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七月盛夏, 烈日炎炎,只有一早一晚天气稍稍凉快些。天刚放亮,马车已经停在李家门口,随时准备上京。
于家夫妇卯时便赶来李家, 为女儿女婿送行。从小到大没离开过父母, 便是出嫁也三不五时的回家, 此刻却要相隔千里。还未离别, 于淼已经眼眶微红,李氏更是已经拭了好几次泪了。
于兴昌面上强自镇定,忽然想起还有要事未曾交代,连忙从怀中取出一张薄纸,递给常恩。常恩伸手接过, 心中满是疑惑。
于兴昌开口解释,“前些日子我托族弟在京城置办了一处宅子, 宅院不大, 好在离翰林院不远,出行方便。这是房契,你们收好。”
常恩听罢, 当即连连推拒, “我与妻子日后自有积蓄置办居所,怎能让岳丈破费。”
于兴昌摆了摆手,眉眼间满是恳切,“哎,这宅子是我与你岳母一点心意。你们若是不肯收下,我二人回家便要日夜惦念,心中难安。京中偌大的地方,总要有个安稳落脚之处, 有一处自家宅院落脚,行事起居也自在许多。”
几番推拒,常恩终究拗不过岳丈一片苦心,便将房契递给于淼,让她妥帖收好,又躬身谢过岳父母。
不多时行李尽数被搬上车,收拾妥当,常恩一行就此踏上赴京路途。
一路上暑气逼人,舟车劳顿了二十余日,终于赶在八月初一前几日,到了京城。
按着房契上的地址,马车驶过热热闹闹的街市,又行不到半刻钟,才在怀安巷一处宅院门前停下。
常恩下车发现门前种了两棵槐树,皆有碗口粗细,枝叶生得浓密。他环顾街巷,左右邻里门前竟都栽着槐树。他略一思量便了然了,“怀”与“槐”同音,巷名藏有深意,可见此地颇有底蕴。
待进门,发现这是一处二进的院落。屋舍虽然有些年岁了,可是处处透着说不出的古朴静雅,是一处闹中取静的极好住所。
孙正带着仆从搬卸箱笼、清扫院落,于淼清点家中缺用的物件,常恩提笔开列采买清单,预备尽数补齐。
一家人直忙活到太阳落山,才将家里里里外外打扫干净,算是安顿下来。
常恩发现他家的位置离着四弟住的靖安里并不远。所以安顿下来的第二日他便派人去四弟处送信,约他晚上若是有时间来家里小聚,权作给新家暖居。
第二日暮色时分,博永年便如约而至。
一见着常恩,他便眉飞色舞道,“恭喜三哥乔迁新居。这是我给你准备的乔迁礼物!”说着从怀中取出一方紫檀小匣送了过去。
常恩将他手推回去,推辞道,“咱们兄弟之间何需这般外道,你来吃酒便是最好的暖居礼了。”
博永年听罢面上笑意更深,将紫檀木匣轻搁案上,恳切道,“这是我特意费心备下的暖居之物,你若执意不收,我可要当场恼了。”
两人推辞间,常恩见于淼从后院走进来,他迎上去介绍道,“夫人,这是我给你提起过的四弟,永年。”
博永年闻言立时拱手,语气恭谨道,“嫂嫂安好。”
于淼微微屈膝还了一礼,眉眼带笑着说,“四弟不必多礼,时常听夫君提起你,今日过来,快落座喝茶。”
说完又看向常恩,“你们坐着先聊,我去后厨叮嘱添几道拿手好菜,好生款待四弟。”
待她脚步走远,博永年满眼艳羡道,“嫂嫂一看就是持家妥帖周全之人,兄长好福气,得此贤内助。”
常恩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才缓缓开口,“你如今也到了该成亲的年纪了,怎么,没有心仪之人吗?”
博永年听得这话,有些失神,半晌才道,“早年曾有心悦之人,只是她父亲出身文臣世家,向来轻鄙武职。如今我虽有了些许地位,她却早已嫁人多年。”
常恩听罢,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声开解道,“这事本不是你的原因,文官世家本就对将门存有偏见,再者他们也要顾忌圣上心思,圣上向来忌惮文臣将门高门间相互联姻,如今你身居高位,前路坦荡,旧事已过,往前看,自有适合你的良人。”
“三哥不仅文章锦绣,宽慰起人来更是句句入心。得你几番开解,想郁闷都难呐!”他说着轻笑出声。
两人相视一笑,常恩又端起茶壶给他续茶,继续说着体己话。待酒菜安排妥当,两人又把酒言欢。不觉叙话到时辰,博永年才起身归家。
待夫妻俩亲送他出府,回到厅堂,于淼一眼便瞧见桌上的紫檀木盒,惊讶道,“四弟还未走远吧,他好似落下东西了。”
常恩瞥见木盒,这是他刚刚推拒的乔迁礼,他解释道,“这是四弟送的乔迁礼。你且看看是什么?”
于淼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方羊脂玉貔貅镇纸。它是由整块籽料羊脂白玉琢制而成,长三寸余,温润凝脂,没有一丝杂色。
“这,未免太贵重了吧!”于淼抬眼望向夫君。
常恩看着灯光之下温润无比的玉貔貅镇纸。貔貅乃瑞兽,取镇守安稳之意,镇纸又是文房必需品。他不由感慨道,“确实如四弟所说,是费了一番心思的。且留下吧!”他心中暗叹:别看四弟是武将,心思反倒比旁人细腻许多。
八月初一,常恩备齐文书,换上官服,前往翰林院报到。平日便在翰林院的庶常馆随教习研习经义,间或抄录、校对典籍。
八月十二这日,赶上经筵大典开讲,他早早便随同一众翰林入文华殿侍立在左右两侧。他已旁敲侧击问过同僚,依着惯例,皇子会奉旨列席听讲,身边会有内侍随侍。他摸索着衣袖,抬眼望向空着的皇子席位,分别多年,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与生父得见一面。
没过一刻,几位皇子便陆续进殿,只剩下六皇子没到,他时不时抬眼巴望着殿门。
在他又一次望向殿门时,正瞧见六皇子信步踏入殿中,身后一位贴身内侍躬身紧随入内。他定睛细看,那人正是他的生父。一别数年,他苍老了太多,眼角纹路深了大半,鬓间又添了白发。
只见他快步上前,小心翼翼摆正坐席,伺候六皇子安稳落座,一举一动恭谨至极。待差事办妥,他退到六皇子身侧后方,脊背始终微微佝偻,不敢直起半分。
望见这一幕,常恩顿觉胸口憋闷,连呼吸都感觉不畅了。他心头苦涩,往常每每思及生父,觉得他在宫中定然不易,亲眼看到这般伺候人,对他冲击更甚。
正当他看过去时,生父也趁着皇上没来,小心地将目光瞥向殿中。连寻人都这般谨小慎微。二人似是冥冥之中有所感知,不过片刻,生父的目光便落在了立在殿外柱旁的常恩身上。
四目相对,两人面上都不敢有多余的表情。可常恩看得真切,他分明在生父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泪光。
见对方装作若无其事收回视线,依旧躬着脊背,一动不动。常恩只觉鼻尖一酸,眼底瞬间蓄满热泪,偏偏此时众目睽睽之下,他忙低下头去,强迫自己镇定,缓了许久,才压下眼底湿意。
不多时圣驾入殿,满堂文武尽数垂首躬身。待皇上坐稳御座后,百官一同屈膝,行二跪六叩之礼,待礼毕,经筵大典才正式开讲。
两位讲官依次开讲。讲官讲了什么,他全然听不到,只时不时悄悄看向生父,万千思虑在心头翻涌。
其实早在初入庶常馆时,他便翻阅内务府旧档,查过内侍退役规制,心里清楚宦官想出宫,唯有年满六十五岁,或是身染重疾。
生父如今也才四十出头,还要在宫中再熬二十余载,盼他重病脱身更是于心不忍。
他翻阅典籍发现除却这两个办法,还有一个,那便是得圣上特旨恩典提前放归。可大梁建朝二百余年,这样的例子寥寥无几,若无莫大功绩,几乎无此先例。
思及此,他视野扫过生父身侧端坐的六皇子时,忽然眸光一动,指节悄悄攥紧,心中下了一个重大决断。
待经筵课讲完,皇上见一众庶吉士还侍立一旁。看着这些新鲜的面孔,他眼底多了一丝希冀,有意想考教一下这些新人的学问,便随口下令道,“今日两位大人讲得都很精彩,你们回去各依今日论题自作一篇讲义,三日内送至翰林院汇总,一同呈递御览。”
常恩听罢跟随其余庶吉士一同躬身领旨。心里想的是:这是一次在皇上及众位皇子面前展露才学的机会,万万不可错失。
只是方才讲官论辩经义之时,他满心牵挂殿中生父,耳边经文虽尽数入耳,却半分也未记在心上,只能待回去后,向同僚请教一二了。
回馆后,他便忙不迭地向同馆同僚请教今日讲论大意,思索了一日,才想出一个精妙的论点来,白日公务繁忙,至晚间归家,吃过饭他便落笔撰写讲义。
于淼端来一盏温茶轻轻放在他案头,也不多言,只静静陪他伏案至深夜。
常恩直写到三更天才收笔,看着桌案上耗尽心力写成的讲义,只盼这篇文章能在圣上面前博几分好印象。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