
“圣人有意削藩,蛮族那边忽都思摩进京,互市的事谈得热闹,可西境那边一点也没有放松。再加上圣人近来身子时好时坏,太医院那边嘴严得很,可从他安神汤的用量来看,怕是撑不了太久。储位之争看似风平浪静,底下早已暗流汹涌。”
他停了一息,拄着拐杖的手指微微收紧。
“你身为家主,可想好如何做了?”
张应殊没有回答。
“那位明昭公主,身份复杂。秦家、霍家、乃至宫中,都同她有千丝万缕的干系。你与她走得这般近,可想过张家会被卷进什么局面里去?”他语气冷漠,看向张应殊犹如稚童。
张应殊依旧没有应声。
迟迟没有等到张应殊的回复,张懋这才随着他的视线又回到那两幅画卷上,加重语气,“都是已逝之人,你难道还放不下过去的事?”
“放不下又如何?”张应殊终于开口,“父亲不必再三强调这家主的身份,我本就不想要。父亲若是觉得我做得不好,大可又收回去。”
年少时他还会争执不解,甚至离开清河,游历别州,但在此时此地,他无比平静。
“放肆!”张懋拐杖重重顿在金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终于浮起一层薄怒,“胡言乱语。”
他望着那张与沈氏有五六分相似的面孔,在他记忆中,这个儿子从来不是这样的。张相歌还活着的时候,张应殊还是那个谦和有礼、温润如玉的少年,从不与人起争执,对长辈毕恭毕敬,对弟妹爱护有加,是张家最出色的子弟。
他曾经无比骄傲地想过,就算自己去了,有应殊在,张家也会安稳。
是怎么变成如今这个样子的?
他心中动摇,要是当年他去救相歌……
张应殊侧头望着这幅面孔,忽然轻声笑了。
“父亲这是后悔了?当初相歌死的时候,您未曾有悔。母亲病逝的时候,您也不曾有过片刻动摇。却在如今,悔了?”
张懋的嘴唇动了动,喉间涌上来的是止不住的咳意。
“这么多年,父亲当真敢去回想当年的事?”
“家主……”院门外传来张曲苍老而急促的声音。他匆匆赶来,身后跟着张懿、张淖,还有几个听到风声便赶来的张家子弟。
他们立在院门外,望着堂中相对而立的父子二人,目光里带着困惑与不安。张懿望向张懋,又望望张应殊,嘴唇动了好几次,却不知该说什么。
张应殊抬起眼来,目光越过那些立在院门外的族人,落在张懿身上。那张向来温和的面孔上浮起安抚的神色。
“阿懿,当年之事,不是你的错。”
张懿的眼泪几乎是瞬间便涌了上来。
他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微微发抖。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他垂下头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是我……是我当初不该带相歌去宗祠。若是我没带她去,她就不会……”他说不下去了。
那是除夕前一日。清河落了初雪,满城都挂上了红灯笼,年节的喜气已从每一条巷子里溢了出来。
张应殊一早便出了门,去赴一场与清河书院几位师长的清谈,张相歌本是要跟着去的,可张应殊说这回清谈不知要多久,让她在家等着,等他一回来便带她去宝相寺陪慈恩大师过年,她应了,乖乖坐在廊下剪窗花。
剪了梅花,又剪了小兔,每一张都平平整整地压在书页底下,等着阿兄回来给他看。
张懿便是那个时候来的,他不过是顺路过来送些点心,见张相歌一个人坐在廊下,便陪着她剪了一会儿窗花。
后来张懋回府,看见了他们在廊下笑闹。张懋只说了一句话,“带她去宗祠罚跪。”
张懿愣愣地望着父亲,只是看着父亲离去的背影,满腔都是不明白。
父亲为何如此厌恶相歌?
从出生开始,一如既往,连夫人和长兄都劝不了,明明相歌如此乖巧天真,连最严苛的叔祖父都对她疼爱有加,是张家的明珠。
可话还没出口,便被张相歌扯了扯衣角。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望着他,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想让他连带着受罚,于是张懿只好闭上嘴,牵着张相歌的手,他把她安顿在蒲团上,给她留了吃食与手炉,又把自己的大氅解下来裹在她身上,然后退出了宗祠的大门。
他想,只是罚跪而已,况且兄长便要回来了,他们明日还要一起去宝相寺。
但没有明日了。
“让她去宗祠罚跪的,也不是你。”张应殊的声音从香案的方向传过来,他抬起眼望着那个拄着拐杖的男人,一字一句地问,“记起来了吗?父亲。”
张懋立在原地,手指微微发颤,他望着张应殊那双冷淡的眼睛,忽然便想起了那日的事。
他与人商谈完要事回府,心情算不得好,回府时便听见廊下传来压低了声音的笑闹,张懿与张相歌正凑在一处剪窗花,炭火烧得暖烘烘的,把他们的脸映得红扑扑的。
张相歌举着自己刚剪好的一只小兔,歪着头问张懿阿兄什么时候回来,张懿说快了快了,他们看见了他。
笑闹声几乎是瞬间便止住了。两个孩子从绣墩上站起身来,垂着手,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唤了一声父亲。
最后他听见自己说,带她去宗祠罚跪。
他做了选择。
“当年的事,只是意外。”叔祖父张曲立在院门外,想要替这对父子寻一个台阶,“应殊,你父亲这些年也不容易——”
张应殊没有理会这句话,他的目光始终没有从张懋脸上移开,一字一字地逼上前去:“你让她去宗祠,只是罚她行为不矩吗?”
张懋闭上眼,当然不是。
当年张家在朝中本是中立,不偏不倚。可先帝曾秘密召见过他,命他暗中护着敬西王,不是帮他争位,只是护他不死,先帝对他有君臣之义,又是恳切之言,他只好应下。
那时武显太子地位稳固,行事也宽和仁厚,朝野上下都以为他登基是迟早的事。
张懋便想,护着敬西王也无妨,武显太子应当不会对兄弟赶尽杀绝,可谁能想到,武显太子忽然便病逝了,先帝悲痛过度,最后在太后与霍家的扶持下登基的,竟然是当今圣人。
张家的处境一下子便尴尬起来,当初先帝密召的事,旁人或许不知,可霍嶂未必不知,圣人未必不知,而圣人偏偏封了他当太子太傅。
把储君交到他手里,是笼络,也是试探。
他在太傅的位置上坐了好几年,如履薄冰,加上族中兄弟在朝中也渐渐有了出息,便自请告老还乡了。
回了清河之后,他本就想在清河的祖宅里做个闲人,敬西王的人却找上了他。
“你不甘心,在那时候起了重回朝堂的心思,你和背后的人合作了。”
张懋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拐杖,他没有想到张应殊连这个都查到了。
“你们把其他几位王爷推出去当靶子,你在清河替圣人造势,搜罗祥瑞,编撰民谣,宣称那些王爷是反对圣人的余孽,有人在朝中配合,借旁人之口将消息递到圣人耳边。几番运作下来,他们的封地被削了大半,但圣人还是没有彻底打消削藩的念头。”张应殊道。
“所以你又有一计,让那些被逼急了的王爷真的对张家动手,让圣人亲眼看见“余孽”是如何丧心病狂地报复忠良。这件事一出,圣人对那些王爷的疑心便会变成铁证,而张家也会被彻底视为圣人一党,再也无人敢动摇。”
张懋的下颌绷紧了,院门外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骚动,张曲立在最前头,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近乎茫然的神色。
“那些王爷果然找上了门。他们的封地被削,羽翼被剪,已是困兽之斗,他们想拉拢你,你假意答应了。你同他们约了时间,除夕前一夜,在张家宗祠商谈。”
沉默。
张懋的手在发抖,可他没有开口。
“你命相歌去了宗祠,你需要一个饵。”
“那些人如约来了。”
张应殊望着张懋那双微微收缩的瞳孔。
“相歌死了,那几个王爷被满门抄斩。圣人疑心尽消,背后之人高枕无忧。张家成了忠烈的象征。这些年来圣人感念张家世代忠良,多有照拂,张家才逐渐成为世族之首。”
张应殊始终忘不了归家时所见,母亲拥着相歌冰冷的身体,形同死木,他颤抖着上前,见到相歌的小手里还握着那块玉珏。
“你给她立传,一篇又一篇。七岁稚子,以身护玉,堪称忠义。似乎有了这些名声,她便是值得的。似乎有了这些名声,她的死便不是白白死去,你便能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你的张家家主。”
他望着那个他曾经叫了半辈子父亲的人。
“不慈不义,罔顾人伦,虎毒尚且不食子,连自己亲生骨肉都能拿来当垫脚石的人,还要教旁人如何持正行事。”
“父亲以为,张家如今的门楣是靠什么立的?是靠你那盘步步为营的棋,还是靠相歌的命?”
他顿了一下,讽刺道:
“这样的张家,还配叫端正吗?”
张懋望着他,那张苍白的面孔上翻涌着难堪、狼狈,还有一股被逼到绝处反而烧得更旺的固执。
他没有再否认,却也没有认错,忽然笑了一声。
“你活到如今,外界对你的诸多赞誉——少年成名,端方君子,清河张氏最出色的子弟,你以为这些赞誉当真是因为你的才能?没有张家,你什么都不是。你穿的是张家的衣,吃的是张家的饭,读的是张家的书,走到哪里都有人替你开路。你享受了这么多,凭什么站在这里指责我?”
他抬起拐杖,指向院门外的张曲,声音又高了几分:“你叔祖父,当年在朝中仕途正好,可为了不被先帝忌惮,他退回清河,在这间祖宅里教了几十年的书。你再看看你这些叔伯兄弟,哪个不是为了张家?哪个不是把一辈子都搁在这间宅子里了?”
他收回拐杖,重重地顿在轻砖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张相歌也是一样,她是张家的女儿,为张家而死,本就是她应当应分的。没有张家,哪来的她?她为张家死,是她的荣耀。我替她挣了忠义的名声,让她青史留名,哪里对不起她?”
张应殊望着他,带着讽刺,“看来父亲是真的想不起来了。这家中,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人不喜相歌。”
“为什么?”张懿猛地抬起眼来,声音发着抖,这个他疑惑了许多年却从来不敢问出口,“为什么?相歌做错了什么?她那么小,她那么乖,为什么?”
张淖立在兄长身侧,声音沉沉的,“相歌出生之后不久,祖父便去世了。”
“那又有什么关系?”张懿转过头来望着他,满眼都是不解。
“祖父去世,按制父亲该在清河守孝三年。”张应殊道,“圣人没有夺情。父亲哪里也去不了,只能留在清河守着灵堂。他所有的谋划,所有的雄心,都在那一年被生生截断了。他回不去朝堂。”
张懿愣愣地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只是如此?就因为这样……就因为她生得不是时候?”
张淖垂下眼睫,他在族中替张懋做事多年,看得比谁都清楚。自己这位父亲,满心装的从来不是妻儿,不是这个家,是权势,是想做第二个霍嶂的野心。
张应殊没有接话,他只是望着墙上张相歌的画像,望着那双弯起来的眼睛,他想起慈恩大师替他调养时,有一回在禅房里忽然对他说——你妹妹还在攒金珠。
那时他的身子已好了许多,张家请来的大夫也能下床走动了,相歌不必再攒金珠替他看病了,可她还是每日攒一颗,藏在放生池旁的墙角下。
他那时候便明白了。相歌攒金珠,不只是为了替他看病。她是在给自己攒一条退路。她那么小,却已经知道这个家不是她能一直待下去的地方,她想过离开。
从那之后张应殊开始逼着自己吃饭、走路、在院子里一圈一圈地走,走到额头冒汗,走到双腿发软,走到再也挪不动一步。
他知道自己必须快点好起来,必须快点长大,必须变成能让她依靠的人。她不用走。他会护着她。
可他终究慢了一步。
张懋望着他,面上冷硬如岩,没有丝毫松动,甚至又笑了一声,声音沙哑而讥诮:“你对我有怨,甚至想杀我。可你做不了什么。我是将死之人,你敢在族老面前杀了自己的生身父亲?”
张应殊走到他面前。他如今已比张懋高出整整半头,低下头望着他时,那双眼睛是一片沉沉的、看不见底的平静。
“我会看着你死。但在你死之前,我要做一件事。”他抬起眼来,目光越过张懋的头顶,落在院门外的张曲身上,“方才种种,按照族规,如何处置?”
张懋猛然抬起头来,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你敢!”
“如父亲所说,我是张家家主。”张应殊的目光从院门外的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诸位习理多年,难道还背不出族规?说!”
他这一声并不重,却让满院的人都为之一震。
张淖头一个出列,垂着头,“按照族规,残害骨肉至亲者,逐出家族,并赐死。”
“那便依规矩办。”
张淖应声,转身便要去取族谱,他刚迈出一步,身后便传来两声截然不同的呼唤。
张曲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痛心:“家主——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张懋则是死死盯着张应殊,那张苍白的面孔上写满了不可置信:“张珣!你就不怕世人唾弃你吗?你杀了自己的亲生父亲,天下人怎么看你,史书怎么写你!还有那些族老——他们不会同意的!”
张应殊从袖中取出一道符令,随手扔给张淖,那道符令落在张淖掌心里,他低头一看,瞳孔骤然收缩——上头密密麻麻签满了名字,是族中所有说得上话的族老。
那些人,一个好对付的都没有,可他们全都签了。
“族老们年事已高,自请隐居。即日起,你同张懿掌族中杂务。”
“……是。”张淖接过符令,手指微微发抖,望向张应殊的目光里写满了震惊。他认识张应殊这么多年,从来不知道他能做到这一步。
把所有阻碍都提前清除了,才回到这间院子里来。他早就准备好了。
张曲僵着脸立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好几次,终究什么也没有再说。
“我为族中做了这么多——你怎么敢!你怎么敢将我赶出去!”张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惶恐。他望着张淖转身而去的背影,望着院门外那些默然不语的族人,他猛地转过身去,指着墙上那两幅画像,手抖得几乎对不准方向:“在你母亲面前,你就敢如此对我?她看着你!她看着你——!”
张应殊望着他,“那在母亲面前,父亲也同我说一回实话。”他顿了一下,“你背后的人是谁。”
张懋骤然闭嘴。
他的瞳孔剧烈收缩,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敬西王奚淙。”张应殊缓缓道出那个名字,唇角浮起极冷的笑意,
“父亲替他运筹了这么些年,如今我也替父亲递了话回去,从今日起,张家与敬西王再无瓜葛。他若是不甘心,尽管来找我。”
张淖捧着族谱回来了,那本厚重的族谱摊开在香案上,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张应殊垂眸翻开,提起笔,笔尖落在纸面上,一笔一划,将那两个字从族谱上划掉了。
张懋想拦他,可张淖已上前一步挡在香案前,双手扶住了他的手臂却牢牢钳制住他。
“不——不能——我都是为了族中!张珣!你不能这么做——!”
张应殊搁下笔,合上族谱,他朝张淖微微偏了偏头。
张淖会意,扶着张懋往外走去。张懋的拐杖在地上拖出一道刺耳的刮擦声,他还在回头喊着什么,声音却远了。
院中终于安静下来,张应殊立在香案前,从旁边的木匣里取出三支线香,点燃了,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画像前盘旋了好一阵。
忽然来了一阵风,那阵风来得极轻极柔,将那一缕青烟拂过来,轻轻地、缓缓地拢在他肩上,像是有人在抱他。
他站在画像前,站了很久很久。
接下来,张应殊没有离开清河,他坐在那间书房里,一道一道地清理族中的积弊。
三日之后,天将下雨,云层压得极低,空气里浮着一股潮湿的土腥气,他撑着伞出了府,穿过几条空荡荡的长巷,走到一间僻静的屋子前。周安守在屋外,见他来了便推开门。
张懋躺在床上,那双眼睛满是恨意,他被逐出族中之后,身子便彻底垮了,如今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可那张脸上依旧写满了不甘。
张应殊走到榻边,从袖中取出一枚药丸。那是离京前慈恩大师给他的——能缓解病痛,但会让人梦魇。他把那枚药丸强行喂进了张懋嘴里,退到窗边,坐了下来。
雨落下来了,雨声砸在瓦片上,密密匝匝地响着,夹杂着一声又一声惊恐的呓语,断断续续的。
张应殊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被雨水泡得模糊的天光,始终没有回头。直到雨声渐渐停了,那呓语也渐渐没了,他才站起身来,推开门走了出去。
周安迎上来,低声禀报:“公主已随行去了庆云猎场。族中那些被扣下的人也都审过了,都是敬西王那边安插的,有些是旧年随张懋回清河的,有些是后来借着商队混进来的。”
张应殊微微颔首,让周安把杂事料理完再跟上来,自己则牵了马,翻身而上,扬鞭便往庆云猎场的方向去了。
风呼啸而过。
他心口跳的很快,忽然很想见到她,不愿再耽搁一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