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司马迁被请到屋内坐下, 侍女呈上茶点,这股沁人心脾的茶香他曾经在宣室殿闻到过,是今春蜀地进贡的新茶。
从骠骑将军这里获得了第一次出海的详细过程以及东阳郡的所有信息后, 司马迁想, 外界传闻的确不能尽信,是谁说骠骑将军自视甚高,除了陛下谁都不放在眼里的?他分明很好说话, 还能不厌其烦地回答他的疑问。
他只是瞧着严肃了些,这原没错, 身居高位, 本该自有威严。
司马迁将记录好的骠骑将军出海记收拾好,起身行礼:“劳烦骠骑将军。”
霍去病浅浅一点头:“你是伉儿的朋友, 他既许诺于你,便是我许诺了。”
司马迁转而向卫伉行礼:“劳烦郎中令。”
“子长兄客气, 请坐。”卫伉转头向他哥笑道,“阿兄辛苦, 你去陪孩子们玩吧, 我来陪司马郎中就好。”
霍去病起身离开,司马迁望着他的背影,等人走了才问道:“骠骑将军常常在家陪孩子们玩吗?”
“阿兄出海一走将近一年,过两年还要再出海,能陪孩子们的功夫太少了,当然得趁着人在长安多陪陪他们嘛。”卫伉笑道, “子长兄,你也有孩子,该知道小孩子长得有多快吧?我一年没见我女儿,她就从这么高长到这么高了!”
卫伉比划着, 又高兴又有点怅然若失:“都快到我女儿换牙的年纪了,想想嬗儿换牙才过了几年,我换牙的时候太后还在东宫,大母也在,只有陛下会笑话我。”
司马迁不由反思自己做父亲做的有些不合格,毕竟他从来没有这样跟孩子玩过,他只会问他们的课业。因为他的父亲就是如此做的,但他小的时候更希望父亲是什么样的呢?
听到最后一句话,司马迁不适应地皱了皱眉:“君臣明别,主尊臣卑,君侯不该与陛下任意玩笑。”
“啊?”卫伉差点没反应过来,这频道转得也太快了,“不是……子长兄,陛下他老人家连跟人开玩笑的自由都没有吗?”
司马迁听到这一句也差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了,他是这个意思吗?宜春侯的思路真是叫人摸不着头脑。
“陛下……”司马迁磕巴了一下,“陛下为天子,当有君威。”
“哇。”卫伉道,“子长兄,你看陛下很没有君威吗?”
司马迁:“……”
他觉得宜春侯好像在找茬。
卫伉摊摊手,很好心地缓解气氛:“你看,子长兄,是这样的,陛下亲口所说,我阿翁、我阿兄、我,我们都是陛下亲自教出来的,现在还有嬗儿也在陛下跟前,对于他老人家来说,我们都跟他的孩子似的——当然,我们肯定不能僭越自许。”
“可是,陛下想跟他的孩子亲近,子长兄,规矩礼法在上,所以我们就不讲半分人情味了吗?”
司马迁受儒家影响颇深,但现在的儒家跟以后的儒家不是一个儒家,还没有那么扼杀人性。
司马迁一时无言,皇帝是天下人的君父,但能被他真心当成是孩子偏爱的其实没有多少,长平侯府却有不只一个,这让同为人臣的他不免心里酸溜溜的。
但宜春侯的确不是在跟他炫耀,他只是……表述事实。
这么一想,好像更叫人觉得难过了。
长平侯府之中被陛下看重偏爱的人,司马迁如今已经说不出他们不过是外戚之故这样的话,论功排名,满朝无人能及,不怪陛下偏爱。
纵然他们的行事作为与司马迁一直以来认定的那一套理论颇有些冲突,但实事求是这点基本要求,司马迁还是能做到的。
“子长兄,你还好吧?”卫伉见他表情不对,赶忙问道,“要不我给你诊个脉?”
司马迁无力地摇了摇头:“今日劳烦君侯,我先告辞了。”
卫伉疑惑地看着他:“行,你慢走。”
等司马迁的马车离开,卫伉仍旧摸不着头脑,这是咋了?受什么刺激了?我说什么了?
卫伉回忆一番,困扰地挠了挠头,难道他不满皇帝陛下把我们一家三代都当孩子养?
那他得去未央宫投诉,又不是我们家能做主的。
今天司马迁来这一趟,卫伉还有了一个新的收获,原来筑东阳郡得到了许多根本没有机会发言的博士的赞同,想当年筑朔方、苍海等郡时,他们可是排着队反对啊。
这次他们支持的原因也很简单,教化蛮夷啊,他们可太喜欢了,许多人纷纷报名,要将大汉的礼乐搬到东阳郡。
可霍去病随即给他们泼了盆冷水,东阳郡现在连座完整的城池都没有,那里的人连汉语发音都不会,用礼乐教化他们,可能叫对牛弹琴。
东阳郡首先要建房子、修路、开垦田地、挖通水渠,至于礼乐,先等东阳郡的人填饱肚子吧,毕竟仓廪实,则知礼节;衣食足,则知荣辱。
刘彻拍板认同,并说既然博士们如此雄心壮志,就叫他们去筑东阳郡吧。
卫伉听到这里时,本以为这些人要打退堂鼓了,不想举手报名的人却占了三分之二还多,退缩的少之又少。
这些人就成了第一批确定前往东阳郡的官员,卫伉这才明白了皇帝陛下的用意,这是什么激将法啊。
不过这也叫卫伉对博士们着实刮目相看,他们并非只会之乎者也,他们愿意为此行动。
……
买下来养猪的院子按照卫伉画的图纸装修好后,卫伉去检查了一遍,后院养猪,前院住负责养猪的人,一切都很妥当。
卫伉打算饲养的猪数量虽然不多,一个人却忙不过来,他又必须要去未央宫上班,肯定不能全天候在这里。
养猪增肥需要少食多餐,卫伉便让所有人三班倒,他们都是生手,从未养过猪,只将卫伉所写的手册背得滚瓜烂熟。
卫青、霍去病和刘霏、刘蔓以及霍嬗、卫景、霍琼都来看第一批运过来的仔猪,听见卫伉说这边的人并无养殖经验,刘霏奇道:“如何不叫些熟手?”
霍去病笑着解释:“熟手已经习惯成自然,倒不如生手,他们只懂得这一个法子,不会出错。”
刘霏笑道:“想的真是周全。”
“伉儿在陛下跟前保证了,这一批仔猪七八个月就能长成出栏,还……”霍去病牵住女儿的手,“去哪儿?”
牵着霍琼手的卫景被迫也停下来,霍琼道:“阿翁,我们去看小猪。”
刘霏道:“不行,畜生都横冲直撞的,再伤着你们,好好在这边坐着。”
“姨母,我们会小心的!”卫景忙道,“阿兄也会陪着我们!”
霍琼连连点头:“阿母,让我们去吧!”
被点名的霍嬗指了指鼻子:“我……”
卫青笑道:“嬗儿也去,景儿、琼儿,让你们阿翁抱你们去,不许闹着要下来,我们就去看小猪,好吗?”
两个小姑娘的手立刻分开,奔向自己的阿翁,卫伉和霍去病弯腰将她们抱在怀里。
猪舍是长方形的,其中的光线很是昏暗,每一只猪都在围栏中,前方有喂食的食槽,中间走人,两边养猪。
卫伉跟他们介绍这么安排是为了让猪减少活动,多多睡觉,如此才能多多长肉。
猪舍必须每天打扫,保持干净,还要每天通风,以防夏天过热,两边的墙体是火墙,冬天时好提高舍内的温度。
至于喂食也有讲究,猪固然是杂食动物,什么都能吃,但养猪的目的是吃猪肉,所以喂食的目的也是能叫它多长肉。可惜高热量的玉米、土豆都在南美洲,现在只能喂些高粱、大麦、豆饼等作为饲料了。
听着卫伉侃侃而谈,刘蔓颇觉不可思议:“原来单单是养猪就有这么多讲究。”
卫伉笑道:“这些还没完呢,凡是生灵就会生病,平日要注意驱虫,不阉割发情了也会耽误长肉,所以公猪和母猪都要阉割,它们阉割的时间也不一样。”
霍琼好奇道:“叔父,阉割是什么?”
卫伉:“……”
说得太专心了,忘了还有小朋友在场,他正梳理语言想着怎么跟小朋友解释,刘霏和刘蔓就用话岔开了。
卫景还想再问,又一次被岔开,两个小姑娘就知道这是一个不该问的问题,只好噘着嘴放弃了。
两位母亲对视一眼,这才放了心,两个小姑娘幸好长大几岁也懂事了,不像小时候那么犟,不然非得打破砂锅问到底不可。
霍去病点点卫伉:“也不看看有谁在,什么话你都说。”
卫伉心虚地摸摸鼻子,大汉真是该封建的时候不封建,不该封建的时候瞎封建,小朋友学点生理知识也是必要的啊。
不过,当爹的教闺女是有点奇怪,卫伉想,回家跟老婆商量商量,让她教。
参观完小猪,其他人先打道回府,卫伉和霍去病留下来等最后一批仔猪。
霍去病道:“你是把长安周边新出生的仔猪都买回来了吗?”
“那肯定不行,阿兄,我们总得给别人留下活路。”卫伉道,“就这些了,我会留下种猪,等明年就不用去外头买仔猪了。”
霍去病顿了顿,道:“要一直养下去吗?”
他还要出海,可不能一直留在长安养猪。
“地方都建好了,浪费多可惜,现在才开始,还要我们过来检查,等这边的人熟练起来,就交给家令,我们在家里等着吃肉就行了。”卫伉掰着手指头数,“刨去养猪的成本和养殖人的工资,肯定比我们从外头买肉吃便宜。”
霍去病松了一口气,随即又笑道:“你又抠门了?”
“我这叫当省则省。”卫伉理直气壮。
仔猪到位,第二天上班卫伉就禀报给了皇帝陛下,刘彻笑眯眯道:“朕等着八个月后看一看你养到二百斤的猪。”
卫伉忙纠正:“陛下,是一百九十斤,十斤肉很难长的。”
汉斤二百斤差不多相当于卫伉上辈子所说的一百斤,鉴于现在的猪精心养上一年最多不过一百来汉斤,能有这些提升已经是非常巨大的进步了。
“行,一百九十斤。”刘彻从善如流。
宜春侯要在八个月内将猪养到二百斤的消息很快传遍了长安,人人目瞪口呆,因为儿子的婚事焦头烂额的曹襄都跑过来问卫伉,这事是真的吗?
卫伉说他是要养到一百九十斤,不许擅自加份量!
消息的真实性被证实,本就引人注目的长平侯府更加引人注目了,卫伉养猪的院子总是有人在外窥探,他不得已又加强了防卫。
不想因此窥探的人更多了,还有谣言说宜春侯在这里搞些见不得光的事,乱七八糟说什么的都有。长安城的富贵闲人实在太多,专爱般弄口舌是非的又最爱捕风捉影,很快不堪入耳的传言就在长安传开了,宜春侯风评被害。
未央宫的皇帝陛下对外界流言无动于衷,此时已经到了四月,正是从乐浪郡启航前往东阳郡的最佳时机,刘彻收到了快马加鞭送回来的启航消息,正和霍去病商量下一次出海。
……
卫伉没忘了先前的许诺,请示了皇帝陛下后,带司马迁去少府配了副近视眼镜。朝中有老花困扰的先前已经得到了解决,如今年轻人的近视也不再是困扰,这倒让近来风评不大好的卫伉恢复了些许名声。
卫伉自己并不在意这件事,但他爹他哥对此很上心,派人暗中调查了几日后,果然是有人被背后使坏。
幕后真凶就是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对卫伉、霍去病的嫉恨由来已久,后来卫伉一顿鞭子抽下去,叫公孙敬声再没能入仕途,他自觉颜面尽失,更加仇恨卫伉。
可这些年卫伉受皇帝重用,长平侯府更是稳如泰山,公孙家极力维护和卫家的姻亲。公孙敬声再气不过,只能轻易不愿意上门,可越躲着他心里越恨。
凭什么是他躲着卫伉,不是卫伉躲着他?
公孙敬声恨的还不只有这一件事。
卫伉是皇后的侄儿,他是皇后的外甥,同样是太子的表兄,可他们眼里只有卫伉,只有霍去病,公孙敬声算什么?
他不过是差个机会罢了,若皇帝肯用他,什么打匈奴、治理西域,公孙敬声觉得自己都能手到擒来!
只是再嫉恨,公孙敬声都无从下手,他只能躲在阴暗的角落中,恨得咬牙切齿。
这一次的机会也是无心插柳,所有人都把宜春侯养猪当成是件稀罕事传播,猪能长到二百斤纵然听起来像天方夜谭,但宜春侯出手,大多数人都是相信的。
少部分巴不得卫伉翻车、长平侯府倒霉的人不怀好意地祈祷卫伉失败,公孙敬声就是其中之一。
臭味相投的这些人聚在一起,平日不敢说的话有了发泄的渠道,个个别提说得多脏了,公孙敬声因此得到了灵感,把他们所有恶意的揣测散播开来,由此引发了那一场针对卫伉的谣言。
上次见公孙敬声这个人还是卫祖母的丧礼,当时卫伉又伤心又忙碌,根本顾不上他,这次再见先吃了一惊。
公孙家和卫家的基因都还不错,但公孙敬声受性格影响,年轻时面容就显得猥琐。如今年过三十,他面皮松弛,目光飘忽,时不时又阴恻恻的看人,比真实年龄老了十岁不说,整个人更加不堪入目了。
卫伉看得眼睛疼,同时又很无奈,大姑姑卫君孺年纪大了,这一二年间身体不大好,这会儿真把她宝贝儿子如何,卫伉怕她老人家承受不住。
公孙敬声见卫伉进来,先是瑟缩下肩膀,随即又嫉恨地瞪他一眼,接着又瞄向地面,从头到尾,他整个人都紧绷着,好像很怕卫伉。
但公孙敬声显然是掰不正,也记不住教训的,卫伉干脆什么都不想说了,他侧头道:“算了,阿兄,就叫大姑父来吧。”
霍去病道:“舅舅已经派人去请了。”
他们都不想跟公孙敬声共处一室,说着话就转身离开了,徒留公孙敬声在原地破防。
出门后,卫伉啧了一声,道:“我就纳了闷了,这么多年了,就没个人教教他吗?”
卫青正在门外,闻言道:“你姑姑姑父从前也想教他,只是先将孩子惯坏了,后来又狠不下心,熬着熬着,等到有了孙儿,他们就觉得儿子如此也好,现在有他们,将来有孩子,总归一辈子都能有依靠,也就不用再教了。”
公孙贺常常向卫青诉苦,有个操心的儿子实在是难,他只盼着孙儿早日能撑起家业,不然死了都闭不上眼睛。卫青听了多年,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每每都沉默以对。
如果公孙贺指望卫青因此体谅同情他,格外宽容公孙敬声,那是不可能的。或者他想叫卫青照看他孙儿,那也得他孙儿的确有能力,不然做个富贵闲人就挺好的,卫青对自己家孩子就是这么要求的。
卫伉无言以对半天,最终伸出一个大拇指:“绝了!”
公孙贺赶来时满头大汗,尽管皇后、太子都不甚亲近公孙敬声,可到底他的身份摆在那里,寻常人都会给他几分面子。况且他又不年轻了,惹了祸叫家长这样的事,公孙贺真是多年不曾体会了。
当然,就算是年轻的时候,这样的事也只发生过一次,也同卫伉有关。
时隔多年,旧事重演,公孙贺擦擦头上的汗,半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这一次,又是公孙敬声理亏。
卫伉先开口了:“大姑父,姑姑身子不好,我不愿在这时候惹她不快。”
公孙贺松了一口气,他现在显得有些狼狈,接着又颓然叹了一口气:“伉儿,你从小就是个好孩子,多谢你体谅,我跟你姑姑年纪都大了,孙儿们又小,就这一个儿子,偏偏不争气,唉!”
他听起来很可怜,卫伉却道:“大姑父,你儿子能有今天,全赖你跟姑姑的教导。”
这话是实情,公孙贺听了面上有些挂不住,又分辩不得,只能尴尬地瞄了眼卫青。
卫青道:“伉儿是苦主,公孙敬声如何处置,当由他做主。”
公孙贺一愣:“他……伉儿,不是……不追究了吗?”
“我何曾说不追究,大姑父,我只是不想刺激到姑姑,只要姑姑不知道,不就好了么。”卫伉道。
公孙贺听出了他话中的危险,咽了咽口水:“这……这,敬声几日不在你姑姑跟前,她……她会疑心不安的。”
“是吗?”卫伉冷笑一声,“难道公孙敬声日日都会去看望姑姑吗?”
公孙贺不说话了,这些年来,公孙敬声嫉恨卫伉、霍去病,也会怨怼父亲及不上卫青,以至于皇帝看不上他,埋怨母亲不肯在皇后跟前替他说些好话,不肯带他去见太子……种种种种,公孙敬声自己是没错的,错的都是别人。
卫君孺病了一两年,公孙敬声就算常在家,也没有往母亲病榻前去过一次。之前公孙贺倒庆幸他不去,免得再惹卫君孺生气加重病情,今日发生了这种事他又后悔不已。早知道押也得押着他过去,叫他看看母亲病成那样子还牵挂着他,兴许能叫他悔悟,也就不会有今天这事了。
公孙贺想着想着,不由悲从中来,他哽咽着道:“好歹顾念着你们是表兄弟,伉儿,你就饶过敬声这一次吧,日后我看着他,保管不叫他再犯。”
卫伉摇了摇头:“大姑父,你做不到。你若是真能管住他,能叫他今天还不知改悔吗?公孙敬声记不住教训,就会一错再错,谁知道他以后会闯下什么样的大祸!”
“这……”公孙贺听他语声严厉,也顾不上什么了,急迫道,“哪里就到如此地步了,敬声就是……就是叫我跟他阿母惯坏了,这些年一事无成,这才眼红……眼红你几分,气不过才说了那些话,他平日就是小打小闹,哪里有什么本事闯下大祸,你就饶他这一次吧!”
卫伉心道,你这就小瞧你儿子了,只要给他机会,他都敢挪用军饷。
而且,公孙贺说了许多话,但恐怕只有最后这一段是最真心的。公孙敬声在他心里,永远是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无论他做了什么错事,公孙贺都能为他收拾烂摊子。
直到把他自己搭进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