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司马迁再不赞同, 也没办法阻止卫伉往长安写信,他倒不是急于回长安,而是对卫伉随意不从君命不认同。
然而, 据他这几年的观察, 皇帝陛下从未有过不满宜春侯的时候。
蜀郡太守早就知道宜春侯奉皇命而来,也早早就做好了接待的准备,不想左等右等, 一直到六月中旬才等到据说二月就从长安出发的宜春侯。
太守在长安当官时恰逢宜春侯人在西域,他久闻宜春侯的大名, 听闻过他的诸多事迹, 本人还是头一次见到。
幸好宜春侯事先派人来知会过,他在路上会多耽搁些日子, 不然这么长时间不见人影,太守早就去寻人了, 毕竟以宜春侯的身份,出半分差错都是自己担待不起的。
“拜见宜春侯。”
“太守不必多礼, 请坐。”卫伉将写好的信用镇纸压住, 抬头笑道,“先时我请人送来的册子太守可收到了?”
在广汉郡教人炒茶时,卫伉遣人来送信给蜀郡太守,又将印好的炒茶手册送给他,请他先在蜀郡等地推广。
太守落座后笑答道:“请宜春侯放心,已经炒制过春茶的嫩芽, 其味清幽,第一批尚未运出蜀郡,就已经被人抢光了。如今正值盛夏,夏茶苦涩却清热解暑, 茶园正忙着炒制,来往客商除了贩运买卖,自己路上解渴皆饮此茶,不愁销路。”
卫伉点点头,笑道:“有劳太守。”
太守忙抬手一礼:“分内之事,当不得宜春侯此话。素闻几年前宜春侯与冠军侯同在西域,共同造就西域今日之繁荣,今日蜀郡能迎来宜春侯,乃蜀郡之幸事。”
卫伉颔首笑道:“不敢。说起西域,太守,蜀郡有去往西域的商队吗?”
“有。”太守肯定道,“从蜀郡往西域路途遥远,来回一趟颇费工夫,路上又有劫匪,但收益更大,这些年商路从未断绝过。”
卫伉道:“剿匪一事陛下多次下诏,想杜绝却很难,只能慢慢来。”
太守点点头,他统管一州,本地匪患也很难办,特意提起此事也是想着借宜春侯在皇帝陛下跟前的影响力,能让朝中多加点人手。如今大汉四夷皆安,最需要用兵的地方就是剿匪了,宜春侯的父亲又是大将军,双管齐下,能早早消灭匪患才好。
卫伉了解过蜀郡目前的发展情况,天府之国名不虚传,然而,蜀地广阔,并非所有的土地都能被都江堰照拂。包括蜀郡在内的几个郡仍有些小部族,他们非常排外,不愿意和汉人、汉官交流。
“我先走走看看。”卫伉道,“有劳太守找些熟悉当地的向导,部族中的首领,也请太守派人知会。”
对于这些排外的小部族,太守们通常不会太上心,一则他们并不会对大汉造成威胁,二则想让皇帝陛下看到自己治理地方的政绩,这点人影响不到什么,当地的人口、赋税、耕地、商业税……这些能让陛下看到的东西才是最要紧的。
太守当即令下属去寻人,又问卫伉先去哪里,卫伉道:“从成都往西北去,我想先看看堰。”
除了都江堰,蜀郡还有别的堰,它们共同滋养着这片土地上的人们。
在不能被照拂的地方,百姓的日子就会差些,大汉毕竟是农耕社会,在交通不便利的时代,行商所带来的利润和影响远远比不上两千年后。
好在华夏地大物博,想要活下去总会有办法,想要过上好日子,也会有办法。
除了茶叶,蜀地还有甘蔗,甘蔗制糖已经兴起,源源不断的销往各地。
卫伉在成都转了三天后去找了太守,他正摩拳擦掌等着宜春侯发话,听见人来了,赶忙前去拜见。
谁不知道宜春侯旷世之才,这次他也是能亲眼见到了!
“织……织锦?”太守一听便有些诧异,“宜春侯想要改织机?”
卫伉笑了笑,道:“我不会织布,不怪太守觉得奇怪,请你找最擅长织布的人过来,我跟她们商量。”
太守不过惊讶了一瞬间,就赶忙答应了,丝绸锦缎可是好东西,价值不菲。
高级的蜀锦要进贡到长安给皇帝陛下,民间也有流通的普通锦缎,比起瓷器玻璃酒水,锦缎更容易运输,最得远行商人钟爱,据他们所说,西域之地和更往西的国家对丝绸锦缎爱不释手,每每运过去都供不应求。
若提高了丝绸锦缎的产量,贩运丝绸的客商增多,也会带动其他的生意,那蜀郡的商业税可能不仅仅只翻一番。
眼看着政绩有望,太守对此事极为上心,成都县有官营的织造作坊,这里不但生产贡品,也织普通的锦缎,太守亲自前去,挑选了十个织锦技艺最精湛的女工。
司马迁正探究地看着卫伉,在他和女工们讨论改良织机以及染色问题时,他没有说谎,站在织机旁看女工操作时,卫伉一直在问问题,他并不懂如何织锦。
但他口述改良过的织机偏偏有效,女工们边试验新的织布机边感叹,宜春侯一个不懂织锦的人竟然能改良织锦机,真是了不起。
新兴的农具等传到蜀地多时,只是民间鲜少有人知道他们具体出自谁之手,这次女工们从太守府之人口中得知,对卫伉愈发感激尊重了。
宜春侯改良农具时,尚且年少,司马迁想,他也没有亲自耕种过,可他就是能有那么多匪夷所思的想法。
万事皆有因由,宜春侯是为什么呢?
朝中民间有许多猜测,司马迁都有所耳闻,最常见的说法是宜春侯受太一神庇佑,天资聪颖,能想常人不能想,据说,这是陛下亲口所言。
但与卫伉同行的几个月中,司马迁从未见过他有神异之处,他聪明、敏锐、宽仁,纵然有些言行无忌,也无伤大雅,这些并不足以称为不寻常。
“司马兄,你最近老是发呆,容我提醒你一下,别忘了你的工作。”卫伉走过来拍拍司马迁的肩膀,还在心里感叹自己真是个好领导。
司马迁专职记录,其他随行的郎官都被卫伉安排了工作,离开成都去往蜀郡各地时,只有他留了下来。
还是有些刻板印象在的,卫伉想,不能因为他写了《史记》,就把人家当成记录员来用啊。
可是这对他写《史记》或许有帮助呢。卫伉又自己给自己辩解。
司马迁回过神来,起身先行一礼:“宜春侯恕罪。”
卫伉摇手笑笑:“无妨,今天太热了,司马兄,来喝碗绿豆汤,清凉解暑,那边还有沏好的茶水,你自己去拿吧。”
女工们也已经停下熟练新织机,正聚在一起边闲谈边喝汤饮茶。
司马迁端了两碗绿豆汤,过来递到卫伉跟前一碗,他正看记录,抬头道了声谢,又继续去看了。
他在检查记录可有错误之处,毕竟是手写的,免不了有失误,要多次校对后才能送去印刷。
卫伉提笔勾了两处错误,是有关染色的部分,他自言自语道:“还有其他的染料能尝试……”
等他停下笔,司马迁才问道:“宜春侯,织锦机已经完成,接下来你有何打算?”
“不急。”卫伉支着下巴闭目养神,“等外出的大家都回来我再决定。”
司马迁并不知道外出的郎官具体去做些什么,卫伉私底下分别吩咐了众人,他只知道他们有的去了蜀郡别的地方,有的离开蜀郡去了蜀地另外几个郡。
就跟这架织锦机一样,也跟从前出自宜春侯之手的所有东西一样,宜春侯将他们派出去,必然……
“司马兄,你对我很有意见吗?”卫伉忽然睁开眼睛看向他,“你这么看着我,说实话,还怪渗人的。”
司马迁掩饰性地垂下眼睛,他现在的问题和之前那些截然不同,宜春侯恐怕不会据实相告,否则这些年就不会有各种各样的传闻了。
“宜春侯多虑了。”
卫伉无奈道:“我肯定没多虑,司马郎中,是你在多虑。”
他的好奇都写在脸上了,卫伉想装作注意不到都不行,好在这些年他不是第一个这么看卫伉的人,卫伉也算习惯了。
司马迁一顿,看了卫伉一眼,他正端着碗喝绿豆汤,喝了两口他就将碗放下了:“我得冰一冰再喝。”
蜀地冬日的温度结不成厚冰,夏日所用的冰块都是冬天从别处运来的,因为成本高,只有权贵能用得起。
即便是权贵,冰块也是很稀罕的,卫伉突然到来,蜀郡太守没有提前准备,他也不好意思蹭人家太多。
白天用冰卫伉很小气,晚上不用冰睡不着他才不吝啬,所以他说完就反悔了:“凑合着喝吧。”
硝石制冰倒是不难,可是硝石现在跟火药挂钩了,他还是得回长安请示了皇帝陛下再尝试。
司马迁闻言道:“宜春侯,想要沁凉,可以放到井水中湃一湃。”
“不用了,喝太凉了对肠胃也不好……哦,我知道接下来干什么了,去山里采药。”说完,卫伉就将剩下的绿豆汤全喝了。
“采……药?”司马迁惊愕片刻,又想起一桩宜春侯的奇异事件,青蒿入药解了南越之地的疫病。许多名医都束手无策,偏偏身在西域的卫伉未见病症便知良药。
司马迁低声道:“宜春侯,真是叫人惊叹。”
卫伉耳朵灵,听见这话便随口回道:“司马郎中,你也很叫人惊叹,这些年还没有你这么——把好奇和猜疑明晃晃摆在脸上的人出现在我面前,而且,说实话,你试图套话的技巧真的很差劲,回长安后可以跟廷尉府的人学学。”
廷尉府多酷吏,司马迁极度不喜欢,因而听到卫伉的话,他立即露出了难以忍受的表情。
卫伉耸耸肩,道:“真是抱歉了,司马郎中,我不会通神,不会引仙,只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的普通人。”
宜春侯当然不是普通人,但他这句话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司马迁知道自己不该再探究下去了。
况且,无论宜春侯身上藏了多少秘密,陛下信任他,他做的事都是为了大汉、陛下、百姓,品性是毋庸置疑的。
第二天卫伉不仅去采药,回来炮制完药材还当起了医生,给织造作坊的女工和太守府的上下官员们义诊。
在此期间,他深入了解了蜀地的夷人生存情况,得知有些小部族差不多还停留在刀耕火种的阶段时,卫伉大为震惊。跟他们沟通的困难卫伉也了解了,简而言之就是没法沟通,语言不通,他们又能自给自足,对于汉人更多的是惧怕,因此才拒绝交流。
卫伉想了想,其实也能理解,中原王朝视他们为蛮夷,确实是高高在上的表现,就算他们的确不通礼仪,发展落后,但这种态度还是叫他们受伤和害怕了。
诸葛丞相当年南征,收复蛮夷部族,并让他们传颂了一千多年,是怎么做到的?
肯定不只是因为七擒孟获,卫伉翻了两页《三国志》,原来还有比司马迁写《史记》更简略的史学家。
卫伉揉了揉脸,又去翻其他的记载,最后总算是摸索出了些策略,不管如何华夷之辩,有一件事,同为人是共通的,谁也不会傻到不选好日子过。
夷人部落之所以遗世独立,更多的原因还在于大汉的郡守们不愿意低下高傲的头颅,卫伉也能理解他们,哪有对方受益还叫我方先求人的。
如此想了几天,卫伉深感自己老了,竟然一眨眼就到了哪一边都能理解的年纪,他明明才二十五岁,还是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
跟夷人部落交流的事卫伉没有交给蜀郡太守去做,而是自己跟司马迁带上护卫们亲自去办,他还没说完自己的计划,先把太守吓得不轻。
还是那句话,宜春侯在他的地盘上有个好歹,有半分差错他都不好交代!
太守忙劝卫伉,夷人粗鲁不讲理,这点小事还是由我交给底下人去办吧,宜春侯若是不放心,可以叫你身边的司马郎中跟随,千万别亲自去啊!
卫伉见他急得汗如雨下,好声好气地跟他解释:“太守,陛下允我前来,万事皆由我自己承担,你不必担心牵累到自己。”
太守心想,话是这么说,可真出了事……不说陛下,你们长平侯府那两位大司马,哪个是我惹得起的?
只是,不管太守多不情愿,卫伉下定了决心就一定要去做,最后他还是带着人出发了。
太守拦不住人,只能从太守府多给卫伉调了些护卫。
卫伉找了能跟夷人部落沟通的当地人,问明他们要去的那处部落如何自称,到达时以此称呼他们,成功过了第一关,他们一行人被迎进了部落中。
卫伉对这里很好奇,但他担心乱瞄乱看会引起对方的反感,因此提前嘱咐了所有人,务必要做到目不斜视。
既然有部族,便有阶级之分,部落首领的房屋在正中间,占地面积最大,他的穿着打扮也与其他人不同。
首领面色不善地看着他们一行人,卫伉上前面不改色地说明来意,经向导翻译后,首领的脸色更难看了,他直接打断了翻译的话。
卫伉问道:“他说了什么?”
向导陪笑:“回宜春侯,他回绝了。”
卫伉道:“原话复述。”
“呃……”向导小声道,“他说,他们不需要汉人。”
卫伉笑了笑,道:“你告诉他,陛下仁爱天下,他命我们前来,将铁器、农具、耕种,一切他们没有、不会的赠送给他们,不必他们迁居,不必他们付出任何代价,他们可以保留自己的生活方式,也可以信仰他们的神。”
首领听完,困惑道:“为什么?你们想要什么?”
不必翻译,卫伉就明白他的意思了。
卫伉笑道:“我说了,陛下仁爱天下万民。”
向导复述完,再转述时更纠结了:“他……他说,你们是……是换了个……换了皇帝吗?”
匈奴西域那边就算了,大汉在西南、东南方向上鲜少动武啊,他们哪里来的这么大心理阴影?
卫伉轻轻叹口气,示意其他人不要因为这堪称不敬僭越的话过度反应,方耐心道:“陛下一向仁爱,想来你有些误会,我们带来了些农具,你们可以先查验试试。”
向导将话翻译完,首领还是纠结地看着他们,他左右的同族人跟他用眼神和手势交流半天,那首领道:“你们先留下。”
司马迁看起来有话要说,但卫伉已经点头了,他还让向导单独留在这里,以便教会他们使用这些农具。
首领派人带他们下去,这边的屋子建得都很简单,屋内陈设布置粗陋,随行的护卫没忍住啧了一声。
正要下去的当地人听见这一声,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护卫被人拉了一把,什么话都没说,那人也就离开了。
“我们一路到成都,途径许多村庄,有些屋子是茅草的,家里的碗是木头做的,上头还有污垢,比这里还差。”卫伉道。
被瞪了一眼的护卫分辩道:“君侯,这如何能一样,百姓是我大汉百姓,他们不过是……”
卫伉道:“他们也是大汉的百姓。”
护卫一噎,整个蜀地都是大汉的,当然不能承认这里的人不是大汉的百姓,但……心理上的认同就是另一回事了。
卫伉又道:“而且,这一路上,我们也遇到过不相信我们的百姓,常年闭塞不见外人,防备些原是寻常。”
司马迁若有所思:“宜春侯所言,我明白了。”
“你明白了什么?”卫伉问他。
司马迁道:“宜春侯愿意为大汉百姓谋一条生路,让他们过上更好的日子,这些夷人在宜春侯眼中跟过往我们见过的百姓并没有什么不同。宜春侯之所以态度和软,是因为他们比百姓们更有防备心,你不想起冲突。”
卫伉笑了笑,道:“若是起冲突,他们不会有还手之力,但人不犯我,我们没有必要犯人。”
众人听他这么说,无论认同不认同,都没有别的话可说,宜春侯的性情这一路上他们都了解清楚了,他对百姓格外上心。这些夷人在他眼中既然与大汉百姓无二,那么宜春侯就会愿意为他们费心。
改良过的农具比部落中一直在用的确实更方便,此时正逢秋收,部落中的人们欢笑着用新农具收割庄稼,收完了脱粒也不用完全人工了。他们的庄稼收成不好,平日还要靠狩猎、采集度日,卫伉让向导告诉首领,他们可以堆肥,贫瘠的土地能重新焕发生机,代田法能叫耕地得到更多的利用。
卫伉一行人一直没有表现出任何威胁,首领已经不像刚开始那样提防他们,他还愿意主动和卫伉交流,而不是等着卫伉叫向导去找他。
扶贫工作进展得很顺利嘛。接过首领递过来的弓时,卫伉在心里给自己竖了个大拇指。
大一些的孩子都跟着去收庄稼了,留下的小孩不过三四岁、五六岁,却极为大胆,他们都看着挽弓的卫伉,眼神中好像在等着看笑话。
我看起来原来很弱吗?
卫伉挽弓拉弦,一只正飞翔的苍鹰急速坠落下来,转眼便不见踪影,有人循着踪迹去找,首领却还有些反应不过来。
小朋们不会隐藏自己的情绪,蹦跳着欢呼起来,比他们的首领打到猎物时的欢呼声更高。
从这天开始,首领看卫伉的眼神就变了,毕竟他只是看起来爱笑脾气好,却不代表他是个好惹的人。
还有卫伉带来的人,看着文弱秀气,实际上呢,拿上弓箭打猎时个个别提多凶残了。
好消息是,他们部落很长一段时间都不会缺肉了。
除了他们寻常存储肉类的方法,卫伉另外又教给他们几种,部落中的人很难感受不到他的善意。
不过,先跟卫伉打成一片的还是小朋友们,他们跟卫伉分享野果子,卫伉还跟他们学会了当地的语言。
起先还挺嫌弃的护卫们渐渐释放了天性,在这里住得不亦乐乎,跟当地人打成一片,勾肩搭背地去打猎、比试。
司马迁比卫伉还快学会了当地的语言,往来穿梭着和很多人沟通,大概是在取材。
一个月后,卫伉收到了蜀郡太守转交的一封信,带着任务外出的郎官找到了白蜡虫。
白蜡虫的雄虫会分泌蜡丝,堆积成蜡花后采集熬煮,过滤残渣凝固成型,就成了白蜡块,也就是可以点燃的蜡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