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三日后
天刚放亮, 西风卷着碎雪,刮过清冷街巷,落雪中,街上行人稀少。
阮府大门前, 却立着不少人, 在刺骨的寒风里静候。
一劲装少年牵马走到最前头, 他屈膝重重磕首道, “儿不孝,往后不能在爹娘跟前尽孝,今日一去,他日建功立业,必不给阮家丢脸。”
阮将军扶起儿子, 拍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道, “外头不比家里, 要万事小心,你能保重自身,就是对我跟你娘最大的孝。”
“儿子谨记。”
阮夫人此时被长媳王氏扶着, 头上沾了些碎雪, 更显得她老了许多,她上前紧紧攥住小儿的手,仿佛这样便能将他留住。
她一眼不错的就那样细细的望着他,像是要把他刻到心底,沉默许久,才哽咽出声,“小宝儿,要惜命, 你的命就是娘的命,从今往后,咱娘俩就是一条命了。”
小宝是他的乳名,唯有心疼到极致时,陈氏就会这般唤他。当年他死里逃生归来,娘也是这般唤他。
阮祥紧紧抱住母亲,眼泪无声滑落,滴在母亲衣襟上。
纵有万般不舍,终有一别。
阮祥利落地翻身上马,攥紧缰绳,回身郑重拱手,“爹娘保重,待儿建功立业,必早日归来。”
直到阮祥身影消失到街道尽头,阮夫人一动不动,就那样痴痴的看着。长媳王氏见状,给乳母使了个眼色,乳母会意,连忙走上前,将怀里被襁褓往上送,轻声提醒:“夫人,您瞧,哥儿醒了。”
阮夫人这才茫茫然低头,看到那小人儿正睁着葡萄般的大眼睛,正咿咿呀呀地对着她笑。
她不由自主地接过孩子,抱在怀里,那颗碎成片的心,才有了归处。
她还有淮哥儿,还有长子,这个家,她得守着。
有她在,祥哥儿还有家回。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擦去眼角的泪痕,再抬眼,已然又是那个高门世家的夫人了。
世间离别大抵皆是如此,有人满堂相送,有人孤影独行。
阮祥从军尚有家人齐相送,可又有谁知,当初意气相投的结拜兄弟大哥常松涛,远赴西北时,只有老管家一人相送,何其凄凉。
自他去了那苦寒之地,便音讯全无,是死是活,至今无人得知。
……
出了正月,寒意便淡了。
道路边上的枯树已发了嫩芽,地里的野花也渐次开放。
越往家去,春色越浓。
常恩此番虽是骑马而回,可北地冬日多降雪。一遇着下雪天就要在一处停滞数日,若是遇到大雪,便得耽搁十几天方能启程。
所以,往常起码一个月的路程,他竟走了两个月才踏入了青州府的地界。
他见田地里的农人开始在地里扶犁耕地,想着家里的地也要耕了,娘那急性子,说不得早早就去田里忙活了。
算算日子,自己离家刚好半年,也不知道两个弟弟有没有淘气。
这日辰时刚过,常恩勒住马缰,看着眼前熟悉的木门,离家小半年,他终于到家了。
只是此时大门上了锁,应是无人在家。
他翻身下马,打开锁,推门而入,院里静悄悄的,果然家里没人。
栓好马,他走到院门口,正看到赵奶奶跟他的小孙子正从他家门口路过。
三岁的康儿跑起来飞快,脚下跟踩了风火轮似的,赵奶奶在后面追着着实有些费劲。
眼看要追不上了,她在后面急头白脸的喊道,“我的祖宗哎,你慢些跑,慢些跑·····”
常恩见状叫了一声,“康儿。”
康儿循声望去,竟看到许久不见的常恩大哥,于是他脚下一转,立马换了方向,飞快的往常恩这边跑,到了常恩跟前,嗖的一下跟个猴儿似的就往上爬,边爬边打招呼道,“大哥,你回来了。”
许久没见,康儿竟还记得他,也不认生,他笑着蹲下身,将康儿抱在怀里,顺手掂了掂,“呦,沉了不少,显见你没少吃饭。”
听常恩大哥说到自己强项,他立马拍拍自己的小肚腩,“这儿是海量!”
一句话,逗得常恩哈哈大笑。说来他们兄弟三人,性子都不跳脱,常恩倒罢了,他芯子本就是成人,两个弟弟许是幼年丧父的原因,都早早成熟,鲜有跳脱的时候。
独赵奶奶家的这个康儿,那就是个脱了皮的猴儿,日日上蹿下跳,没个消停,一会撵狗,一会追鸡,还逮着人就往上爬。他最喜欢的是常恩,因为他个子最高,爬得高,看得远。
是以,从小他见了常恩,就喜欢跟在他屁股后面,追上了就坐他怀里。
就像这会儿,爬上来了,就凑在常恩脸上,一左一右亲了一下。他自小是娘的宝贝,娘常这样亲他;遇到喜欢的人,便也这般表达亲近。
常恩被小家伙亲了两口,笑得更深了。
这时候赵奶奶也赶过来了。她头发跑得有些散乱,气喘吁吁的道,“常恩啊,你回来了。”
见康儿又窝在常恩怀里,她无奈的劝道,“我的祖宗啊,你常恩哥哥刚到家,你快给我下来。”
“就不,”说着反倒将环着常恩脖颈的手勒得更紧了。
“快下来,你都四十斤了,比家里猪崽还沉,太沉了抱不动了。”见康儿不下来,她声音不由加重了几分。
“没事,我许久没见康儿了,就抱一会儿,累不着。”听得这话,赵氏才罢手。
想起娘不在家,他随口问道,“对了,赵奶奶,你见我娘了吗?我刚回来发现家里没人。”
“你娘啊,一早就下地了,这几天家家都在犁地,满囤两口子也去了。”赵奶奶说的满囤是她儿子。
等赵奶奶领着康儿走了,他就将门锁上,往地里赶去。
春日农田里都是农人,都说一年之计在于春,这个时候是农人最忙的时候。
常恩家的地里,也是一番忙碌的景象:黄牛开道,满囤叔扶着犁柄走在前头,婶子跟在后头,用脚把浮土拨回沟里,仔细覆好。刘氏则弯着腰,往犁沟里撒着粪肥。
可撒着撒着,一只大手伸来,接过了她身上沉沉的簸箕。
刘氏愣了下,她抬眼看向那手的主人,竟是常恩!
“常恩,你回来了?”
“嗯,刚回来。”
“咋不在家歇着呢!你别拿了,怪脏的。”说着就要去夺常恩怀里的簸箕。
常恩只一只手便挡住了母亲,劝道“娘,你先歇会,待会我累了你再干。”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执拗。
知子莫若母,情知拗不过儿子,刘氏只能作罢。
见常恩来了,满囤叔跟婶子也停下手里的活计,跟他打招呼。常恩自然感谢他们帮忙,若不是他们帮忙,他娘一个人可犁不了地。
见常恩道谢,满囤婶子笑意更深,“咱们两家情分不同旁人,可莫要跟我们见外。”
“就是,再说俺们也没帮什么忙,今日俺家地本就要犁的,租来这耕牛,犁一块地也是犁,两块地也是犁,顺手的事儿。”满囤叔浑不在意的摆摆手道。
满囤婶子听着,面上虽带着笑,心里却暗骂:这呆子,让人欠人情都不会。
她见常恩卷起袖子,抓起一把黝黑的粪肥均匀撒进土沟里,看这动作,就知道以前没少干。
可人家现在有钱了,还不嫌脏,也不嫌累,踏实肯干,这样孝顺又能撑家的孩子,怎么就没托生到她肚子里呢!
她若是有常恩这样的儿子,做梦都能笑醒,哪像自己,唉!生了个猴儿!
因为有了常恩的加入,耕地的速度快上不少。到晌午时,满囤娘赵氏就领着孙儿康儿来送饭了。
这租耕牛可不便宜,一日是一日的钱,中午只能凑合着在地头吃饭,吃完接着干,不然明日还要花钱再租耕牛,这样太不划算。
常恩跟母亲今日也沾了满囤叔婶儿的光了,中午就着赵奶奶炒的青瓜跟白菜,还有带来的葱跟大酱,娘俩一个吃了一个大馍馍。
吃完常恩喟然长叹,还是家乡的饭合胃口,他许久没吃得这么饱了。不过这饭可撑不着他,接着就有消食的活计等着呢!他捡起地上的盛粪的簸箕,又跟着大家干了起来。
待傍晚常安常宁下了学,也赶来帮忙。小哥俩没回家,径直从学堂里过来的。见着大哥,自然喜不自胜。
常恩也为弟弟们如今懂事高兴,他们没有因为读了书,就“不为五斗米折腰”了。常恩可不知道,是上次的教训太过深刻,直到现在还历历在目呢!自从被大哥整治以后,常安皮子再没痒过。
常宁因为亲眼目睹二哥这个前车之鉴,自是不敢行差踏错,重蹈二哥覆辙。
众人合力,终于在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落下时耕完地。
劳作了一天,俱都疲惫不已。待家后,母亲刘氏去做饭,常恩烧了一大锅水。
他让家人先吃,自己先洗了个热水澡。长途赶路身上已然馊了,又撒了一天的粪肥,再不洗,身上该腌入味了。
洗了澡才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吃完饭,他又检查了检查弟弟们的课业。
半年未归,他发现常安的课业并没比他走前进步很多,反倒是常宁,别看他年纪小,课业一直不错。
一问常安才知,也不是他贪玩,而是他最近一门心思研究诗文,精力都放在这上面了,其他学问自然没什么长进。
见大哥抓住二哥错处,却引而不发,常宁不忘再添一把火,凑过去,一脸苦大仇深地叹道,“大哥,你得管管二哥啊,你不知道,我最近被二哥折腾得苦不堪言,我就是放个屁,他都得对着我吟出一首诗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