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经此一课, 常恩那脑门上就差烙上“走后门”三个字了,一时间整个书院都知了,那丙字三号来了一位走后门的新生。
同窗们看他的眼神有疏离,更多的是鄙夷。
关于他的传言甚嚣尘上, 背后议论他的声音更是不绝于耳。
“喂, 听说了吗, 你们丙字三号才来的那个新生, 家里给书院捐了一千两银子呢!”
“一千两?”那听到的学子愕然道,“怎么可能,不是我瞧不起人,他那穿着打扮简朴得很,哪里像是能掏出一千两银子的人?”
“哎,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说着凑到对方耳边,神神秘秘的道,
“‘永昌木作’听说过吗?就是那个将木器店开到京城去, 肥得流油的商户。”见对方点头,他才继续道,
“那新生是他家‘未过门’的女婿。”话音刚落, 对方就捂嘴偷笑, “哈哈,你这话说得可真毒!”
那学子笑着笑着,眼角竟瞥到了站在一步之外的常恩,吓了他一跳!他赶紧收住笑,不自然的用手肘戳戳旁边那位,示意他快走,显然对方不明白他的意思,不解道, “哎,你戳我干嘛呀。”
见同伴不明白,哎,死道友不死贫道,他脚下生风的跑了,后面的同伴见了扯着嗓子抱怨道,“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常恩本是要去小解,没想到听到自己的一耳朵传闻。
他竟不知于叔为了送他进青山书院,竟给书院捐了整整一千两。一千两银子啊,那么多钱,就为了让他早入书院五个月。
纵使因此被冠上“走后门”,“攀高枝”,“幸进之辈”的名头,被同窗耻笑,可与那些虚无缥缈的名声比起来,能够早早进书院读书才是最实在的。他唯有拼命苦读,才不负于叔这番付出。
拳拳之心,终不能自列。流言蜚语,且由他去吧!时间自会证明。
·····
不过他落下的课程实在有些多,第一个月小考,他的成绩毫无悬念的垫底末位。
看着那张贴出来的排名,常恩没有气馁,哪怕他奋起直追,旁人也在学习,他唯有付出数倍于人的努力,以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死磕,方能追上前路。
就像他当年做木刻一样,他之所以如今做的好,是因为他多年如一日的坚持,满手的老茧就是证明。没有什么成绩是一日之功,所有根基,皆以年岁浇灌。
以后的每一日,他只比以前更加刻苦。日日归家,掌灯苦读至深夜,看得刘氏悄悄抹眼泪。
这哪里是读书啊!分明是把自己熬成烛火,每日丑时刚睡下,寅时四刻就要爬起来,再好的身子骨,也禁不住这般消耗。
可她不能扯后腿,又什么也帮不了,只每日里想法儿的换着做些好吃的饭菜给他补身体。
哥哥的努力,常安、常宁看在眼里。小哥俩如今都不用夫子安排,就把课业复习好,并提前预习,看得耿夫子欣慰不已,谁不盼着这般本心向学、无需鞭策的读书苗子?瞧瞧,这样的苗子,一气儿就来了俩。若是还有这样的,十个八个他也不嫌多。
······
郑夫子这边,原本他对常恩是有意见的,看他平日提问就知道,自那日知道他是走后门进来的,并且注解半点不通后,他就再没提问过他。
但是每次他上课时,他总能注意到常恩,没办法,那求知的目光太过强烈,他想忽视都不能。那双眼睛里的专注与渴求,莫名让他想起当年的自己——只这般心性,竟落在一个被众人鄙夷的后生身上。
他又翻了常恩连续两个月的月考卷子,虽然成绩都是垫底,进步却肉眼可见。
这种进步,只看落笔就能看出来。字迹的提升显而易见,要知道练笔是长久的功夫活,可他硬是两个月就能让人看出质的飞跃,这说明,这绝对是个狠人。
再看内容,他的经书原文引用的丝毫不差,默写也无错漏,私下肯定没少在背诵上用功,记忆力极佳。
但是他的文章章法全无,用词直白,更无半句朱注添加。应是以前没有经过专门的私塾学习,无名师指点。
想想常恩桌上那本发旧的四书五经白文,他揉揉紧锁的眉头,书都买岔了,估计以前是自学的,不然就凭这记忆力,这努力劲,若是有带注释的四书五经,这孩子早就背下来了,可惜了。
他反思,圣人都道有教无类,不能因为他是捐钱进的书院,就差别对待。
总归是个读书的好苗子,虽然起步晚了,好好培养,还能成才,自此在课堂上有意点他应答,散学后,也会留他片刻,指点其行文立意上的偏狭之处,帮他一点点查漏补缺。自此常恩在经义一课上进步飞快。
当然不止经义,在八股、诗帖等课业上,常恩的进步也是一日千里。
私下里,几位授课夫子闲谈,皆道常恩虽基础不好,但他心志之坚、用功之苦,远胜旁人,对他也多了几分照拂。
要说选择本就是双向的。
若不是常恩近乎执拗的勤勉,也不会打动夫子们,夫子们将他的努力看在眼里,焉能不动容,为他补齐那些缺失的根基与门道。
夫子们对常恩态度温和,但是同窗们排挤他,嘲讽他的,依然大有人在。
有人笑他乡野出身,攀附商户,满身铜臭,更有甚者,拿他的婚事肆意嚼舌根。
“听闻他定亲那位于家小姐,名声可不太好,性子烈得很,行事张扬,还曾与同族后生牵扯不清,惹过不少闲话。”
“娶妻当娶贤,这般声名有瑕的女子,也敢娶进门?”
“可不是,仗着岳家有钱走后门,又娶了个惹是非的媳妇,两样都占了,将来怕是要沦为全益都县的笑柄。”
这些话,或明或暗,总在常恩耳边打转。
他只垂首埋首书卷,尽数隐忍。无人看见时,握笔的指尖悄悄收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道浅淡的月牙印。
………
青山书院里
于兴昌刚从山长房中出来。他想着常恩在青山书院读书,便打算出资置办一批新桌椅,只求书院能因此对常恩多照拂一二。
他此刻心里正欢喜,因为听山长亲口告知,常恩在书院读书极为用功,虽然底子差了些,可胜在勤勉肯学,课业成绩日日精进。
走着走着他不知不觉来到丙字三号舍门口,听山长说常恩就在这里读书。
此时正值课间,室内一片喧闹。他悄悄站在廊下往里头张望,却没瞧见常恩的身影。正待往回走,听得屋内传来学子们的笑闹声。
“咱们书院这一班里,细数下来,官家子弟倒不少呢。”
“哎,你不用说,我就知道你肯定漏算了一人,”有人压低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接话,“那个李常恩,你肯定没算上,他也是‘棺’家之子。”
“什么意思?”旁边那人听得一头雾水。
“他能进书院,全靠攀上高枝,是他那准岳父捐银子走的后门!”说话人嗤笑一声,“那岳父,原是棺材铺子起家的,他可不就是个‘棺’家之子嘛!”几人一听顿时哄然大笑。
廊下的人听得此处脸面煞白,浑身发抖,袖中双拳死死攥起,指节泛出青白。他竟不知,因为自己捐了银子,因为自己这个岳父,常恩竟要承受这般羞辱。
于兴昌也不知道他是怎么走出书院大门的,回家就病倒了。
夜里他竟发起高热,昏昏沉沉说着胡话,一声声唤着“娘”,把李氏吓得手足无措。婆母已经去世多年,相公今日这般,是烧糊涂了,还是想婆母了?
正思忖间听他又在那里说起胡话,李氏凑到枕边细听,只听他声音哽咽,带着孩童般的无助与绝望,“娘……他们都笑孩儿是棺家之子……娘,咱把棺材铺子关了吧……关了就没人笑孩儿了……”
一字一句,锥心刺骨。李氏听得鼻尖一酸,眼泪无声滚落。
许是多年不生病了,于兴昌这一病,竟缠绵了好几日,仿佛要把这几年积攒下的疲惫与隐疾,一股脑儿全发作出来。
也是巧了,他还病着,准亲家刘氏来拜访。如今正是槐花刚盛开的时候,刘氏去赶了个早市发现有卖槐花的,就买了不少,蒸了满满一锅子槐花窝窝,想着送给于家些。于家总三不五时的送东西,她总收入家东西,也没什么好回的。
这槐花窝窝胜在是家里的味道,尝个新鲜。她来了,自然知道于老爷病了。第二日常恩就来看于兴昌了,未来岳丈病了,当女婿的自然要来。
于兴昌望着常恩,只随口问道,“在书院里适应吗?夫子……同窗都好吗?”
常恩点头应是,“书院很好,夫子治学严谨,学识渊博,同窗待我也很好,于叔放心,您好好养病,莫要挂怀我。”
听听,同窗待他很好?他若不是亲自去了一趟书院,就信了他的话,这孩子从来不让别人操心,只报喜不报忧。但他越这样,于兴昌越心底愈发愧疚难安,那揭不开的隐痛也无法言说……
让淼淼送走常恩,看着忙前忙后的闺女。常恩懂事,闺女体贴,看着这一双好孩子,于兴昌心情总算好了些。
心情好,身上的病也去的快。不过一场病让于兴昌足足瘦了七八斤。
都说病去如抽丝,他身体还没好齐全呢,就有人上赶着来添堵了。
这日管家带着采买慌慌张张来禀告,采买赶集时听闻有人在散播谣言,皆传李常恩心机深沉、品行不端,看中于家家财丰厚,趁于小姐名声有瑕无人敢娶,刻意攀附算计,哄骗于家定下婚约,实则意图日后吞并于家家业、吃绝户。又言他毫无真才实学,全靠于家砸钱入学,是钻营取巧之辈。这般品行,科举必遭考官厌弃,终身难有出头之日。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如今已然传得沸沸扬扬。
见老爷听后一言不发,管家心里七上八下。他太了解老爷了,拍桌子骂人还罢了,这般冷静才是真被气到份上了。
果然,见老爷再抬眼,那眼神跟冰锥子一样,眼底翻涌着从未有过的戾气。看得管家心里发毛,老爷一直为人宽厚,他跟了老爷二十年,从没见过这般眼神,简直比吃人还可怕。
只听他一字一顿,冷声吩咐,“查,给我查。这背后之人,我于兴昌与他不共戴天。常恩是好孩子,我于家亏欠他良多,绝不能让他平白被人这般泼脏水,污了清誉与前程!”
这背后之人心思歹毒得很,专往读书人的立身根本上戳——科举首重德行,其次才是文章。一旦常恩被钉上“钻营算计、品行有亏”的名头,轻则名落孙山,重则连科举资格都被褫夺。
若叫他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捣鬼,他定要让对方付出代价,悔不当初!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