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卫伉观察了三天, 最终确定并非是错觉,司马迁的确有话想跟自己说。
卫伉故意制造了几次机会,想听听他打算说些什么, 但司马迁欲言又止止言又欲, 没说出半个有用的字。
不管司马迁在纠结什么,卫伉先被自己的好奇心骚扰到抓耳挠腮了。
别人就算了,这可是司马迁, 就算卫伉因为他在《史记》中对他哥他爹的描写,有些不小的意见, 对他的职业操守还是给予肯定的。就算他会用些春秋笔法, 架不住后来有个同样编纂史书同样姓司马的人做对比,至少司马迁绝对不会胡编乱造。
话说, 卫伉在观察司马迁的同时又有一个疑问,他是从哪一年开始撰写《史记》的, 现在他迟迟不就任太史令,会不会耽误他写《史记》?还有, 现在有了更方便的纸作为书写工具, 《史记》的字数会不会增加?
最重要的是,卫伉若是问他,先不说冒昧或者会引起怀疑,卫伉更担心会不会被他记在书上……
很难不会。
卫伉摸了摸自己的脸,格外心虚,他能不能申请太史公放过自己啊, 想想会被后来的人各种讨论就很尴尬啊!
于是,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的多了一个人,卫伉一看到司马迁就想抱头,太史公, 你不知道两千年后互联网的厉害啊!
秦惠文王时,秦国灭巴蜀,之后经历秦武王时代,于秦昭襄王时设立蜀郡,修建都江堰。汉承秦制,从高皇帝到现在,蜀地已经完全与中原相通,来往也更加便宜了。
广义上的蜀地除了蜀郡还包括北部的广汉郡,南部犍为郡,西部的汶山郡、沈黎郡、越巂郡,卫伉打算先去广汉郡,再去成都县。
从长安经汉中郡就能到达广汉郡,之后经石牛道进入成都,也就到达蜀郡了。
说起来简单的路线,但因为大汉的交通不甚便利,这一路他们至少要用一个月的时间。
即将出汉中郡时,因遇上大雨他们只能暂且停留在驿站,当地的官员冒雨前来拜见宜春侯,本是想讨个好,却被卫伉逮住问了一通民生经济的问题,又被安排了防范下雨引起泥石流的工作,离开时脸色都泛白了。
卫伉走到窗前,这边的驿站并没有玻璃窗户,他支起窗子,外头的雨已经变小了。
“快点停吧。”卫伉嘟囔了一句,没有再合上窗户,回头时却见另一张书案前的司马迁不知何时搁下了笔,正盯着他出神。
卫伉想了想,走上前去,在他对面坐下,问道:“司马郎中,我记得你曾奉命来西南督察新郡,对这边的风土人情应该有所了解,怎么又要再记?”
司马迁早在他走过来时便已经回过神,他低头整理妥当,听到这话便抬起头来,道:“宜春侯没有来过西南,自然不知道,仅仅两年,这一路上已经大变样了。”
“是好的变化吗?”卫伉问道。
司马迁转头看向支开的窗,其中可见淅沥雨点,片刻后他点头道:“是好的变化。”
“之前初通西南时,修路颇为艰难,险些造成民乱,陛下闻讯后,特地遣使安抚,才有了今日西南的繁荣。”司马迁接着道。
卫伉听罢却笑了,因为所谓的陛下遣使安抚实际上是他拨款了,那时候朝廷官售瓷器、香水等,刚刚开始大笔大笔的赚银子,为了修这边的路,他老人家还延迟了一年再征匈奴。
这样算是春秋笔法吗?卫伉心想,说老百姓是拿了好处才甘愿干活,有损皇帝陛下的圣德形象?
但事实就是如此,只说将来的好处没有用,还得让老百姓能活着看到将来的好处,否则他们凭什么不造反?
就是因为历朝历代都有因为活不下去而造反的百姓,封建王朝的皇帝们才能看到如蝼蚁般渺小的他们,才愿意让他们能够活下去。
卫伉的笑只在脸上停留了一瞬间,他微微叹息着道:“不算繁荣,如今仍有许多老百姓过不上好日子。”
司马迁看着他的神情,片刻后下定了决心,道:“宜春侯,我听家父说起,你一直赞同陛下征匈奴。”
话题转得有点快,卫伉差点没反应过来,他眨眨眼睛,方道:“对啊。”
司马迁又道:“宜春侯,你也曾改良农具和堆肥,使百姓们粮食增收,你还极力推进蜀黍和棉花,许多百姓受益,冬日有了御寒的棉衣。”
听到这里,卫伉道:“司马郎中,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了。”
“你认为陛下频频征匈奴,虚耗国力,平白加重百姓的负担,是吗?而我,既支持陛下征匈奴,又假做姿态,忧国忧民……”
“不!”司马迁突然插嘴,打断他的话,“我认识宜春侯的时日虽短,却听闻过你的许多事迹,西南、西域的繁荣,百姓能安居乐业,皆赖宜春侯。”
卫伉道:“抱歉,我不该曲解你的意思。”
司马迁忙道:“请宜春侯恕我失礼。”
“那我们打平了。”卫伉笑笑,“司马郎中,你想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矛盾,是吗?”
司马迁点点头,因为卫伉的态度稍稍放松了些,积攒多时的话也都能说出口了。
“我曾经离家游历几年,观民生多艰,也看到了民间百姓的日子在变好,若无征兵死伤,他们的日子会更好些。”
卫伉敛起脸上的笑,他再次看向窗外:“大汉太广阔了,司马郎中,你游历天下,去过边疆吗?你见过被匈奴人掳掠过的村庄吗?”
司马迁愣了愣,道:“我去过朔方,那时候它已经不是边疆了。”
卫伉道:“我去过河西,当时那里也不再起纷争了,但阿翁阿兄和军中的很多将士告诉我,匈奴人会抢走粮食、青壮年和妇女,反抗就会被他们杀死,不反抗也会被杀,因为他们不可能掳走所有的人,他们也抢不走所有的粮食,这些粮食会被烧掉,还有房屋、农具、牲口,匈奴人什么都不会留下。”
司马迁默然。
无论生在边疆还是中原,他们都是大汉的百姓,不分孰轻孰重,如何选择保全哪一方?
半晌,司马迁道:“宜春侯,我想我明白你的意思,以武止战,海晏河清,继而物阜民丰。”
“正是。”卫伉点头。
司马迁又是半晌没有言语,他有自己根深蒂固二十多年的认知,他本来只是想请卫伉为自己解惑,但现在他的疑惑更多了,只因为卫伉叫他的认知有些混乱了。
“宜春侯,难道没有更……”他顿了顿,“当年南越归顺……”
“司马郎中。”这次是卫伉打断了他的话,“那一年的归顺是因为火炮,你没有见过这东西的威力,令尊一定见过。”
“我知道,很多人都说大汉以理服人,蛮夷慕中原华夏的礼仪,只是现实是以理服人的理是火炮,是武力。令尊是太史令,司马郎中,你一定比我看过的史书多,退避三舍的晋文公从来不诉诸武力吗?周革殷命,难道是周武王和周公用一张嘴说服了纣王吗?”
“想让人听你讲道理,拳头得硬。”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雨后的泥土味传进来,让司马迁下意识皱了皱眉。
司马迁捋了捋自己的思路,慢慢道:“宜春侯,我并非完全否认征战匈奴一事,一味和亲妥协亦在消耗百姓,有损国力威严,可已除边患,再加用兵,实非……”他抿了抿唇,没有直接批判皇帝,“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
“远人不服,则修文德以来之。这是孔子的话。”卫伉想了想,道,“司马郎中,想做到孔夫子的以理服人,得先叫全天下的每一个人都吃饱穿暖,不为生计发愁。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还是得先天下安定才能做到吧,安定天下,又不能不动武,远的不说,高皇帝也不是靠嘴皮子打天下的啊。”
司马迁瞪着眼睛看他,显然并不服气,他又要抛出自己的论断,卫伉忙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
司马迁一愣:“这是何意?”
“呃……”卫伉将手收回来,“司马郎中,现在你说服我,或者我说服你,都没什么意义,因为已经天下安定了。”
换言之,卫伉的道理已经被证明准确了。
“如今冠军侯出海,宜春侯,日后也不会再起战事吗?”司马迁紧接着问道。
卫伉啊了一声,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呢。
太史公并非不喜欢打仗的将军,譬如李广他就很喜欢,他只是不喜欢卫霍。
为什么呢?
“我可以说不会。”卫伉笃定道。
以现在全世界其他地区的发展水平来看,能跟大汉打起来的都已经臣服了,再远些的起不到冲突,他们航海打算去的那些地方……
先不说公元前怎么在海上远距离补给,也根本没有打的必要!先不说那些地方的发展有多落后,大汉能带给他们多少先进的技术。
关键是,从想要出海开始,大汉就只是想要友好往来,和各地交换彼此缺少的物产,并不是想拿着天花毛毯搞种族灭绝!
司马迁明显不相信他:“宜春侯如此说,是陛下曾透露过此意吗?”
卫伉撑着下巴问道:“司马郎中,我能问你一个很冒昧的问题吗?”
“……宜春侯请问。”司马迁有些犹豫,但鉴于目前他们的看法有矛盾却一直友好交流,他信任了卫伉的人品,于是同意了。
卫伉特别真诚地问道:“你似乎很不相信我阿兄,你认为他会鼓动陛下发动战事,以求再立军功,是吗?”
司马迁:“……”
宜春侯没有夸张,这实在是一个很冒昧的问题,冒昧到司马迁想甩袖走人。
“我……”司马迁再三斟酌后,直白道,“宜春侯能为冠军侯作保吗?”
他默认了卫伉的问题。
卫伉摇了摇头。
司马迁迟疑道:“是不能……吗?”
“不是,司马郎中,是因为我发现,原来你并不了解我阿兄。”卫伉道,也许上辈子写《史记》那位太史公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时候的冠军侯,他只是从别人那里拼凑了他的形象。
“征匈奴,平西域,定西羌,皆有冠军侯之功。”司马迁像背课文似的脱口而出。
这是你新《史记》的稿子么?
卫伉默念,拿笔杆子的人可不能得罪,不然他一句话能叫你两千多年后还被人议论。
卫伉摸摸肚子:“司马郎中,你的问题还有很多,我也有很多话想说,幸好这一路还有很长,我们可以慢慢谈。”
“现在,我想吃饭了,我饿了。”
司马迁惊异地看着他,今天的相处胜过他听再多别人如何评价宜春侯,他实在太能出乎人的意料之外了,难道他在陛下跟前也是如此吗?
许多问题,都需要司马迁慢慢寻找答案,而他还有很长的时间。
……
到成都的这一路上,卫伉和司马迁的交流都很顺畅——在卫伉看来,司马迁在卫伉这里脱离了关于太史公的评价,司马迁对卫伉没有了外界传闻的宜春侯那些刻板印象。
他们讨论民生建设,也讨论吏治,两个人时常看法不同,时有争执,又无法说服对方,只能再论再争。
卫伉建议他们求同存异,毕竟司马迁的偶像孔子说过,君子和而不同。这一点,司马迁与他达成了共识。
有一次司马迁提起他与父亲想修一本史书,本朝从未修史,如今天下太平,海晏河清,修史是身为太史令必须要做的事。
卫伉道:“需要告知陛下吗?司马兄,太史令虽然能查阅很多史料,但你写现在的人时,有陛下背书,可以随意去问他们,还有谁家的后人,说不定还能挖出来不少不为人知的事。”
司马迁道:“多谢,只是尚需问过家父。”随即他又解释,“史书记史记实,并非刻意……挖掘不为人知之事。”
“是我说错话了,不好意思。”卫伉带着歉意笑笑,“司马兄,你读过许多史书,有什么有意思的故事吗?”
在讨论历史时,司马迁遵守“为尊者讳”,卫伉完全不在乎,别说死了的帝王将相,活着的皇帝陛下他都敢偷偷吐槽。
司马迁常常因为他的话瞳孔地震,卫伉则暗想他缺少互联网的冲击,不过对于受封建教育长大的司马迁来说,如果知道有一个世界可以任意褒贬所有人,他肯定不能接受。
此时他们已经离开了广汉郡,正经石牛道去成都。
广汉郡临河的区域仍旧在种植本地稻谷,占城稻尚未传播至此地,不过新农具、水车、骡子已经随处可见了,也能看到用煤的痕迹。
广汉郡产茶,有许多建在山地上的茶园,当地的百姓成规模种植茶树,采摘后再通过商队卖到长安。
卫伉去看了他们炒茶的技术和饮茶的方式,当地人除了泡茶叶,也会碾碎了熬煮,算是抹茶粉的雏形了。
其实严格来说,这时候并没有炒茶,只有蒸茶。
但加葱姜有点可怕,卫伉不能接受,他可以喝咸口的奶茶,但不能喝这么猎奇的茶。
在广汉郡时正值清明前,很适合摘嫩芽炒茶,加上平定四夷后皇帝陛下已经放开了铁锅的限制,民间开始兴起炒菜,炒茶也有了更合适的用具。
卫伉一行人在广汉郡耽搁了半个月,拖慢了行程,但收获颇丰。
将后来人总结的炒茶法口述给茶农后,卫伉又看着他们逐步实践,这其中最重要的是控制火候,需要烧火和炒制的人熟能生巧。
卫伉请司马迁将他的口述记下来,刻印成雕版,以便传播。
此外,他们一行人还要负责品茶,评选哪种火候的茶叶喝起来更好。
他们租了茶农的院子,除了原本带的厨子,又雇了当地人来给他们做些特色菜,没有辣椒的大汉,只能通过姜和茱萸吃到辣味,当地菜色大家都能吃得惯。
等他哥下次出海回来,大汉就有辣椒了。卫伉美滋滋地想,以后吃火锅就能吃上真正的辣锅了。
离开广汉郡时不少人都不大舍得,卫伉笑道:“想念这边的饭菜,回来咱们还能再吃。”
众人都笑了。
石牛道历史悠久,正式修建是在秦惠文王时,也正是因为有了此路秦国才能灭巴蜀,后来到了三国时,石牛道也是诸葛亮北伐的必经之路。
经白水关到葭萌县,再往前走就是后世所称的剑门关,大汉尚未修建,要等到三国时诸葛丞相来修,再往后姜维退守剑阁就是指剑门关。
现在的剑门关只有崇山峻岭,虽说是修过的路,他们这一行并无文弱之人,走起来也需要小心。
皇帝陛下的郎官并非只有文书工作,一来他们要负责戍卫,二来得陪皇帝陛下打猎,不是文武全才根本应付不来。除非是那种只想凭父荫混口饭吃的,不想努力,皇帝眼里也没他这个人。
走在石牛道上很难不想到李白的那首诗,可惜他哥不在这里,卫伉挺遗憾,作诗的本事他没有,但能背的诗就有很多了。
他哥应该早就到乐浪郡了,这会儿正在做出海前最后的准备,这一程距离陆地不算远,路上更耗费不了太久,卫伉又想了一遍,确定不会有危险。
和成都一样,绵竹也是后世仍沿用的地名,此地多竹,因而名为绵竹,此时已过立夏,并无春笋,好在夏天也有夏天的竹笋。
经过一个村庄投宿时,他们告诉卫伉,当地有一种个头很大的笋,初夏时节产量很大,只是有些苦味,好在焯水可以去掉苦味,吃起来味道很好。
这边不产煤,贩运的煤村里人买不起,他们平日烧火用的是干枯的竹子。竹林不是随便就能砍伐的,柴火不易得,还得攒下来冬天御寒用,焯水去苦味这个步骤他们都是能省就省。
随行的郎官皆出身富贵,这一路上见多了百姓的贫困,有的人浑不在意,有的人则想要慷慨解囊。
不等卫伉开口,司马迁先阻止了他们:“天下间这样过日子的百姓有很多,你解不了所有人的困苦。”
那人不满:“能解一个是一个,阁下以为该视而不见吗?”
司马迁道:“可这并非良策。”
“阁下认为何为良策?”
卫伉插嘴道:“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
那人一时没听懂:“什么?”
司马迁点头笑道:“宜春侯高见。”
“其实在这之前还可以再做一件事。”卫伉伸手食指晃了晃。
司马迁好奇道:“还有何事?”
卫伉笑了笑,没有再说,打土豪分田地和精准扶贫在这里又行不通。
产竹子的地方很适合造纸,背地里研究造纸的人很多,也有已经成功的,但明面上皇帝陛下仍旧不许私营造纸。
这里山地林立,只有少量耕田,好在还有茶树,筛选过品种后,将炒茶教给他们,又联系了来往的茶商,这样就能给当地人增加些收入了。
将茶树从山上移栽到更方便采摘的地方后,各家各户都跟着卫伉他们学习种植茶树的方法,他们学得都很认真。
当地人会修整山下的矮坡,开辟出一小块一小块的田地,卫伉仰头看了一会儿,这不就是梯田吗?
晚上卫伉从系统中找出梯田的资料,第二天又教当地人修建简单的旱地梯田,日后他们可以多种些耐旱的作物,像高粱、小米、大豆,有了高粱还能酿酒,又是一份收入。
等过往客商多起来,村里人的日子会越来越好过的。
卫伉令人去别处买了好些种子分给当地百姓,梯田的开垦很费力,今年他们已经种不上庄稼了,这些种子须得等到明年才能用上。
在此逗留了将近两个月后,卫伉等人要起身去成都,临走前他说明年春耕时会再过来。
离开依依不舍的当地百姓,司马迁提醒卫伉:“陛下有命,宜春侯要在秋天回到长安。”
“有吗?”卫伉歪歪头,“等到了成都我写封信,正好我阿兄明年回长安,我也明年回去,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我也很无奈呀。”
司马迁露出了不赞同的表情。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