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古代赶路是很辛苦的, 正月里天仍然很冷,骑在马上,冷风呼呼刮到脸上, 半日下来, 停下休息吃饭时,卫伉觉得脸已经被冻到没有知觉了。
卫伉两辈子都没有受过这种罪,但他并没有叫苦叫累, 只默默习惯着。
往北追击匈奴,卫伉从系统内看过现代的地形图, 海拔还会升高, 人的心肺负担加重。而且,霍去病是去打仗的, 他不是慢悠悠的赶路,身体负担和造成的损伤只会更重。
现在没有精密的仪器, 卫青和霍去病没办法接受细致的检查,卫伉只能估测着为他们开些补药和药膳, 以期他们在长安修整时能将身体的损害补回来。
行军路上不住驿站, 晚上他们在外安营扎寨,第一天时,霍去病问过小表弟:“害怕吗?晚上跟着我睡。”
“阿兄,里里外外全是人,没什么可怕的。”卫伉抬着下巴笑道。
霍去病抬手敲敲他的额头:“好,你的帐篷就在我旁边, 有事就叫我。”
如此赶了半个月的路,霍去病让赵破奴带军先行一步,他跟卫伉只带着皇帝指派给卫伉的护卫去了平阳县。
这次随军的还有张骞和公孙敖,卫伉走之前特意去跟他们告了别, 祝他们再立新功。
卫伉翻过上辈子的史书,这一次他哥当然又是大胜,只是博望侯失期,合骑侯迷路,两个人都耽误了会和。他们本该被判死刑,花钱赎罪后,他们只被夺去了列侯爵位,保住了性命。
比起丞相们的遭遇,在汉武朝做个武将其实挺不错了,皇帝陛下通常会比较宽容。
史书原文被卫伉剧透给了他哥,也是因为他知道他哥不会因为知道结果就轻敌,就像上次他爹了解详情后,他们只会查缺补漏,做出更好的安排。
比起上辈子史书所载,现在汉军的装备提升了许多,他们的马配上了马鞍马镫马蹄铁,他们身上带着司南和望远镜,战力自然更胜于从前。
也有一个坏消息,匈奴人已经学会了制作马鞍和马镫。
不过草原上缺铁,汉律不允许卖给匈奴人任何铁器,即便匈奴仍旧在劫掠大汉边境,也没有足够的铁器让他们配齐所有士兵的马鞍和马镫。
将匈奴人远逐至漠北,也不能永远解决边境之患,卫伉一直觉得必须得是匈奴臣服于大汉,才能保证他们不会再劫掠,但想取得这个战果非常困难,且不能操之过急。
平阳县是历代平阳侯的封国,经过几代皇帝的努力,大汉的列侯已经没有了治理封国的权利。
平阳县归属河东郡,太守听闻宜春侯和冠军侯驾临,赶忙亲自来迎,又请他们到城内的传舍住下。
传舍就是平阳县城内的驿站,只是大汉尚且没有驿站这样的称呼。
因路上卫伉就知会过他,二人安置好后,太守令传舍中的小吏去请霍仲孺过来。
霍去病就坐在正堂中等他,霍仲孺战战兢兢地跟着小吏踏过门槛时,他才起身相迎,但他的礼数非常周全,叫人挑不出半分不是。
霍仲孺不敢受他的礼,膝盖一软险些跪下。
之所以是险些,是因为卫伉抢着扶住了他。
卫伉从来都坚决反对迷信,但……他哥是个例外。
看过上辈子的史书后,他研究了许久关于另一位冠军侯早逝的原因,迷信他也没有放过。
在这个迷信孝道的年代,谁知道是不是霍仲孺又跪又叩头,叫他哥折寿了!
霍仲孺颤巍巍地看向卫伉,他手上使了很大的力气,皮笑肉不笑道:“请坐。”
霍仲孺顿时更害怕了。
他当年与卫少儿有那一段露水姻缘时,卫家全家都是平阳侯府的奴隶,他身份虽不高,却也不可能娶一个女奴。因而归家娶亲后,他再未联系过卫少儿只言片语,对于她生下一个孩子这件事,霍仲孺始终不闻不问。
谁能想到,卫家不仅出了一个皇后,卫家亲族还一门五侯,其中一个列侯还是卫少儿生的那个儿子。
霍仲孺首先想到的不是他是冠军侯的父亲,而是自己从来没有养过他半日就算了,当年还主动放弃了他和他的母亲。
听起来就很糟糕,霍仲孺不遗余力地往最坏处想。
霍仲孺诚惶诚恐地坐下,没敢抬头看人,也就没看到这会儿霍去病正示意卫伉开口说话。
卫伉便道:“方才听太守说,阁下家中有三子二女,不知年长者年岁几何,可曾入仕?”
卫伉不知道该如何称呼霍仲孺,只好含糊着用了一个尊称。
听到这句问话,霍仲孺看了一眼霍去病,只见他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瞧着竟有几分百无聊赖。
霍仲孺慢半拍地意识到,霍去病走这一遭,不过是为了应付,以前他还小就罢了,现在已经是名满天下的冠军侯,得顾忌名声。
霍仲孺终于肯松半口气了:“回宜春侯,我家中长子名光,今年十五岁,尚未入仕。”
“霍光。”卫伉看向他哥,“听起来就是一个很了不起的名字,十五岁的年纪正合适,不如……阿兄,我们将霍郎君带回长安,请陛下授他一职,如此以来,这位……他也能少一桩心事。”
说着话,卫伉转向霍仲孺:“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霍仲孺觉得他那半口气松早了,他倒吸一口凉气,他们总不能要把霍光带到长安去折磨?不至于吧,抛弃冠军侯的难道不是自己吗?难道是父债子偿?
见他半天不说话,卫伉独自拍板了:“那就这么定了。”
“定了?”霍仲孺回过神来,震惊地看向卫伉,怎么就定了?
卫伉笑眯眯道:“定了。”
霍仲孺:“……”
他好像必须要把霍光送进火坑里去了,不然进火坑的必定得是自己。
“但听宜春侯……”霍仲孺看了眼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话的霍去病,“和骠骑将军吩咐。”
此次出行的目的达成,卫伉满意地点点头,叫一个护卫去霍家请霍光,他还很好心地为霍仲孺解释:“我阿兄明早就要启程去追大军,令郎由我接到长安,今日不过先让阿兄见见他,回长安的行李你们可以慢慢收拾,我要在平阳待上三五日。”
正月里气候尚冷,霍仲孺的额头上却冒出了一层汗珠,但他不敢伸手擦。
进平阳时就被霍去病派出去的护卫正好回来,他奉命置办了田产和奴仆,这些契约都被送到霍仲孺手边。
卫伉代霍去病解释:“这是阿兄送给阁下的。”
霍仲孺不敢不收,声音发颤地谢过骠骑将军,不待再说些别的,他就被起身送客了。
出门时霍仲孺的脑子还有些懵,他以为自己会等霍光来见过霍去病,他们一起回家。
难道……霍仲孺打了个冷颤,宜春侯方才说了谎话,他们其实这就会把霍光带走?给自己的房产奴仆,其实是卖霍光的报酬?
霍仲孺登时转身,却未曾迈出一步,他不敢进去面对卫伉和霍去病。
……
传舍内,霍去病正在问卫伉:“三五日?陛下似乎说过,让你不许多待,立即回京。”
卫伉眨巴着眼睛道:“我没有多待呀,三五日难道很多吗?”
“狡辩。”霍去病道,“回去你自己跟陛下交差吧。”
卫伉嘿嘿笑道:“放心放心,阿兄,你只管放心去打漂亮的胜仗,我等着为你庆功!”
霍去病偏头一笑:“好。”
“还有一件事……”卫伉又道,“阿兄,我发现你长得有点像他。”
“霍……”
卫伉忙阻止他:“不要说他的名字。”
霍去病勉强道:“行吧,不说,哪里像他?”
卫伉抬手遮住他的眉眼:“嘴巴和下巴像他,阿兄,你真的很会长,五官都很漂亮,霍光若是像你,长得必然也不会难看。”
“哦。”霍去病反应平平,他本来就不甚在意自己的容貌。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说着闲话,等霍光来到时,他们又说到了将来的出海计划,卫伉打算回去就翻翻系统,研究研究如何做远航的大船。
霍光的模样的确有几分肖似霍去病,是个很俊秀的少年郎。
因为毫无预兆地被叫过来,又刚得知了有一位了不得的兄长,他的眼底有明显的慌乱和不知所措,但他说话时声音虽带了几分颤抖却竭力平静,行礼的动作很端正:“拜见骠骑将军,拜见宜春侯。”
霍去病不喜欢霍仲孺,但对霍光并不冷漠,他开口道:“不必多礼,坐。”
霍光坐下时腰板挺直,仪态也比霍仲孺要好,霍去病瞧着他,朝卫伉点了下头。
这就是满意的意思,卫伉轻笑,难怪史书中他哥会选择把霍光带回长安,实在是因为他切中了他哥眼缘。
霍去病主动向霍光解释了带他回长安的事,因为他要出陇西征匈奴,卫伉会代他领霍光回长安。
到长安后,霍光就住在长平侯府,入仕的事卫伉也会帮他解决,遇事他也能请卫伉相助。
霍去病问道:“你可听明白了?”
随着这一句问话,霍光下意识抬眸看向他,霍去病有双桃花眼,就算他不笑,也总会平添几分温和。
霍光惊疑不定担惊受怕的心忽然奇迹般的安定了,在今天之前,他从不知道自己还有一位兄长,他更加没想到自己这位兄长是大汉鼎鼎有名、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一战封侯的冠军侯霍去病。
这样一个人,怎么可能会为难伤害自己?
“明白了。”霍光的语气比方才平稳了许多,“……兄长。”
因为这个称呼,卫伉看了他一眼。
霍去病点头:“嗯。”
事情解决,霍去病就让护卫再送霍光回去,等卫伉回长安,他会让人去霍家叫上他。
霍光离开后,卫伉道:“阿兄,正好要吃饭了,你也不留他吃个饭。”
霍去病没有搭理他这句话,他打量卫伉片刻,道:“你怎么了?”
“呃……”卫伉有点尴尬,“可能是……你忽然有了一个亲兄弟,我得需要时间接受。”
他哥是他哥,也是别人的哥,卫家的孩子们都管他叫大兄,公主们叫他表兄,卫伉早就听惯了。
可能是因为他们不仅跟霍去病有亲缘,跟卫伉也有。
但霍光不是,他跟他哥比以上那些人的血缘更近。
也比卫伉更近。
尽管卫伉并不是一个迷信血缘的人,否则他该跟卫不疑最好,而不是霍去病。
霍去病更觉得奇怪:“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我有个兄弟,而且不是你要带他回长安的吗?”
卫伉抹了把脸,他哥也不是迷信血缘的人,他纯粹是有原则,所以不会为难无辜的霍光,当霍光的表现他还满意时,他也不吝啬肯定。
是卫伉太敏感太矫情了。
他反思了片刻,才道:“我没事,阿兄,你放心,我肯定安排好……”
“慢着。”霍去病打断他的话,“你计较霍光叫我兄长吗?”
卫伉:“……”
从他的反应中,霍去病知道自己说对了,他觉得好笑,也当真笑了出来。
“不疑叫了你多少兄长,我难道跟你计较过?”
卫伉捂脸:“阿兄,有点丢脸,你别说了。”
霍去病笑哼道:“你等着,回去我要告诉舅舅。”
“阿翁也不会向着你。”卫伉有恃无恐,毫不畏惧。
霍去病挑眉笑道:“但你会觉得丢脸。”
卫伉蔫了。
这事却还没算完,第二天吃了早饭霍去病就要启程,他故意一本正经地道:“回长安时,别欺负霍光。”
卫伉抓狂地挠了挠空气,随即又板着脸道:“我肯定天天欺负他。”
霍去病没能忍下去,笑了几声方叮嘱道:“回去的路上当心,不许急着赶路,不许走夜路,不许宿在野外,不许在野外乱跑。”
卫伉边听边点头,最后连声答应。
霍去病不再耽搁,就要出发时护卫来报,霍光来送他。
卫伉道:“请他进来。”
霍去病忽然道:“我记得你说过,他是周公。”
卫伉想了想,纠正道:“是比周公差一些。”
霍去病眯了眯眼睛,道:“是周公辅成王吗?”
卫伉眨眨眼睛,重复了一遍:“是比周公差一些。”
霍去病啧了一声,敲敲他的额头:“有事要告诉我。”
霍去病曾经对小表弟知晓未来感到不安,他唯恐他会为此付出目下看不见的代价,承受意想不到的危险。
可后来他发现,这是一件别无选择的事,与其让他自己背负,不如有人为他分担。
只是在为对方忧心这件事上,他们是相同的,所以很多事他都不肯告诉霍去病,即便他已经从只言片语中察觉到了卫伉对于未来的忧虑。
“肯定会!”卫伉立刻道,“这次的事我就告诉你了啊。”
霍去病没有再说,因为霍光到了。
“昨日听见兄长今日启程,特来相送,望兄长再度凯旋。”今天霍光的语气更加平稳了,虽然他的眼底仍残留着紧张,但惧怕的情绪少了许多。
霍去病点点头,没再多话,飞身上马后就打马离去。
看见霍光有点懵,卫伉赶忙解释:“阿兄素来不爱罗里吧嗦的告别,日后你就知道了。”
霍光回过神,迟疑片刻,向卫伉行了一礼:“多谢宜春侯。”
卫伉和煦地笑道:“直接叫我卫伉吧,我也叫你的名字。”
平阳县离长安不算太近,但卫家在大汉无人不知,宜春侯有多年少有为,霍光也是知道的。
这样的人,霍光难免也好奇过,除了他的惊世之才,私底下宜春侯会是什么样的个性?
那时候霍光只是寻常人的好奇,昨天知道他们要同行,自己还要受他照拂后,了解卫伉就成了霍光必须要做到的事。
霍光知道去长安已经无可转圜了,他不像母亲那样又愁又哭,而是选择了积极面对。
只现在见过的两面,霍光对卫伉印象很好,至少他看起来并不难以相处。
真是奇怪,霍光心中暗暗纳闷,为何他父亲回家后仿佛受到了多大的惊吓,明明兄长和卫伉都是很好脾气的人。
霍光笑了笑,稍微有些不自然:“……听家父说,你要五日后回京,是吗?”
卫伉笑道:“我从小没有离开过长安,这次来到平阳,想赏一赏本地的风光再回去。”
赏本地风光?
霍光听到此话,心下有了一个想法,他鼓起勇气道:“宜……卫伉,我在平阳长大,对这里再熟悉不过,若是你不介意,我能做个先导。”
“好啊。”卫伉痛快地答应了,又问他,“你可用过早饭了?”
霍光道:“已经在家用过了。”
卫伉便问他可知道本地大约有多少里,百姓皆种什么粮食,前一个问题霍光很顺畅就回答了上来,毕竟霍仲孺是本县小吏,算是官僚阶层,但后一个问题他就完全答不上来了。
霍家当然有不少田地,只是轮不到霍光去耕作,家中这些事更不必他管,他这些年一心读书,不知道也很正常。
霍光有些羞窘,毕竟他才说了可以做卫伉的先导,转眼就一问三不知。
好在卫伉不以为意,他笑道:“我们去城外看看吧,你会骑马吗?”
今日他就是骑马过来的,霍光忙道:“会!”
传舍的下人将他们的马牵过来,护卫们自觉各自骑马跟随在卫伉身后,非常之显眼,霍光不禁看了眼这长长的队伍。
卫伉有点尴尬,他低声解释道:“他们都是奉命办事,若我强要他们不许跟着,回去怕要被陛下怪罪。”
霍光听了,颇觉敬畏地点头,原来这些护卫竟是陛下所派,宜春侯在朝中的地位可见一般。
他们一路到了城外,正月里冬小麦在田间绿油油的,卫伉注意到农田已经用上了代田法,沿岸的田地旁也有水车。经过村口时,能看到共用的磨盘,有时候还能遇见人在用,有的人能用上骡子,有的还是需要人力。
回到城内,市已经热闹起来,卫伉过去逛了逛,高档的铺面中有瓷器和玻璃制品在卖,香水是个稀罕物,但也不是不能找到,肥皂是最普遍的——尽管做法已经公之于众了,但不是每家都有能力自己做。
卫伉边走边用炭笔将所见所闻记下来,平阳侯国从太祖传到今日,只比大汉的年纪小个几岁,第一任平阳侯是曹参,就是成语“萧规曹随”的那个曹,传到如今的曹襄已经是第五代了。
平阳侯的传承没有出过什么问题,又接连两代尚公主,所以平阳县整体的民生商业都很不错。
正午的太阳高悬,卫伉将手搭在眉毛上眯了眯眼睛,放下手后,他期待地问霍光:“你有在外面吃过饭吗?有没有推荐的?”
霍光想了想,道:“有一家还算干净的,只是距离这边有些远。”
“没关系!”卫伉欢快地笑道,“多走些路,正好能多吃些嘛。”
霍光在前带路,他们走到那家饭馆时,里头坐着的人已经不少了,护卫们不能全部坐下,又不能离开卫伉身边,只好大家轮流吃饭。
他们自然而然吸引住了许多好奇的打量的眼神,好在霍光这半日已经渐渐习惯了,他看向卫伉,他更加平静更加习以为常。
对于卫伉来说,身后跟着护卫出门是习惯成自然,他早已经学会了忽视所有人的眼光,况且这样一大群人也不是一点儿好处都没有。
至少在别人看来,卫伉肯定是特别不好惹的人,能为他免去很多麻烦。
饭菜很快被送了上来,现在外边没有炒菜,这家店再干净,做成的饭菜也很一般,好在卫伉在军中在田间什么都吃过,从不嫌弃挑食。
卫伉先吃饱,就将位置让给正在等待的护卫,霍光瞪大了眼睛,方才卫伉和护卫同坐,他已经震惊过一次,现在他忍不住再次震惊。
被让座的护卫谢过卫伉,坐下后店家收拾了用过的,重新摆上新的饭食。
霍光将震惊的眼神收回,从他们的表现来看,这样的事显然不是第一次发生了。
此去长安,霍光想,他不必再忧心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