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转过年来, 李家又传来喜讯。
春闱放榜,常宁中二甲进士,入翰林院为庶吉士。一时间京中不少人提起李家连连称道,从寒门之家, 到一门三进士, 是多少世家都眼红的存在。
常恩最近心情极好, 相比于自己官职高升, 他心中更为高兴的,是弟弟多年寒窗苦读,终究得偿所愿。
见上官心情不错,忙完日间案卷,几位大理寺属官当着大人的面偶尔闲谈几句, 这不,几人正说起京中近来一桩趣事。
“近日京城市井, 流传一位名唤疏砚客的画师, 画出一批笔法精妙的人物画稿,最奇的是,画的竟是朝中诸位诰命夫人。”
另一人接话道, “并非完整卷轴, 多是寥寥数笔的草稿摹本,可神韵毕现,看过的人无不称奇。”
右少卿面上露出几分玩味坏笑,“永宁侯夫人的形貌也在其中,市井之间摹本被辗转传抄,甚至有人出高价求购。永宁侯得知之后勃然大怒,正在四下追查作画之人。”
旁边一位主事抚须叹道,“我曾见过一两张摹本, 落笔简练却栩栩如生,绝非寻常市井画匠能有这般功力,应当是士林中人手笔。”
又有一人压低了声音,略带几分戏谑补充道,“要不说京中不少高门内宅的夫人们,竟暗中托人四处寻觅疏砚客的画作呢!别看大人们义愤填膺,家里夫人们却喜爱得紧。”
主事闻言附和道,“正是这个道理。笔墨传神,闺中人暗自欣赏,可落在世家老爷眼里,便是辱没诰命体面的大祸。只是到现在,都查不出这作画之人究竟是谁。”
坐在一旁的常恩静静听着,原本面上没甚表情,直到听到对方作画的手法有些像自己之前教过常宁的写实肖像。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待到下值归家,他就招来伺候常宁的下人问话。
如今常宁初入官场,不过才拿了两月的俸禄,暂时寄居在常恩家中。听着下人禀告常宁每每要到亥时将尽、近子时才熄灯歇下,常恩眉头蹙得更深了。
好不容易等常宁归家,常恩立时将常宁叫来书房。下人关上门,屋内只剩下兄弟两人。
见大哥神色严肃,常宁心中疑惑,开口问道,“大哥,何事需要这般避着旁人?”
“你老实同我讲,疏砚客是不是你?”
常宁没料到大哥会突然问及此事,他眼底掠过一丝慌乱,又强自镇定道,“什么疏砚客,我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号。入翰林院之后我日日当差,回府便闭门不出,市井传闻我甚少听闻。”
常恩捕捉到他一瞬的不自在,又想到连他自己都听说了疏砚客的名号,没道理喜爱作画的常宁竟未听闻过。
于是他重重拍了一下桌子,厉声道,“你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还不从实道来。”久居高位沉淀下来的官威扑面而来,常宁身子微僵,心底有些发虚。
“大哥,我只是喜爱作画,并无别的心思。”常宁说着低声道出原委。原来自从中了进士,卸下多年备考压力,他便常常寄情笔墨。那次宫中大典朝宴,诸位诰命命妇参宴,他看得入神,袖中藏了纸笔,趁着宴饮间隙,悄悄速写数位贵妇的形貌,只当作练笔草稿。画完觉得不甚满意,便丢入纸篓。
他既没有署名字号,也从未想着示人,更不曾给自己取过什么“疏砚客”的名号,不知怎么那画作便流传出来,还传得沸沸扬扬。
常恩立时明白了其中的关窍,许是家里出了内贼了。
他苦笑一声,“天下题材千千万,你偏偏要在宫宴之上速写一众诰命。”
常宁抬眸,心中仍有几分不服,“山川花鸟可入画,世间女子为何不能描摹?我只求捕捉风华气韵,半分轻薄亵渎之心都没有。”
常恩听着小弟的辩解,一时有些恍惚。平心而论,这番道理放在他前世的世道之中并无错处,可身处大梁,礼教纲纪森严,这般想法便是祸端之源。
“理是如此,可在这世道,花鸟可以临摹,诰命命妇却不行。尤其你身在官场,一言一行皆遭人揣度,无心之举,却可能酿成祸事。”常恩说着揉了揉眉心,“我明日会去翰林院打点,给你求一份外派的差事。你离京几日,暂时避避京城的风头。”
常宁抬眼,“那京中之事……?”
“你放心,外面的事自有我来周旋,”常恩目光有些凝重的看向常宁道,“仅凭你几页丢弃的草稿,几乎把大半京中勋贵尽数得罪,你可真是好本事。”
常宁躬身,有些惭愧道,“大哥,对不住,是我给你惹麻烦了。”
常恩拍拍小弟的肩膀,语重心长道,“事已至此,你要记住,往后行事万万不可再这般随性了。”
待常宁退下,常恩当夜便拘押这些时日出入常宁书房的所有仆役,连夜审讯。到第二日,终于查出,果然是下人偷了纸篓内的画作卖到书肆,书肆得稿之后,杜撰名号大肆翻印,才闹到今天这地步。
心知纸终究包不住火,常恩第二日就帮常宁打点去了城郊。
隔日常宁刚去京郊,永宁侯那边顺着书肆的线索,一路追查,查到了李府上。于是永宁侯便怒气冲冲的杀到李府,准备找李常宁兴师问罪。
可府中下人回禀,他奉旨已于昨日去往城郊皇家书阁校勘古籍,并不在宅中。
抓不到正主,他的所有怒火便全部泄到他大哥李常恩头上。常恩再三拱手致歉,坦言是自家管束不严,弟弟只是痴迷丹青,绝无龌龊歹念。
永宁侯在李家发了一顿雷霆大火,他自己心里也清楚,那火气里有一半是对自家夫人的,因为家中夫人竟动了暗中求取画像的念头,被他狠狠训斥一顿,家里的家风也需整顿了。
永宁侯觉找不到正主,私下讨要说法也没什么用,便打算上金銮殿,请陛下给他和一众勋贵一个公道。
第二日早朝
永宁侯跨步出列,高声启奏道,“陛下,臣有本启。近日坊间流出一批画稿,数位诰命夫人形貌尽在其上,书肆多次翻印售卖,任由市井之人观览,辱没朝廷诰命体面。臣多方追查,最后查到这些画稿出自翰林院庶吉士李常宁之手,恳请陛下降旨,将李常宁拘押彻查!”
此言一出,大殿之内一片哗然。众臣恍然大悟,原来那闹得满城风波的疏砚客,竟是大理寺卿李常恩的胞弟李常宁。
臣子们相继出列附议,纷纷痛斥李常宁轻狂失仪,恳请陛下从重处置。
常恩顶着朝臣们投来的各色目光,上前半步,对着满朝文武拱手一揖,“列位大人,此事其中多有误会。”
安国公世子立刻出声驳斥道,“误会?这么多诰命画像流落市井,传遍京城,何来误会二字!”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杨程也出列,沉声道,“庶吉士乃是朝廷储备人才,当恪守礼教纲纪。诰命样貌草稿流落坊间,绝非笔墨小事,若不惩戒,何以肃士林风气!”
礼部右侍郎萧策紧随其后,言辞犀利,“诰命乃是陛下赐予勋贵家眷的荣宠,形貌流散市井,便是轻慢朝廷典章,万万不可宽纵。”
数人轮番进言,常恩眼看他们人多势众,自己无法一一辩解。
他随即向着皇上深深躬身,“陛下,臣弟李常宁宫宴大典之时,一时兴起画了数幅诰命夫人草稿,当作练笔之用,画毕便随手丢弃,后被府中仆役偷窃卖出,并非有意散播。
作画之时,也仅仅是大殿远观,不曾私窥后宅,并无半分冒犯之意。所谓‘疏砚客’,也是书肆为牟利杜撰出来的名号。
少年人耽于绘画,画稿不知妥善收存,是其过错,但本心绝无亵渎诸位诰命的歹意,恳请陛下明察。”
此时皇上的目光扫向群臣。一边是人数众多的勋贵朝臣,一边是办事得力的李常恩。权衡片刻,皇上缓缓开口道,“疏砚客一事,朕已然知晓。
李常宁废弃画稿不知妥善收束保管,致使数位诰命形貌流落市井,引得民间议论。念其并无蓄意亵渎之心,新科进士得来不易,令对其严加训饬,罚俸半年,往后不得这般逾矩。
偷盗画稿的家仆,交由官府依律严惩。李常恩身为长兄,管束子弟仆役多有疏漏,罚口头申诫。这件事便就此了结。”
旨意落下,殿内一片寂静。
永宁侯与一众附议的臣子心中多少有些不甘,可皇帝已然罚了本人,家仆也已判罚,再继续纠缠,便是与圣意相抗,只得压下怒火,领旨退回班列。
下朝之后,常恩私下登门,向几位勋贵致歉,只求众人心中消气,莫要在仕途之上刻意刁难常宁。
只是此事没过几日,皇上便又召见他,让他一起品评一首借古讽今的小诗,常恩一看字迹,便晓得出自二弟常安之手,他连忙躬身请罪。
皇上望着他,想起前几日李常宁画稿闹出的那场风波,他唇角微扬,半是戏谑半是提点道,“李卿想来在两位弟弟求学一事上,着实耗费不少心血。难为课业重压之下,竟还教出这许多闲情爱好。”
常恩听后心中苦笑。当初有心培养两位弟弟的爱好,原盼他们往后有所寄托,活得充实自在些。弟弟们充不充实他现下不知,只自己眼下,当真是格外“充实”。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