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卫伉笑道:“因为我发现了他的优点。”
霍去病哦了一声, 不太关心司马迁有什么优点。
卫伉却很想说,因此催促道:“阿兄,你快问。”
霍去病只好语气平板道:“你发现了他的什么优点。”
“他是个很有用的人。”卫伉用笔端挠挠下巴, 肯定道, “这一趟确实离不开他,他可以翔实的将现在的事记下来,以后会很有用的。”
卫伉想了想, 又补充上一句:“这方面他还是有职业操守的。”
霍去病笑道:“看来你还是不太喜欢他。”
卫伉摊摊手:“我也没有太讨厌他,他也没有太喜欢我, 很公平嘛。”
卫青和霍去病都笑了, 也明白为何卫伉要邀请司马迁过府谈出海一事了,总比他道听途说的好。
将食单列好, 卫伉才开始问他哥这次出海的情况。
因为选得时间恰当,他们的船队在海上来回都很顺利, 又因为有卫伉早先提供的地图,霍去病确切知道乐浪海那边共有几处海岛, 分别前去查看了情况。
“同你所说一模一样, 那里只有些小部落,比咱们这边的一里大不了多少,不如你昨日提起的蜀地那些小部落。”霍去病道,“还有,也怪不得乐浪郡会称他们为倭人,才过去时我还以为他们那里的人都长不大。”
乐浪郡的人会出海捕鱼, 沿着海岸线他们可以走出很远,能看到那边岛上的倭人并不奇怪。
卫伉没忍住笑了一声:“他们的那里物产太匮乏了,成长所需要的营养摄取不足,自然就长不高了。”
霍去病道:“我派人查探过, 此地不只有金银,亦盛产铁,也有土地可以耕种,能够保证开采的人日常所需。”
卫伉啊了一声,问道:“陛下如何说?”
霍去病一笑:“陛下已经赐名了,日后此地几岛便是大汉的东阳郡,仿照西域和蜀地的做法,陛下会派人过去教化东阳郡的百姓,教他们耕种。”
东阳郡,名字还挺好听的。
卫伉撇了撇嘴。
卫青拍拍儿子,奇道:“怎么不高兴了?”
卫伉托着下巴道:“感觉比较奇怪……陛下有说派多少人过去,日后如何管理东阳郡吗?”
霍去病看着他的神情:“已经都定好了,那里需要多加防备吗?”
“不好说。”卫伉困扰地皱起眉头,“照理来说,一个人长大后性情如何,跟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密切相关,对吗?”
卫青和霍去病一起点头:“当然。”
卫伉还是有些犹豫,他又问道:“陛下的意思,会让东阳郡当地的人在郡县内出任官职吗,还有矿产那边,也会叫当地人管理吗?”
卫青见他如此,详细地解答道:“郡县之内只从中原派人过去,但里和亭会从他们当地的部落中选,陛下还会派驻军,尤其在开矿时。”
听到会派驻军,卫伉呼出一口气,他还以为陛下他老人家现在就被人忽悠瘸了呢。
至于里、亭由当地人管理倒是正常,中原本地的管理历来如此,现在的里以后的村,都是由本地宗族管理,所谓皇权不下县就是如此。
卫青又道:“既然归顺大汉,东阳郡就要开始说汉话,习汉字,读大汉的书本典籍。”
听到这里,霍去病吐槽道:“他们只会叽里咕噜,根本不会说话,更别提写字了。”
卫伉道:“学汉语可以,写字读书先往后稍稍,中原百姓都做不到人人都能读书写字。”
霍去病笑道:“何时也做不到人人都能读书写字。”
卫伉笑了笑,赶忙接着道:“还有呢,阿翁,还有别的吗?”
当然还有很多,对于东阳郡的开发、管理等等一系列事,在霍去病回来的这两个月中朝中已经全部讨论完成了。
要想开矿,须得对东阳郡先进行建设,大汉有丰富的筑城经验,根据霍去病带回来的资料,刘彻已经重新组建了一批人,他们组成更大的船队,于今年四月再去东阳郡,对当地人登记造册,组织他们进行新城的建设。
这只船队除了官员、驻军、匠人等,还有他们的妻子、家人,此一行并非再不让他们回家乡,而是至少要待够五到十年,这其实也是迁民的一种。
刘彻认为,唯有如此,东阳郡才能真正归服大汉。
卫伉边听边点头,事关那个地方,他不免敏感,但对于皇帝陛下来说,这里同苍海郡、西南夷、南越等地并无区别,有太多前例可以借鉴了。
霍去病拍拍他的头,笑道:“现在不担心了?”
卫伉偏头躲开,有点脸红:“我都多大了,阿兄,不要把我当小孩儿。”
“现在不是你想当小孩儿的时候了。”霍去病又拍了他一下,“不管在别的地方它如何,在这里,它只能是大汉的东阳郡。”
卫青笑道:“你若是不放心,过两年坐船去那里瞧瞧便是。”说到这里,他露出向往的表情,“我也想去……”
“不行!”卫伉和霍去病同时出口制止。
卫伉道:“阿翁,你实在想坐船,我们可以去游湖,但出海,绝对不行!”
他爹都是奔五十的人了,在这个时代是百分百的老年人,出海这么危险的活动,想都不要想!
卫青:“……”
“知道了,我就是说说。”卫青无奈道。
生怕两个孩子再啰嗦,卫青急忙转移话题:“陛下原本想叫你们两个过去那边待上几年,只是去病先婉拒了,陛下这才派了其他人。”
“难怪陛下催着我回长安,原来是居心不良。”卫伉啧啧两声,接着就是四道不赞同的眼神。
西域的建设、治理过于成功,又有新地方摆在眼前时,加上是霍去病先踏足的,刘彻第一时间想到他们兄弟并不奇怪。只是,在元封五年顺利度过之前,卫伉和霍去病是不可能离开长安的。
卫伉捂嘴:“不说了。”
终于忙完作业的两个小朋友过来要找卫青玩,卫伉摆摆手,眼巴巴道:“我也想玩,带我玩吧!”
卫景眨眨大眼睛:“阿翁不是要歇着吗?”
卫伉笑道:“玩又不累,你们玩什么?阿兄,来来来,一起来玩!”
霍嬗刚从宫里回来,就看到那边老中少三代人拔河拔得热火朝天,他揉揉眼睛:“我没看错吧?”
刘霏笑道:“正好你回来了,你阿翁叔父那边少一个人,你去帮帮他们,别叫他们输了。”
“我不要!”霍嬗立刻拒绝,“我都是大孩子了,才不玩这么幼稚的游戏!”
刘蔓笑道:“那我要跟你叔父告状,嬗儿,你知道他可不像舅公阿翁那样,他要闹,我们可没法子。”
霍嬗:“……”
刘霏和刘蔓齐声笑了,霍嬗越长大越像少年时的霍去病,总是一本正经板着张脸,叫长辈们总爱逗他。
……
卫伉歇了三天就开始上班,期间多次遇上过正式启蒙的小皇孙在宣室殿习字读书,贪玩的小家伙照旧贪玩,只是因为老师布置了作业他不得不完成。
溺爱孙儿的皇帝陛下是这么抱怨的:“朕想着他年纪小,原不必这么急着启蒙,更不必有这么多的课业。偏这孩子再想着玩,都不会懈怠半分,只说信,德之固也,他应允了先生,便不能背信。难为他这么点儿孩子能懂得这个道理,真让朕头疼啊,想糊弄两句都糊弄不过去了。”
卫伉还能说什么,只好笑道:“陛下教导有方,小皇孙才这么懂事。”
刘彻却笑道:“是太子教得好。”
“太子是陛下所教,陛下说太子教得好,自然还是陛下教得好。”卫伉没有丝毫停顿地笑回道。
刘彻听罢一点头,笑眯眯道:“嗯,朕教的孩子都好,看看你阿翁和阿兄,哪个不是出类拔萃的?”
卫伉指了指自己:“陛下,你似乎落下一个人?”
刘彻含笑疑惑道:“有吗?朕落下谁了?”
“……可能是我。”卫伉露出一个刻板的笑。
如愿以偿的皇帝陛下哈哈大笑,等笑够了,刘彻端起一杯茶想润润嗓子,先问道:“朕听仲卿说你又有别的打算,还要拉着你阿兄一起,你想做点什么?”
卫伉道:“我想养猪。”
刘彻一口茶喷到案上,卫伉悄悄往旁边撤了几步,以防溅一身茶水。
“……你要干什么?”刘彻难以置信地问,殿内其他的人也都震撼地看着卫伉。
“陛下,我打算养猪,就是彘。”卫伉口齿清晰地重复了一遍。
刘彻顿了顿,道:“朕知道猪……”他冷静片刻,捋了捋思路,“哦,你是有法子让猪多长几斤肉了吗?”
卫伉笑道:“陛下英明,我打算先试着养上一年,让猪多长几斤肉,还得能早出栏。”
让家畜长膘不亚于让粮食增产,刘彻听了也认真起来:“叫别人去做,你将如何饲养吩咐下去,到时候自然知道结果,不必亲自去做。”
卫伉却道:“陛下,我当然得亲自看着,才知道如何调整。想让猪长膘不仅对饲料有要求,如何喂食也要严格要求,还有阉割、驱虫、居住条件……等等等等。”
刘彻听罢沉默片刻,颇觉好笑:“居住条件?还得给猪收拾干净屋子住么,如此饲养,民间百姓怕是养不起。”
卫伉道:“不是,陛下,是要保持干净,否则猪生病了不就白费工夫了。而且,绝对不能让猪住得太宽敞,要限制它的活动,不然总是跑把吃下的饲料都消耗干净了,还怎么长肉?”
“听起来你已经颇有研究了……行吧,你非得亲自养,就去养吧,只是你要在哪里养?”刘彻听他说得头头是道,便妥协了。
大事小情,卫伉出手总会有意想不到的收获。
卫伉道:“我们家地方挺……”
“不行!”刘彻一听就拍案了,“长平侯府是仲卿的,朕不许你养猪!”
卫伉:“……”
我爹都没这么大反应,您老人家倒先反对了。
“那我再买个院子。”卫伉道。
刘彻见他一脸不情不愿,不由失笑:“你也长到这么大了,怎么还跟小时候似的?”接着他吩咐人往长平侯府送一千金,又调侃道,“要说清楚,这是朕给宜春侯的,可别叫别人收下了,不然他又心疼了。”
卫伉确实已经不贪财了,但不拿白不拿,他笑嘻嘻地谢过陛下。
下班回家时遇上了司马迁,约上三天后休沐他上门拜访,随即又碰上了同样正出宫的曹襄。
“从你回来还没见过,一年没见,宜春侯风采依旧。”
卫伉见他眉间有道褶皱,便道:“平阳侯,你瞧着像是有事,怎么了?”
曹襄闻言大倒苦水:“宗儿这都十四岁了,公主从去年就操心他的婚事,奈何一直没有中意的,好容易公主觉得好了,宗儿又不愿意,我真是没办法了,我看这婚不成罢了。”
“曹宗才十四岁,又不是四十岁了,你急什么?”卫伉拍拍他的肩膀,“你成婚那会儿也得十六七岁了啊,还有好几年呢,你让孩子慢慢找。”
卫伉虽然没有经历过父母催婚,上辈子却听过不少,孩子的压力是大于父母的。
曹襄叹气道:“你家女儿尚小,你自是不急了……景儿早生几年,不,琼儿若能同她兄长换一换,我跟公主都不必愁了。”
“嬗儿就算是女儿,也才十二……”卫伉嘶了一声,想当初他跟刘蔓订婚时也是两个小学生,他还是不能适应大汉的婚姻法。
因为曹襄一番话的刺激,卫伉回到公主府就先去找女儿,却被下人告知刘蔓约上二公主,两个人带着孩子去了大公主府上。
这会儿天色不早了,卫伉担心错过便没有过去,而是等着她们回来。
果然,不多时刘蔓的马车就进了公主府,卫伉过去将小孩儿抱在怀中,就听见刘蔓声音里都带上了痛苦:“今天听大姊说了半天宗儿的婚事,我听了愁得都受不了,真不知道大姊该如何是好……幸好咱们景儿还小,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今天我遇上曹襄了,他愁得很,还说什么嬗儿若是个女娃娃就好了,也不怕阿兄听到揍他。”卫伉一手抱着女儿,一手拉过妻子,“要我说大公主还有曹襄也忒急了些,宗儿才多大,反正我是不会十三四岁就给我女儿定婚事的。”
刘蔓却道:“这会儿你说得好,到时候不定怎么着急呢,长安城中谁不是这个年纪就订婚了?到时候瞧着人家都定好了,只怕挑不着好的,不然你以为大姊急什么?”
卫伉捏了捏女儿的小脸,看着她懵懂无知的脸庞,急忙摇了摇头:“不说了不说了,我们小乖乖才几岁,听不得这样的话!”
刘蔓捏捏女儿的小脸,笑道:“你阿翁这是掩耳盗铃呢。”
玩了一天,卫景早就昏昏欲睡了,她躲过父母骚扰她的手指,往他爹怀里扎了扎,嘟囔道:“困……”
卫伉轻轻拍着她:“睡吧睡吧。”
因提到成婚的事,想到当年自己和刘蔓是如何结缘的,卫伉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想法。
哄睡了女儿后,卫伉小声跟妻子说话:“景儿、琼儿她们姊妹跟小皇孙年纪相仿,平素带着她们进宫玩,没有人说过什么吧?”
刘蔓知道他的意思,摇了摇头,道:“皇后、太子妃都是有分寸的人,孩子们才多大,不会当着我们说这样的话。”
不会说不表示两个小姑娘就没有危险……是的,嫁给皇帝的孙儿当然是危险的,不是指卫伉担心史书上的巫蛊之祸成真,而是就算没有无辜之祸,小皇孙会顺利在将来继位,卫伉也要竭力搅黄这件事。
不是因为皇帝会有三宫六院,而是后宫之中从来不比前朝完全,就像椒房殿中的卫子夫,她时时刻刻如履薄冰,不能行差踏错半分。
后妃若有儿子,更有可能卷入前朝的争斗,卫伉已经读过许多史书了,他太知道其中的成功率有多低了。
长平侯府已经足够庇佑两个孩子平安富贵一生了,她们绝不能去宫中搏命。
卫伉握住妻子的手,轻抚着安慰她:“别担心,就算将来真有这一天,陛下也不会突然就下诏令,现在我们也能早做应对。”
刘蔓眉眼沉郁地点头,她母亲就是因为没有皇帝的宠爱忧思而亡,后宫之中还有更多的悲剧,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女儿踏进去。
第二天,卫伉跟他哥提起此事,霍去病也不愿意女儿将来入后宫,就算他很爱皇帝陛下,绝对忠心于他。
卫伉道:“阿兄,我有个损人利己的主意,我们早早给两个孩子定下婚约,但不叫她们成婚,等到二十岁她们不反悔,再行大婚。”
霍去病有一瞬间的动心,随即又摇摇头:“咱们疼自己的孩子,旁人也疼自己的孩子。”
卫伉叹口气,这样违背良心的事,他确实也很难做出来。
卫青看到他们两个人愁眉苦脸地坐在一起,问清楚缘由,不禁笑了笑:“你们倒是想得长远,依我看这事你们完全不必忧虑。”
兄弟二人一起眼巴巴地看向他。
卫青摸摸他们两个人的头,道:“若是皇孙的婚事由陛下做主,已经没有必要绑定长平侯府了,太子么,更不会考虑,你们若担心皇后有这个心思,她是最体谅孩子们的,绝不会为难谁。”
卫伉和霍去病同时顿觉霍然开朗,是啊,长平侯府和太子已经绑定的够深了,皇帝和太子不需要再叫他们家的女儿进宫。而皇后,她真的太疼爱孩子们了,若是揣测她,卫伉和霍去病都会很过意不去。
卫伉和霍去病齐齐呼出一口气:“阿翁/舅舅,多亏有你!”
卫青又摸摸他们的头:“真是长大了,已经能为孩子们考虑这么长远的事了。”
卫伉和霍去病双双露出无奈的表情,他们一个快三十了一个三十多了,孩子都不小了,还被当成小孩儿看呢!
不过有能将自己视作小孩儿的长辈在,实在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与此同时,他们两个再一次体会到了为人父母的难处,默默增加了回家陪伴长辈的次数。
司马迁按照约定好的时间来长平侯府时,卫伉刚从外面出来,他去看刚刚买下来的院子,并命人去预定小猪仔。
“君……宜春侯,你当真要亲自养猪?”司马迁有时候真的很想知道卫伉脑子里究竟在想些什么,分明能叫别人去做的事情,他非得亲自动手。
“实践出真知。”卫伉笑道,“子长兄,我阿兄在陪孩子们玩,你往这边请。”
司马迁默然片刻,问道:“宜春侯,大将军可在家,我当先拜见大将军。”
“我阿翁今天在宫里。”卫伉答道。
这是司马迁第一次进入长平侯府,从外头看自然能看出来这座府邸的占地面积远远超过了列侯的规制,但这是皇帝陛下钦赐的,谁还能再说什么?眼红嫉妒的说上两句长平侯府独得陛下偏爱,又叫自己更气闷了,因为这是铁打的事实。
今天入内一看,更是叫人眼前一亮,其景致不亚于陛下的别宫林苑,但其间布置的陈设、器具并未有逾制的。
司马迁跟着卫伉走进一个除了花花草草就是各种儿童游玩设施的院子,卫景和霍琼正带着卫雅玩儿,卫少儿和苏晓坐在一起,霍去病和卫不疑在另一边。
他进来时,卫景正把一个泥巴捏成的形状不规则的碗递给霍去病,他笑盈盈地接过来,还跟霍琼碰了碰她手里树叶叠成的杯子,卫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两个小阿姊立刻去扶她,都不用长辈动手动口。
一家三代其乐融融的情景叫司马迁看得愣住了,卫伉提高了些声音:“阿兄,忙完了吗,客人到了!”
霍去病闻声摆摆手,跟身边几个人说了两句话才走过来,司马迁发现他衣摆鞋子上还有沙粒和泥土。
长平侯府真是太不一般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