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常恩从宫中出来, 坐上马车,一路上他靠在车厢冰冷的壁板上,耳边反复回响着皇上问责的话:你回去好好教你的弟弟们,倘若再有下一回, 朕未必还能这般顾念旧情。
难道, 真是自己教育错了?是不是最开始就应该让弟弟们一心科举……
他的脑中很乱,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家。直到小厮躬身上前, 唤了两声大人,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已经到家了。他立时让孙正去请二弟来府上叙话。
不多时,常安便来了。只见他虽一身青布长衫,眉宇间却带着几分未被官场磨平的锐气。
常恩也不绕弯子, 直接将诗笺推到他面前,“这首诗, 是你写的?”
常安垂眼扫过纸上字迹, 坦然点头道,“是我写的。”
“这般讽喻朝廷耽于水患的文字,你怎么敢落笔的?”
常安抿了抿唇, 声音虽低, 脊背却挺得笔直,“兄长,年年水患肆虐,黄河沿江田地尽毁,百姓流离失所。可地方官隐瞒灾情,御史人人缄口,该上书进言的人,个个明哲保身。
我身为翰林院编修, 无直接奏地方灾荒之权,我也曾写过条陈,求掌院学士代为转递。可掌院看过之后,只劝我年轻人莫要妄议地方事务,始终不肯替我呈上去。正规的路子,已经走不通,我只能作诗抒怀。”
常恩心下暗叹,二弟也是心系百姓,只是用错了法子。
“诗文不是奏章!”常恩指尖点了点桌上的诗笺,“奏章止于御前。诗文若是外传,影响甚大。你本心忧民,可落在旁人眼中,这便是妄议朝政的凭据。”
常安双手握拳,不忿道,“大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百姓受难,闭口不言吗?我是人微言轻,可若是就此沉默,便对不起我寒窗苦读的日夜,也辜负了这身功名。”
“你心里惦记百姓没有错,可诗文解决不了洪水问题。”他停顿片刻后,继续道,“我打算写一份治河的条陈。只是历年河工旧档庞杂,我手头公务缠身,一个人翻看不过来,你便来帮我去摘抄整理吧!”
一听这话,常安眼中闪过惊喜之色,“大哥,你有破解之法?”
常恩揉揉发胀的眉心,摇头道,“现在还没有,不过此法至少比寄希望于一首诗来的实在。”
常安低头看了看自己写的诗,沉默半响才闷声道,“……我知道了,我得空便去整理。”见常安答应下来,常恩又细细说了一遍让他抄录整理的内容。
这日开始常恩白日上完值,夜里就着常安整理出来的卷宗伏案到深夜。
五日后
这日常恩禀告完差事,从怀中拿出一份奏章,双手捧着,躬身郑重道,“陛下,前番臣弟常安诗作之事,臣反复思量,黄河年年泛滥,百姓流离,臣便草拟了一份治河条陈,斗胆呈递御前,还请陛下过目。”
皇上接过奏章,入手便比寻常奏本沉实,看着足写了厚厚一叠。
他摊开细细看去,看着看着他眉头微皱似是在思考什么,而后他眼中微亮,他看向阶下的李常恩,带着几分兴致道,“你怎么会想到设立滞洪区,主动分泄洪水的法子?”
“启禀陛下,回回洪水暴涨之时,河堤承受重压,臣翻阅历年河工旧档,一味筑高堤坝,依然免不了河坝被冲垮。
臣便想着若是把一部分洪水分散到荒滩,主河的水势便会减弱,河堤能保住,两岸的土地百姓便能保全。”
说着他补充道,“当然此法也要配合修筑堤防,疏浚河道,三者相辅相成。”
皇帝听完,点头道,“朕会让内阁、河道总督集体廷议,若是此法有效,朕给你记首功。”
常恩躬身谦虚道,“臣只是纸上论策而已,若是真有效,也是因为陛下虚怀纳谏。
况且这份条陈也并非臣一人之功,臣弟李常安帮臣整理了历年河工旧档案卷,诸多史料,皆是赖他搜集参阅。”
皇帝闻言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了李常恩的用意,他淡淡开口道,“看来,他也并非只会舞文弄墨,抒发感怀。”
昭定二年,工部依李常恩条陈建议,试行分泄洪水之法。这一年汛期到来,黄河各处大堤竟真的无一处决口。
朝廷为此着实省了一大笔赈灾钱款,也因为没有水患的滋扰,这年年末统计,各地上缴的粮税较之往年多出了足足一成。消息传入宫中,皇上龙心大悦。因李常恩献策功不可没,皇上赐下白银一百两,上等锦缎八匹。
此事过后,李家家门日渐兴旺,常恩在大理寺地位愈发稳固,仕途坦荡。常安依旧在翰林院当值,皇帝知晓他胸中有见识,待他多有优待。
只常安那支笔,依旧闲不下来。遇事有感,便要提笔作诗。民间疾苦、朝堂陋习,皆能入他诗中。
日子久了,皇上都摸透了李家兄弟的路数。见到诗稿,便传常恩入宫,半是玩笑半是考较,“你弟弟又作诗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可有什么稳妥法子?”
常恩每每出了皇宫,坐回马车上,便要扶着额头苦笑。家里日子越过越好了,他这位兄长为弟弟们善后的本事,也是与日见长。
……
昭定五年,常恩荣升从二品刑部尚书,只是他短短几年便接连升官,爬到如此高位,不免引来诸多关注,当然这里面也不乏包藏祸心之人。
这不,他升官没多久,京城便开始流传些细碎的流言。有人私下嚼舌根,传他是宫中某位太监的亲生骨肉……
官场之人眼都不瞎,都看出来此人圣眷正浓,这些话只敢在暗处窃窃私语,没人敢拿到明面上弹劾攻讦。
唯独一人对李常恩恨之入骨,便是常衍。
常府内
常衍正在家中院内饮酒,他拿到了李常恩外祖父的亲口供词,证实李常恩确实是奸生子,凭着这个他便能一举扳倒李常恩,即便皇上想保他,“奸生子”的污名也会叫他终生难以洗刷。
想到这里,他不免高兴地多喝了几杯,口中悠悠哼道,“眼看他起高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哈哈哈哈。”
他本打算第二日一早上朝弹劾李常恩,可夜半睡下之后,忽觉头痛欲裂,左半边身子一点也动弹不得,他想张口叫人,却发现喊不出一声来……
快天亮时,常府的小厮发现主子并未起身,在门外喊了数声,不见应答,推门一看,老爷竟然趴在地上,不能动弹,吓得他赶紧喊人,府中顿时乱作一团。
大夫匆匆赶来诊治,发现常衍竟是得了中风。
又过了一些日子,这日常衍醒来,见床边竟然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细瞧发现竟是多年未见的长子常松涛。
见父亲面上难掩惊讶,常松涛淡淡道,“父亲病重,我接到祖母的信立刻回来看望。您如今身子不中用,我已经替您向朝廷递了辞呈,往后便安心在家静养便是。”
常衍一听,急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张口想骂这不孝子,却骂不出一声,他拼尽全力抬起还能动的右手,想要挥打过去,手臂却绵软无力。
常松涛微微俯身,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极低,“当年我母亲是如何落得瘫卧在床,父亲心中应当最清楚。天道好轮回,今日,也该轮到您体会一番了。”
他似想起一事,嘴角勾起一抹嘲弄,“您不是一直在搜寻那外祖父的旧部吗?可惜,那些旧部都已被我收拢,至于您的暗线,早已被我连根拔除。”
听得此言,常衍被气得双眼猩红,怒火中烧,偏偏身子不中用,动弹不得。见到父亲这样,他心中顿觉畅快了不少。
待回到父亲常衍的书房坐下,常松涛瞥见地上昨夜焚烧奏章余下的片片黑灰。
有些人汲汲营营一辈子,如今总算再也生不出风波了。
没过几日,朝中便收到常衍告病的辞呈。常恩得知消息,心中颇有些惊讶。常衍素来视官位如性命,竟这般轻易撒手,可见确实病得不轻。
朝堂上少了一个虎视眈眈的对手,他应该高兴,可他心中并没有半分快意,只生出一股世事翻覆、人生无常的感慨。
这日常恩去生父那喝茶闲谈,“我打算上书奏请归省,去青州把我娘接来京城住。前几年她总怕拖累我们,执意不肯动身,前段时间染了一场病,身子已是大不如前。”
忠心摸着茶盏的手一顿,沉默了片刻,点头道,“还是接过来好。骨肉团聚,也免得两地牵念。”
正说话间,常恩的幼子跌跌撞撞跑了进来,小孩子一进来便欢喜地扑到忠心怀里,奶声奶气的喊着“爷爷~”
忠心抬手轻轻抚过孩子的软发,眉眼笑得柔和。
待到常恩领着幼子归家,桌上只余下一盏渐冷的残茶。忠心独坐茶案前,久久没有起身。
……
昭定五年秋,常恩将母亲接入京城,再无后顾之忧,于公务上励精图治,平反诸多沉冤旧案,刑狱渐得清明。
往后的岁月,他的身世流言并没有随着常衍的倒下彻底消散,蜚语依然小范围流传,却再也伤不到他分毫。他已有实打实的政绩,又深得皇上器重。
而弟弟们身上的棱角并没有被磨平,常恩这个做兄长的,依旧时常要为二人周旋一二。
在外纵使疲惫,所幸归家之时,堂上双亲俱在,膝下孩儿承欢,手足虽然惹出不少风波,终究能彼此守望。
世间难求尽善尽美的圆满,平生抱负得以施展,身边亦有亲人相伴,已是难得。
(全书完)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