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常恩深吸一口气, 轻轻推开那道紧闭的房门。
虽然此时已临近晌午,可室内昏暗,他一眼就看到她侧躺在床上,黑发有些凌乱的散落在枕上。
三日水米不进, 让她本就单薄的身形更消瘦了。听见门声, 她肩膀动了一下, 终是没回头。显见这次是被家人伤透了心。
他脚步放轻, 慢慢走近,就停在离她两米远的地方站定。
淡淡的沉香气息漫在屋内,让原本紧闭双眸的她,微微睁了眼。她缓缓转过身,见到是他的一瞬, 眼中有惊讶,还有一丝难堪。
原本黯淡的眼底, 竟添了几分安稳的光。
她强撑着坐起身来, 将散乱的头发随手一理,“常恩哥哥,你来了。”
许久未曾听她这般称呼, 声音沙哑微弱, 听得人心头一沉。
她面色惨白,唇瓣干裂,明明虚弱至极,见了他却依旧脊背挺直,性子倒是倔强。
只他注意到那撑着身子的胳膊还在打颤,三日未食,能有多少力气。
他语气沉缓劝道,“别跟自己置气。”
他看向桌上未动的食盒, 端起一碗粥,放在床边矮几上,沉声道:“多少吃一点,身子要紧。”
那温和而沉静的目光,莫名就让她心安,她端起碗来小口喝了起来。不知不觉一碗粥见底。
“我今日雕了只木猫,想着你或许喜欢,便带来了。”
淼淼身上没力气,抬手的速度有些慢,但不妨碍她稳稳接住,是那日她想要而未得的招财猫。摩挲着雕琢温润的小猫,她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
常恩神色平静,心中了然。她这段时日的委屈与难处,于兴昌已尽数说清。
他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低沉克制,一字一句,极有分寸,“淼淼,你若信我,此事我来担。往后,我必护你安稳。”听得这话,连日隐忍的委屈尽数翻涌,她强撑多日的防线瞬间崩塌,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等常恩从淼淼房间出来,于兴昌知道闺女喝下了一碗粥,激动的眼底都泛着泪花。
再不吃,可是要要了他的老命了。这倔丫头天生就是来克他的,她的命就是他的七寸。
于兴昌留常恩去小客厅喝茶,帮了他这么大的忙,总不能连口茶水都不喝,就让人走吧!
茶水端上来,待下人下去,常恩缓缓起身,对着于兴昌深深躬身,语气沉静而恳切,“于叔,多年来承蒙您照拂,晚辈能够安稳立身,撑起一家。今日我有一事,斗胆相求。于家待我情分深重,淼淼遭此横祸,我心有不忍。我愿以婚约为诺,护她一生安稳。
我家世寻常,唯有踏实勤恳。若于叔应允,我必终身尽责,不让她再受今日这般折辱。恳请于叔成全。”
其实刚刚常恩一站起来,于兴昌就意识到他许是要求娶淼淼。
可真听他说出口,于兴昌心里还是五味杂陈——自己照拂的后生,竟要搭上自家女儿。虽然常恩帮自己赚了许多钱,凭着木玩生意打开了销路,可这笔买卖如今看来,怎么看都是亏了。
想想那躺在床上的女儿,又看看站在眼前的常恩,旁人怕是要以为他趁火打劫,唯有他知他品性。到底是自己眼皮子底下长大的,人品他有数。
他的家世,经历,性情,能力他都门儿清。刨去出身由不得选择,真是哪儿哪儿挑不出毛病来。
他端起茶杯,将里面的茶水一饮而尽。
罢罢罢,今生就别想那考科举的儿郎了,女儿的一世安稳幸福比什么都重要。
放下茶杯,望着眼前躬身垂首、神色郑重的少年,他温声道,“起来吧。这事,让你娘找媒婆来正经说。”
这是应了。
……
走出于府,常恩指尖微紧。此事干系重大,一步错便再无挽回余地,方才那份沉稳之下,藏着几分凝重。
他并非趁人之危,只是流言汹汹,唯有一纸婚约,才能从根本上护住她清誉。再拖下去,于淼只会被磋磨得更甚。
于叔竟应得如此干脆,倒出乎他意料。想来于叔也是看透淼淼心性,不愿她再受委屈。
于情于理,他都必须这么做。
待常恩回到李家河村,将求娶之事与母亲刘氏说了。
刘氏闻言先是一愣。她也听闻了些风言风语,只当是小姑娘性子刚烈惹了闲话。
常恩将前因后果细细讲明:是于谨心怀不轨构陷,淼淼是被逼自保,并非品行不端。于家多年照拂之恩,如今她蒙冤受屈,唯有一纸婚约,才能护她周全。
刘氏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她也点头允了,她信儿子的眼光,也心疼这姑娘被流言磋磨。
于是赶忙去查日子,看看哪天是吉日,让媒婆上门求亲去。
这日夜深,于家后院卧房内
于兴昌躺下准备睡时,妻子李氏轻轻叹了口气道,“今日常恩的母亲过来坐了坐。”
于兴昌闻言,坐直身体,“哦,她来说什么了?”白日他刚同意了这门婚事,下午常恩母亲就来了。
“也没说别的,就是聊些家常话。她说常恩这孩子行事极为稳当,这三年赚下的钱都没乱花,用那些钱置下了十五处房产。”
“什么?十五处?你没听岔?”于兴昌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我能听岔了?”李氏白了他一眼,继续道,“那些宅子还不止县城,连府城都有几处,俱是在书院边上,好租好售卖的。一年光租金就小二百两。
她说提这些房产不是为了显摆,毕竟咱家家大业大,也看不上这点家产,只是想告诉咱,常恩是个极有主意,有担当的。这些年陆续买下这些房产,也是为收些租子,供养两个弟弟读书,家里经济也有个依靠。
她还说她这个当母亲的也不糊涂,将来两个小的大了,必不让他们拖累常恩,这些也都是常恩十岁开始白手起家赚的,将来两个小的也要学着自立。绝不让咱女儿嫁过去扛拖累。”
说到这里,李氏长叹一声,眼底掠过一丝不忍,“他娘说虽然以后不拖累,终究还是对不起长子,若不是生在他们这样的人家,要他小小年纪就扛起整个家,凭他的本事,随便生在别家,孩子本来该有另一番体面的出息。
所以,他这几年置的这些房产,将来全都是他的,谁也不能争。”
于兴昌听完五味杂陈,也明白了常恩母亲来的目的,这是来安他们的心的。毕竟一般人家一听要供养两个弟弟读书,肯定打退堂鼓了。更何况,将来两个弟弟还要成家立业,又是一份支出。在一般人眼里,他家是个无底洞。就是赚得再多,嫁进去也不够填窟窿的。
想到那孩子小小年纪,就想到这么稳当的生钱法子,于兴昌不禁抚须感慨道,“若换作我,我是做不到像他这个年纪就如此筹谋的。看人呐,要看他最难时候的作为,就是最难的时候,他都能将家扛起来,还供弟弟读上了书,咱们淼淼嫁给他,即便没有这些钱财,一辈子也稳当了。”
李氏轻轻“嗯”了一声,“当初我就说他就行了,你非要挑来挑去,让咱淼淼跟着受折腾。女人嫁人不是嫁给功名利禄的,是要过日子的,这么踏实,能担事的后生,将淼淼托付给他,我也安心了。不过只一点我却是要提的。”
李氏郑重的望向丈夫,“淼淼,我要多留几年,待她十八再出嫁。女儿家最好的,最喜乐的日子就是成婚前,成婚后再是嫁什么好人家,到底不如在娘家松快了。”
于兴昌点头,抬头嫁人也就罢了,嫁到常恩家,能留二十岁,绝不让她十八就嫁。一嫁进去就得当长嫂,太辛苦了,他巴不得越晚越好。
没过几天,常恩家就请媒婆上门提亲,为了表示诚意,常恩娘托人打听了镇上最好的媒婆,媒婆姓关,年纪五十左右,在本地做媒已小二十年了,是出了名的巧嘴。
关媒婆一听常恩家是要聘镇上首富于兴昌的闺女,先是一愣,随即眼底掠过一丝了然与几分玩味。
于家大小姐近来外头闲话不少,说她性子烈、顶撞长辈、行事张扬,还有些捕风捉影的闲言碎语传得难听。
她心里头瞬间就把这事掂量明白了,李家河村那穷小子,怕是瞧着于家姑娘近来惹了闲话、不好说亲,才赶着上门求娶。于家怕是被流言逼得没法,才肯松口。
虽心里把常恩家看低了几分,觉得这门亲事在外人眼里,难免落个穷小子捡漏、大户人家无奈妥协的说法。但转念一想,这可是给首富说亲!
万一真成了,那谢媒钱,够她吃三年!
利字当头,她压下心中那点轻视,脸上堆起标准的、八面玲珑的笑容,满口应下。只是一路往于府去,她心里还是打鼓,暗道:于老板那样精明的人,真肯把闺女嫁给李家河村那穷小子?想来是别无他法,病急乱投医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