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待宴席结束, 宾客陆续离开。
管家孙正神色凝重地捧着礼簿匆匆寻来。
一见着主子,他便郑重道,“大人,有一事小的要向您禀报。有几名大人送来的贺礼规格实在过高, 远超出百日喜宴正常人情, 还请大人定夺。”
常恩接过礼簿细细浏览, 目光最终停在几个人名上。这些出手阔绰的人中, 除了官位最高的龙安府同知方裕外,余下还有几名关隘巡检、卫所千户。
思索片刻后,他低声吩咐道,“不必声张。贺礼暂且原样封存,不要退回。此事切不可走漏风声。”
“小人明白。”管家躬身应道。
管家退去后, 常恩即刻安排几名最信得过的心腹,暗中分头盯紧几人, 探查他们私下与谁往来最为密切。
十余日后, 心腹陆续传回密报。方裕一干人时常私下密会,而与他们交往密切的以外地矿商居多。
待心腹下去后,常恩目光紧紧盯着川西舆图。
蜀中各处虽多有山场矿藏, 可龙安府矿脉最为密集, 而名单上列的几位关隘巡检,分别掌石泉县域、北山堡、曲山关三处。这三处恰好扼守龙安府南部群山要道,往来运输都要通过这几处关卡。
这群文武官吏,怕是借着地利之便,做着勾结矿商盗采矿砂、私运谋利的龌龊。
正思忖间,他的视线定在曲山关一带,他发现此地离着丁溪山不远。于是心中猜测,莫非占据丁溪山、暗中开采铁矿的, 也是他们这一伙?
常恩虽心中有了推测,但是却不能仓促动手,因为之前情报全靠心腹暗察得来,并没有确实的证据。而方裕更是五品同知之身,倘若仓促拿人,不但难以治罪,反而容易打草惊蛇,遭反咬一口。
此后半年,常恩不动声色,派遣心腹多方搜集账册、人证,慢慢收拢完整罪证。待到证据完备,他方才下令分头捉拿各处巡检。待将人拿下,他先提审了山关巡检周彪。
周彪一开始先心存侥幸,可当看到厚厚的一叠证词和上官查获的往来账目时,自觉今日无法抵赖。
他的面色渐渐发白,后背沁出冷汗,再也撑不住硬气,扑通跪倒在地。
“下官……下官认罪。”
“受何人指使,所得银钱如何分润,还不如实招来。”常恩说着,惊堂木一拍,上官的威压立时让周彪浑身发颤。
他再不敢隐瞒,如实供述道,“是龙安府同知方大人居中主事!下官只守着曲山关,专管放行外运矿砂。采出料贩卖之后,收益众人按份瓜分。”
常恩听后追问道,“丁溪山呢?丁溪山的铁矿开采了多少,你们贩给谁了?”他追查许久,丁溪山这边获取的证据却极少。
周彪连连喊冤道,“大人,丁溪山下官可没有参与。”
“哦?曲山关与丁溪山地脉相连,丁溪山被圈禁采矿,你莫要跟本官说你不知情!还不从实招来!”说着手中的惊堂木又一次落下。
周彪浑身抖了一下,面上皱成一张苦瓜脸,“大人,丁溪山确有人在采矿,不过真不是我们这一伙。那伙人十分隐秘,纪律森严。他们不开设买卖,采出矿砂尽数自行囤积,外出也不走曲山关这条要道,而是另辟隐蔽山道。小人只知晓那股势力根基雄厚,连知州大人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小人自知招惹不起,也从不越界窥探。”
常恩听后沉默下来,一时心绪波荡起伏。
他此前一直认定丁溪山一切私采勾当尽是方裕一伙所为。万万没有料到,群山之内,竟然并存两支互不干涉的采矿势力。
他这才明白,怪不得他派去的人去其他矿山轻易便混进去了,而丁溪山则处处碰壁。原来并不是一伙人。
周彪白日被提审了一日,被关入牢房后,浑身像散了架一样瘫坐在地上。
到了夜里,牢头发下饭食,他也没吃一口。坐在牢中后悔得直撞墙,当真是鬼迷心窍,害了一家人。
夜里,他正瑟缩在角落里,忽听得一阵锁链声,他循声望去,见李大人竟出现在牢房门口。
他立时警觉的站起来,苦笑道,“大人,此时已经夜半三更,还要提审下官吗?”
他们所在的这一处,乃是一间单独的牢房。常恩走近他,压低声音道,“自然是有些事情要问细问你。周彪,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的守关兵丁供出,你此前曾悄悄潜进过丁溪山。本官问你,可有此事?”
周彪闻言眉毛微微一挑,立时伏跪在地,着急分辩道,“大人,绝无此事,下官都认罪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了。”
“是吗?城南柳巷有一对双生子,七八岁的模样,长得极好。”
常恩话音刚落,那周彪面上便大惊失色,那城南柳巷住着他的外室,他如今获罪,那两个孩子便是他们周家以后的希望,万不能再被牵连在内。
他的手紧紧的抓着身下的衣衫,恳求道,“大人,下官说,只求您放过他们,罪在下官,孩子们是无辜的,求您给他们一条生路。”
“这就要看你能不能老实交代了。若据实以告,日后定案之时,我可以将此事遮掩一二。”
周彪听后沉默片刻后,低声道,“下官管辖的地界本就挨着那丁溪山,见那山被圈禁,实在好奇的紧,半年前就偷偷潜进去了。”
“那山看管森严,你是如何进去的?”
“丁溪山有一面峭壁,下官祖上是猎户,从小会些攀岩的本事。那日晌午开始爬,爬上去刚好太阳落山。下官直趴到天黑才悄悄摸进去。入目的便是——山中役夫正推着木车,源源不断将矿石运送进山间工坊。
原来他们并不外运矿砂,所有矿石就地冶炼。山中炉火整夜不灭,还能听见持续不断锻打器械的声音。”
常恩听到此处,心里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他沉声问道,“可看清了是锻造何种器具?”
周彪喉咙发紧,最终还是低声道,“大多是刀枪甲胄等兵器,还有不少农具。”
说完这句,周彪好似觉得再无藏掖的必要,又开口说道,“我在那足潜伏了两日,偷听到工坊里的人交谈,听见匠人称呼管事之人,唤作长明少爷。”
听得“长明”二字,常恩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没记错的话,姬家二老爷膝下公子便是姬长明。此人不仅是蜀王嫡亲的舅舅,也是当年对他有一饭之恩的人。
原来他当时的猜测没错,丁溪山铁矿之事,果然与蜀王脱不了干系。想起之前他与蜀王对质此事时,对方言之凿凿与此事无关,他因没什么证据,便暂时信了他的话。皇家之人的城府深沉,果然不能轻易轻信。
从牢狱中出来,一阵夜风刮来,如今已是盛夏,夜风并无凉意,但是常恩还是不自觉的打了个寒颤,他只觉一股凉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待归家,他没有去后院,而是直接去了书房。他打开给皇上的秘奏,这个月的奏章还是空白的,一字未落。之前他也未陈条过蜀王的不是之处。因为他知道今上对蜀王的敌意有多大,这个分寸一个拿捏不好,便会将蜀王送上绝路。
如今有了确凿的人证,指向蜀王私造兵器,想到生父还在蜀王身边,他更迟迟落不下笔墨。
等到那枝长烛缓缓燃尽,天边破晓,微光照进书房,照在书桌的秘奏上,一夜过去,上面竟依旧一字未落。
其实不做选择,便是做了选择。
没过几日便是中元节,蜀王赴报恩寺参加中元法会,按照往年惯例,蜀地六品以上官员都要参加,常恩自然也在参加之列。
殿内梵音声声。趁着法事暂歇,蜀王想上山远眺,携内侍忠心往后山行去。
常恩寻了个更衣的由头脱身,循着小路提前赶至半山听松亭。
忠心瞧见常恩便知常恩有事,当即走到山道上,帮忙留意着来往香客。
蜀王拾级而上,登上亭台,看着山下郁郁葱葱的密林,心情极好地道,“李大人今日是特地赶来,陪本王登高远眺?”
“下官最近在整治龙安府矿产贪腐乱象。”
蜀王淡淡一笑,“李大人年轻有为,整顿地方弊案雷厉风行,本王自愧不如。”
常恩抬眼直视蜀王,“殿下就不好奇,下官查到了什么吗?毕竟曲山关毗邻丁溪山!”
蜀王目光微顿,面上依旧一派从容,他并未正面回应这番试探,只是淡淡开口道,“李大人久不回京,大约不知道京城刚出的新鲜事。
皇上前些日子刚下旨处斩翰林院掌院学士朱承礼。至于缘由,是朱学士在家中口不择言,论起本王几位兄弟前后离世,瞧着是意外,细细想来,未免太过凑巧,内里难说没有隐情。这件事坏就坏在,皇上登基后便设下静察司,四处广布耳目,这番话最后传入皇上耳中,他便因此获罪。”
见李常恩眼底难掩震惊,蜀王似刚想起来般,“本王差点忘了,李大人刚入翰林院时,便是朱学士亲领教习,每每在先帝面前对你不吝夸奖。”
常恩心下悲伤,紧咬下唇,没有言语。
蜀王望着远方的群山,似自言自语道,“谁不想踏踏实实过日子?只是头顶日日悬着一柄利剑,不过是为求一条活路罢了。说到底,谁人头上不是悬着一柄剑?李大人以为呢?”
山风穿过密林,枝叶簌簌作响。沉默半晌,常恩开口道,“龙安府矿产贪腐案,所有犯人均已落网,不日便会结案。”
蜀王勾了勾唇角,点头道,“如此甚好。李大人处置周全。”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