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相见 人是真的,
秦式微睁开眼, 是暗青色的石壁。头顶不知何处有水滴渗下来,一滴一滴砸在冰冷的岩石上,回声在空旷的洞穴里荡开又收拢。
她躺在一片湿漉漉的碎石滩上, 衣裳半干半湿,贴在身上又冷又沉。左臂传来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 大脑才彻底恢复清明。
当时她抓着忽都思摩的衣袍一同坠下断崖,半空中她掏出短刃卡进崖壁的缝隙, 刀刃在岩石上划出一长串火星,勉强缓冲了下坠的力道。本来她已经稳住了, 正要松手——毕竟还是自己的小命最要紧。
可忽都思摩竟伸手死死抓住了她,她扭着手腕都没能让这人松开, 反而被他扣住了皮肉, 两个人最终还是摔了下去。
万幸的是崖底看似是早已干涸的河床,底下却藏着一条暗河,水流极深极急, 两人砸穿了表层脆裂的岩壳坠入水中, 被暗流卷着冲了好一阵才摸到岸边,爬上来便力竭晕了过去。
她坐起身,右手摸了摸左臂,指尖在关节处停了一下。
脱臼了。
她咬着牙, 把袖口剩下的半截布条塞进嘴里, 右手握住左腕, 找准角度猛地一推一旋,闷响在寂静的洞穴里格外清晰,她额上沁出一层冷汗,闭上眼缓了好一阵才试着扭了扭左臂, 疼,但能动,她把布条从嘴里扯下来,随手丢在一边,站起身来。
忽都思摩就躺在离她不过几步远的地方,仰面朝天,脸色苍白,额角磕破了一块,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的痂,他呼吸沉重而迟缓,显然还未恢复意识。
秦式微垂眸望着他,没能忍住心中的怒气,一脚正要踹过去,忽然停住了,他的衣襟微微动了一下。一只赤红色的小脑袋从他怀中探了出来,浑身湿淋淋的,细啾啾地叫了一声。
那鸀雕幼崽从衣襟里挣扎着爬出来,抖了抖身上的水珠,仰起头望着她,又叫了一声。
该说不说,这幼崽倒也挺顽强,从那么高的崖上摔下来,又被暗河冲了不知道多远,居然还活着。
她伸出手,摊在幼崽面前,也不去捉,只是默数三、二、一。
才数到三,那幼崽便从忽都思摩怀中钻了出来,乖乖挪到她掌心里,约莫一个手掌高,比刚破壳的鸡崽大不了多少,灰褐色的绒羽还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赤红色的小脑袋却已初露成鸟的模样。
她把它托在掌心里,目光却落在忽都思摩怀中方才被幼崽挡住的那一处,有一块凸起。她伸手去摸,指尖触到一块冰凉的硬物,抽出来一看,是一块令牌。
没有字和纹饰,边角圆润,材质是上好的玄铁,掂在手里沉甸甸的。
做工不像是蛮族工艺,倒有几分本朝官造的痕迹。
她没怎么犹豫便把它收进自己袖中,又伸手去摸,这回摸出一枚小巧的鹿骨哨。
也笑纳了。
搜刮完毕,她站起身来,毫不犹豫地一脚踹了过去,昏迷中的人闷哼一声,眉头痛苦地拧起来,却没有醒,第二脚紧随而至,直直踹在他肋下。
忽都思摩猛地睁开眼,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还带着未散尽的混沌,喉咙里挤出一声含混不清的怒吼:“你——”
看来也死不了。
秦式微一脚踩在他胸口上,半蹲下身,目光平平静静地望着他,忽都思摩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喘不上气来,他抬手想去抓她的脚踝,还没来得及碰到,她的拳头便砸了下来,正正落在他肩头。
一声极沉闷的响,像是骨头碎裂的声音从他自己的身体里传进耳朵,疼痛几乎是瞬间便席卷了全身,他发出一声压不住的惨叫,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这几下几乎要了他半条命,偏偏他浑身脱力,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仰面躺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见秦式微的拳头又要落下来,他瞳孔猛地一缩,脱口而出:“住手!求你——求你高抬贵手,是我错了——”
拳头停在他面前,骨节离他的鼻梁不过半寸。秦式微望着他,唇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眼底却没有半分笑意:“高贵如忽都思摩王子,怎么这般轻易就开口求饶了?”
忽都思摩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肩膀的剧痛还在往骨头缝里钻,他从小在部落里摸爬滚打,不是没挨过打,可从来没有被人这样按在地上、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屈辱和痛楚像是两把刀子绞在一起,可他看着秦式微没有半分波澜的眼睛,忽然便明白了一件事:她是真的敢杀他。
他按住翻涌的情绪,竭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只是一个赌约,没必要非要赌上性命。这局是公主赢了,我认。回去之后我便多加一条盐道——不,外加三百匹良驹。”
秦式微似笑非笑地望着他,拳头依旧悬在半空中,纹丝不动,显然是不满意。
忽都思摩咬着牙,他简直要吐血了,三百匹良驹,一个小部落的全部家当也不过如此。可形势比人强,他望着那双眼睛,终究还是又开了口:“五百!”
秦式微这才移开拳头,挪开脚,退了一步。
她转过身去,把那只还在瑟瑟发抖的幼鸟拢进掌心里,头也不回地吩咐了一句。
“生火。”
忽都思摩捂着肩膀踉跄着站起身,整个人晃了好几晃才勉强站稳。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几乎抬不起来的左臂,又看了一眼秦式微的背影,终究什么也没有说,默默走到碎石滩上,开始四处捡拾枯枝与干草。
好在暗河边有些被水流冲下来的枯木,虽湿了大半,晒一晒还是能用的,他把枯枝架好,又从腰间摸出火镰。
万幸这东西还在。
秦式微带着幼崽沿着暗河的岸边往前走,这洞穴比她想象的要大得多,暗河从洞中穿过,水流极急,在黑暗中不知流向何处。
洞穴的顶部有几道极窄的裂缝,一线天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石壁上,勉强能看清脚下的路。她沿着石壁走了一圈,抬头望着那些裂缝,窄得只能伸出一只手,成人绝无可能通过。
她又走到水边蹲下,拿指尖探了探水流。水是从上游的方向冲下来的,流速极快,水温冰凉刺骨,顺着水流往前走,走到洞穴尽头便是一面直立的石壁,水流在这里拐了个弯,往更深的地下冲去,那方向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
秦式微收回手,垂眸望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霍十六和巢鸿见她坠崖,必定会去报信,应当会派人来搜。
只是这座断崖位置偏远,暗河位置也不准确,搜到这里恐怕需要时日。
她回到了火堆旁,火已生起来了,枯枝被火焰舔得噼噼啪啪地响,橘红色的火光映在暗青色的石壁上,带着暖意。
忽都思摩不敢坐下,只是捂着肩膀站在一旁,见她回来了也不敢先动,等她在一块突起的岩石上落了座,他才小心翼翼地在她对面坐下来,目光落在她膝头那只幼崽身上,又落在她左腕上那片青紫色的淤痕上,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有说。
秦式微低头看着那只幼崽,它正用喙轻轻啄着她的手指,灰褐色的绒羽在火光里泛着一层极淡的金色。
这幼崽如今是唯一的活物,也是唯一的食物。
算了,也没什么肉。
忽都思摩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去摸自己怀中,脸色倏地僵住了——令牌不见了。
他抬起眼来,正对上秦式微那双安安静静的眼睛。她什么也没有说,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心思,连忙避开眼神。
秦式微将他的神情尽收眼底,更断定了那块令牌不简单。她把幼崽轻轻放在火堆旁的石头上,让它离火源近些,空出手来,撕了一截已经干透的衣角,裹在左手腕上那片淤痕处,拿牙咬着布条一端,单手用力打了个结。
忽都思摩看着那片青紫色的淤痕,有些不自在地挪开眼,他勉强站起身来,也去四周探了一圈,发现与秦式微的判断并无二致,头顶的裂缝太窄,暗河的水流太急,此处是一间四面石壁的天然囚笼,唯一的出口便是那条不知流向何处的暗河。
可他心里倒不算太急,还有阿日善在,他的人很快便会找过来。
——
眼见秦式微与忽都思摩一同坠下断崖,霍十六当即做了决断,巢鸿熟悉山势,留在崖底继续搜寻。自己则翻身上马,一路疾驰赶回猎场。营地里依旧热闹,围猎的队伍尚未归来,篝火映红了半边天。
他翻身下马,径直闯入霍嶂的营帐。帐帘掀开的一瞬,满帐的人齐刷刷地看过来。
霍嶂正坐在高座上,面前摊着一幅军防图,韩崇立在左侧,另有好几位将领分坐两侧,显然正在议事。
霍十六被那些目光一罩,脚步猛然顿住,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他忽然想起霍嶂最不喜属下逾矩,议事时擅闯是犯了忌讳。
冷汗几乎是瞬间便顺着脊背淌了下来,他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毡毯上。
高座之上的人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帐的空气都为之一紧。“出何事了?”
霍十六这才猛然回过神,连忙道:“相爷,公主同忽都思摩王子一同掉下断崖,如今下落不明——”
话还没说完,霍嶂已轰然起身,那双沉沉的眼睛陡然凝住,盯着跪在地上的霍十六,一字一字像是从齿缝里逼出来的。
“你同本相说,什么叫掉落崖下?”
霍十六把头重重磕在地上,口齿清晰地将崖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禀了。
他每说一句,帐中的空气便沉一分。最后一句说完时整个营帐鸦雀无声。
几个将领面面相觑,不明所以——这位明昭公主究竟是何等人物,竟能让霍相如此失态?
韩崇却清楚得很,他望着霍嶂那张冷硬如岩的面孔,望着那双沉沉的眼睛底下翻涌的、被强行压住的什么,心里越发吊了起来。
他追随霍嶂多年,霍嶂于他亦君亦友亦兄,自诩能猜中霍嶂三分心意。这样的情景他见过一回,正是当年昌懿夫人离京,霍嶂站在榴花院里也是如此,不是无事,那是疯了的前兆。
他连忙站起身,抱拳道:“相爷,末将去寻公主。”
霍嶂摇了摇头。“你如今护卫猎场安全,擅自离开,岂不让皇帝那边起疑。”
“可是相爷——”
“韩崇。”霍嶂打断他,声音不容置喙。他一件一件地将公务安排下去,围猎的布防如何调整,蛮族使臣那边如何应对,消息如何封锁,每一条都条理分明,毫无疏漏。
韩崇听着他的话,心里的不安却越发浓烈。他越是冷静,越说明心底已翻江倒海。
果然,安排好最后一件公务之后,霍嶂开了口:“我亲自去。”他看向霍十六,“带路。”
韩崇忍不住又喊了一声:“相爷。”
霍嶂没有顿足,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那道玄青色的身影便消失在夜幕之中,韩崇深深叹了口气。
身旁几个将领这才敢凑上来问,这位明昭公主究竟是什么人。韩崇望着那道还在微微晃动的帐帘,吩咐手下将消息锁死,不许走漏半分,方才低声道:“是救命草。”
他不敢想,若是这位明昭公主死了,这京中又会死多少人。
霍嶂策马出营,一路往断崖方向疾驰,夜风猎猎,把他的玄青袍袖灌得鼓荡起来。
便在这时迎面一骑快马正从山道那头赶来。马背上的人月白衣袍,风尘仆仆,正是刚从清河赶来的张应殊。
霍嶂在他面前勒住马,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神色漠然,只说了两个字:“跟上。”
张应殊微微一怔,随即猜到此事定与秦式微有关,他拨转马头,与霍嶂并辔往断崖方向赶去。
两匹马一前一后穿过夜色沉沉的松林,马蹄声急促而凌乱,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地飞远了。
秦式微靠着石壁闭目养神,幼崽蜷在她膝头,赤红色的小脑袋埋在翅膀底下,睡得正沉。她是被一阵极细微的风拂醒的。
那风是从身后的石壁方向来的。她睁开眼,微微偏过头,拿指尖在石壁上慢慢摸索,摸到一道极细的缝隙,有风从缝隙里渗出来,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极淡的水腥气。
有风,便有出口。
她重新沿着石壁走了一圈,这一回看得比方才又仔细了几分。洞穴的顶部那些裂缝虽窄,却透出一线天光,这天光不是直直照进来的,是斜着漏下来的,说明这些裂缝是倾斜的,上头的水流曾顺着这些裂缝往下冲刷,才有如今这条暗河。
她又走到水边蹲下来看那水流的走向,水从上游冲下来,在洞穴这头汇成一个深潭,再往那头拐下去,流进那面石壁底下,消失在一片黑暗里。
她忽然想起曾经在一本前朝游记里读到过类似的描述,京郊庆云山一带多有千佛窟,依山而凿,层层叠叠。
有些石窟被山洪冲毁,水流从窟顶灌进去,年深日久便形成了倾斜的瀑布,瀑布水汇集在石窟中,再往下渗便成了暗河。
也就是说,这条暗河在石壁那头,很可能曾是一道瀑布,瀑布冲刷出来的洞口,往往就在水流最急处的上方。
她心头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回到火堆旁,把幼崽拢进袖中,看向忽都思摩,声音平淡:“水底有出口。”
忽都思摩抬起眼来,灰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质疑,秦式微也不看他,只是走到石壁前,拿指尖在水面上方比划了一下:“这石壁不是封死的,暗河的水从底下冲过去,但水流这么急,是因为上头还有一个洞口。你潜下去,顺着水流方向游,游不了多远便会有一个空间,那里便是出口。”
忽都思摩走到水边望了好一阵,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让他去试?
他猛地转过头来望着她,灰蓝色的眼睛里写满了你疯了。
秦式微望着他,似笑非笑。
忽都思摩的嘴角抽了抽,他是越发认识到这位明昭公主有多记仇了,他咬着牙脱了靴子扎进水里。
过了好一阵,哗啦一声水响,忽都思摩从水面猛地冒出头来。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双手撑在岸边的岩石上,整个人几乎要虚脱过去。
他喘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对着秦式微摇了摇头:“憋足了气也游不到。水底太黑,水流太急,游到一半气息便不够了。”
秦式微并不气馁,她算着时间,每隔半个时辰便让忽都思摩去试一回,自己也试了两回。每回都是憋足了气潜下去,摸到那道石壁底下的缝隙,便被水流冲回来。
潜了约莫五六次,她坐在岸边,伸手点了点幼崽的头,说去吧,小家伙抖了抖翅膀,仰头望着她叫了一声,乖乖飞起来,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
秦式微深吸一口气,一头扎进了冰冷的水中。
身后传来噗通一声水响——忽都思摩也跟了上来。
这一回她游得比之前更远,换气的方式也更稳,临下水前她将鹿骨哨含在嘴里,那哨子中空,能存住一小口气,在水底撑不了太久,却能让人在水流最急的那一瞬多往前冲半尺。
便是这半尺的距离,她的手指触到了石壁底部的缝隙,这一次她分明感觉到自己穿过了一道极窄的石隙。水流猛地急了起来,几乎是裹着她往上冲。
哗啦一声,她从水面冒了出来。头顶不再是封闭的石壁,而是一道倾斜的甬道,水流从甬道上头冲下来,在脚下汇成一片浅浅的水潭。忽都思摩也从水里冒出头来,剧烈地咳嗽着,湿漉漉的头发贴在脸上,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劫后余生的恍惚。
两个人沿着甬道往上爬,甬道极陡,石壁上覆着一层滑腻的青苔,脚踩上去便往下滑,只能拿手扣住岩缝一点一点往上挪。
爬了许久,甬道的尽头终于不再是黑暗。天光从头顶一道极宽的裂缝里倾泻下来,照在那些被水流冲刷了不知多少年的石壁上,也照在裂缝尽头一堵厚重的石墙。
是人工砌的,石面上还依稀能看出几道浮雕的轮廓,只是被水渍侵蚀得早已面目全非。
出不去。
秦式微靠坐在石墙下,把湿透的碎发从额前拨开,望着头顶那道裂缝里漏下来的一方小小天空,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往前走便是生路,却被一堵石墙挡住了。
算算时辰,自己在这崖底已待了许久,霍十六和巢鸿应当早已把消息递出去了,她只是需要等。
秦式微站起身来,在甬道里四处搜寻了一圈,捡了几块碎石,又拆了一段从暗河里冲下来的枯枝,走到石墙前那道裂缝正下方,把枯枝斜斜地架在石壁上,又挑了一块有棱角的石头,卡在枯枝与石壁之间。
她退后半步,抬手用力一敲,那块石头在枯枝与石壁之间来回弹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敲击声,顺着裂缝往上传。随后又捡了块更大的石头,对准石墙高处的裂缝边缘猛力砸过去。
一下,两下,三下,砸得石屑簌簌往下落。声音在山腹里来回撞着,又闷又沉,顺着裂缝一直传到外头去。
她丢下石头,拍了拍手上的石屑,靠回石壁上闭上眼。
如果外头有人在搜山,这几声足够引起注意了。
忽都思摩看着她的动作,也不敢说话,在她身侧不远处坐下。
秦式微迷迷糊糊地睡着了,梦里她回到了溪头乡的竹篱小院,她娘站在院子里杀鸡,一刀封喉,随后回过头来望着她,说你就不能顾惜些你这条小命,我在下面简直快把头磕破了。
她说娘你怎么说得这么晦气,秦令华啧了一声,说本来就是,你这小崽子一回两回地往鬼门关里闯,我攒的那点福报都快被你霍霍光了。
随即她便被一丝光亮惊醒,混着极轻极轻的脚步声,从甬道那头传来。
秦式微睁开眼,模糊的视线里透出两个人的身影。
左边的那个,月白直裰,袖口沾着泥泞与草屑,从来端方温润的面孔上此刻写满了她从未见过的焦灼与心疼。
她眨了眨眼,心想,肯定是在做梦,这人明明在清河。
视线挪到右边,玄青宽袖长袍,那张冷硬如岩的脸被火把光映得明明暗暗,眉骨上还挂着不知是汗水还是夜露的水珠。
她闭上了眼。
不想见到的人也在,是噩梦啊。
张应殊已在她面前蹲下身来,伸出手,指尖极轻极缓地搭上她的手腕。温热的指腹覆在她被冷水泡得冰凉的皮肤上,停了好一会儿,眉头越拧越紧。
“是发高热,脉象又急又浮。”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压着翻涌的情绪。
秦式微靠在石壁上,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这梦未免也太真了些。
“……是真的?”她问道,目光凝在他身上。
张应殊用手背贴在她的额头,“人是真的,你病了也是真的。”
“你从清河赶回来的?骑了多久的马?”
“先别说话。”他解下自己的外袍,轻轻裹在她身上。
她被他裹在月白的衣袍里,嗅到那股熟悉的极淡的清苦墨香。
她从崖上摔下来,在暗河里泡了那么久,又在水底来回了好几趟,浑身湿透地坐在风口里等了不知多久,怪不得不觉得冷,还以为是自己身体皮实,原来是发了高热,忽然觉得有些好笑,想说什么却还没开口,便又沉沉睡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