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常恩被他这一叫, 扶人的手僵在半空,这是什么跟什么啊!这辈分乱得人直犯晕。
那边静玄在一瞬的激动后,看清了来人,眼里的光彩瞬间熄了去, 取而代之的是失落, 最后神色恢复平常, 原来是看错了, 像,真是太像了。不过经不起细看,太年轻了。
他长叹一声,“你跟你祖父长得怪像,下次别晚上来, 让我空欢喜一场。”
他祖父?上辈子承祖父母庇佑长大,这辈子缘分浅薄, 尚未谋面, 便已是天人永隔。大抵是天意,上一世给得太满,这一世, 便要尽数索回。
静玄没再说话, 见他径直进了院子,常恩赶忙跟进去。
待点上烛火,发现这屋里书倒是真多,几十本书整整齐齐的摞在桌边的简陋架子上,桌上还有一本摊开在看的《乙巳占》,看着挺旧的,像被翻了很多遍了。
常恩细细看过那些书目,真是像小僧说的, 一堆杂书,却是半卷佛经也无。
静玄自顾自的坐下,也不跟他说话,只拿眼看他。他的眼神颇为复杂,似有敬,有畏,有喜,有悔,总之就是没个看晚辈的神态。
常恩满是好奇,“我与祖父真的那样像?”
“嗯,很像。”以至于在常恩面前,他着实摆不出做叔叔的架子来,倒像个做错事的小辈。
常恩看着叔叔此刻这一副鹌鹑样,再想想刚刚见面那张狂的姿态,简直是判若两人。他猜这家伙小时候屁股肯定没少挨过祖父的铁砂掌。
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书,他随口点评道,“你这满屋子的书,唯独没有一本佛经,不会念经的和尚可不是个好和尚。”听听,连这说话的语气,跟他爹都如出一辙。
他爹的口头禅就是,“不会下力气,就不是个好庄稼人。”
他这简直不是认了个侄子,他这是迎来了个活爹啊!
静玄捂脸,他简直没眼看,怪不得上次见大哥,大哥只说,等他见到就晓得那是他儿子了,照着祖宗长得,可是认不岔。
常恩这次来,就两个目的,一来见见生父口中的叔叔,二来就是将他辛苦从老家带来的家乡特产交给叔叔,托他给父亲。
静玄这才注意到常恩身边还带着个包袱。见常恩解开,他一瞅,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有软柿糕,烧饼,黍米糕,芝麻糖饼,枣泥糕,农家自产的大酱,面酱·····都是他爱吃的,多少年都没吃这一口了。
除了吃的,还有几双纳得千层底鞋,一看就不是他静玄的脚样,这是专给他大哥的。
他拿起一张烧饼抹上大酱就往嘴里填,没几口一张烧饼就下肚了。
连着吃了三张,他才匀出嘴来说了一句,“就是这个味儿,多少年了,做梦我都想吃这么一口。”又砸吧砸吧嘴,“就是没有葱,明日我去灶房带一把小葱回来,卷着葱吃才香哩!”
还要吃?照这个风卷残云的吃法,等他亲爹来,屁都赶不上闻一个。
“你别都吃光了,这个酱是我娘亲自做的,还有这烧饼也是我娘用自家的烙子烙的,只此一家,别处也没地儿买去,你给我亲爹留点呀!”
“赶明他来了,早都长毛了,那不糟践粮食?”
见常恩眼神幽怨,他才不情不愿的答应道,“知了,知了,给他留些便是。”
临走前,常恩回身看了一眼放在桌上的包袱,怎么有一种肉包子打狗的感觉。
······
夜已深
冬日的风卷着寒气刮过荒凉的小院,卷着地上的碎叶,在墙角呜呜地打转,呜呜咽咽,像是人在低低地哭。
小院深处似也被这风席卷,在那风的呜呜声中,夹杂着几句细碎的呜咽声,爹,我错了,娘,我错了,你们入梦来,求你们入梦来……
第二日,常恩不放心,又去了一趟他叔叔那院子,他发现完全不用夜里去,白日路上也碰不上个人,除非撞见鬼了。
他去一看,果然担心不是多余的,昨儿还鼓鼓囊囊的包袱,今几个就扁下去了。唉,辛苦带的东西,都便宜这野和尚了。
看着常恩心疼的样儿,静玄还善解人意的开解道,“你看,你是我侄儿,侄儿就是半个儿,你孝敬我跟孝敬你爹是一样一样的。再说我不是也没吃完吗?放心,我心里有数,给你爹留着哩!”
常恩腹诽,心里有数没用啊,你肚子里没数。
见常恩记挂着大哥那一口,静玄觉得,是个有孝心的,他大哥没白牵挂着。
想着大哥的嘱托,他关心的问道,“你这是打算住几日啊?”
“本来打算明日就走的,可明日要下雪,只能等到这场雪过去再走了。”常恩说罢长叹一口气,着实见不得娘辛苦准备的东西,都填进他叔那无底洞肚子里去,没办法,不想留也得留了。
啥?明日要下雪?“你咋知道明日要下雪?”静玄不解。
“抬头看的啊!”常恩不想跟他多说,他这个叔叔全是口腹之欲,全无兄弟之情,叫他蛮失望的。
静玄抬头看天,此时艳阳高照,哪里有半点要下雪的迹象。
他嗤笑一声,指着头顶的大太阳道,“雪在哪里,莫不是你嘴皮子一动,天都得听你的?”
常恩抿唇,语气笃定道,“是不是,明儿一早便知,天公做事,哪用跟人打招呼。”
静玄只当是这小子满嘴胡吣呢!结果第二日,待他起床,伸了个懒腰后推门一看,直接就惊在当场:院子里素白一片,全是雪,簌簌的雪花还在下个不停。看这足有半尺厚的雪,应该下了两个多时辰了。
嚯,真是神了!
他怎么就知道会下雪呢?他熟读《乙巳占》,又加上这么多年观察下来发现,一般第二日下雪,头一天日头应该像蒙了一层纱,天空昏黄发闷,可昨日明显不是。昨日是艳阳高照啊!
他百思不得其解,那孩子他怎滴就知道今日会下雪的呢?
想不通,便只能去问本人。可他记着大哥的交代,万事谨慎,绝不能牵连那孩子。要去见,也只能背着人,不能叫旁人看出半分端倪。
赶在吃斋饭的时候,静玄趁机会给常恩使了个眼色,也不知道常恩看懂了没有。
他就在小院里守着,从白日等到暮色沉下,远远望见白茫茫雪地上走来一道少年身影,总算把这位小爷盼来了。
一见到常恩,静玄便不耐道,“怎么才来,我都等了你半天了。”
常恩双手一摊,“叔,您就瞅了我一眼,如何就把要单独见面,并时间地点通通告知我了?
若不是我谨慎,想着许你有事寻我,来看上一眼,您擎等到后日,我也未必能到。”
“好了,好了,不说这个,我有要事问你,昨几个那大太阳底下,你怎就知今日会有雪的?”
“这不简单,雪前太阳冷,太阳看着亮,实则寒气藏在光里。而天太蓝,蓝得发冷,也是大雪压顶的征兆。昨日的风刮在脸上干冷,风噪无湿,雪在云头。所以,不是要下雪是什么?”常恩理所当然的道。
“你这是在哪里学的?”这说的一套一套的,他怎么连听都没听过。
常恩就把之前编的理由拿来说了。静玄一听是从一老道那里学来的,立时眼睛锃亮,那必是一位得道高人无疑了。
他立刻堆起笑,凑上前去,“好侄儿,教教叔那相天术呗。”
望着他那双求知若渴的眼睛,常恩果断拒绝道,“不行,一瞧你就不是个好和尚,学了再拿去招摇撞骗,岂不是我的业障!”
“嘿,你这孩子!没大没小,有这么跟叔叔说话的吗?”静玄佯装有些恼,瞪了他一眼,“我哪是那种人呐?我才不图那些功名利禄,就是瘾大,纯粹喜欢。这些年我就爱琢磨这些东西,只是看了许多书,也一直摸不到门道。”
“你真不用来招摇撞骗?”见常恩心里存疑,静玄立时就对天发誓,若是学来坑蒙鬼骗,就不得好死云云。
见他确实诚心求教,又想起他屋里那几十本术数、天文、星象、历法书,确实是靠瘾大撑起来的野路子和尚,罢罢罢,就教他吧!
于是常恩接下来的日子就开始教叔叔相天术。他叔也真是求知若渴,一见了常恩就跟蚊子见了血一样,教了一日下来,还在屁股后面逮着他问呢!
常恩不胜其烦,深悔自己一时失言,竟招来了这么一尊“大佛”。自日日缠着他求教,那份钻研劲头,竟比去西天取经还要执着几分。
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他这叔叔于相天之术上仿佛有些天赋,进步快得惊人,他教起来还颇有些当师父的成就感。
他教过三个兄弟,他们跟自己学了几个月,竟不如叔叔短短几日开悟的快。他心里颇为疑惑,嘴上也就带出来了。
静玄听后,不以为然道,“这有什么好疑惑的,你那些武将之家的朋友,学来是为了什么,不过是打仗用,功名用,心有所求,自然学得慢。
我本就喜欢观星望月,心无杂念,痴迷此道,是纯粹的喜欢,不图其他。
胜过他们许多,不是很正常吗?”
常恩一听可不是,叔叔是纯粹的痴迷,兄弟是拿来当术用的,发心不同,自然结果也不同。
于是短短二十日,静玄便将常恩所授尽数习得,非但触类旁通、举一反三,于星象术数的领悟上,竟隐隐有后来居上、反超几分的势头。
常恩看在眼里,心底不由暗生感慨——原来心无旁骛的极致热爱,真能抵过旁人积年的努力。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