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他如此待你, 你舍得杀他吗?”叶白犀利地问。
时毓依旧很坦诚:“那要看杀他我能得到什么。”
叶白的表情透着荒谬和不可信,仿佛时毓完美符合她对穷人定义——虚伪又无情,又仿佛看透了时毓不过是在骗她。
“怎么?很不可思议吗?”时毓挑眉, 反过来问她:“叶白,你是恋爱脑吗?”
“什么是恋爱脑?”
“就是把爱情看得比命还重,为了爱,可以放弃一切、牺牲一切, 失去爱情就活不下去的笨蛋。”
叶白愤怒地反驳:“当然不是!”
“那你为什么会因为顾昭离去, 一心寻死?”
叶白眼里闪过一丝难堪和一丝刺痛,扭过头,把目光投向窗外, “我是因为杀不了他而崩溃。”
“好,我姑且信你。”时毓点点头,接着问:“那你为何觉得我是?”
叶白失语片刻, 半晌才道:“我在跟你讲良心,不是跟你讲爱情。虞衡宠你爱你善待你, 你怎能杀他?!难道你没有一丁点良心吗?!”
时毓:“良心我自然是有的。不然我不会把你从顾昭帐中救出来, 也不会救池彻。”
“那你所说的杀虞衡, 就是在骗我!”
时毓摇摇头:“不!我说的是, 要看杀他我能得到什么。首先, 我们来分析一下, 如何才能杀得了他。已知,他现在正和谢襄斗得你死我活, 那么, 如果最后仍需要我出手,说明他没有死在谢襄手里,对吧?”
叶白皱起眉, 隐隐感觉不对,但还是点点头。
时毓继续说道:“好,既然他没有被谢襄杀死,说明他杀死了谢襄——虽然以目前的局势来看,这个结果的可能性并不大,你最大的仇人,挑起一切祸端的谢襄,极有可能笑到最后,但我们不放假设他赢了。”
听到这里,叶白总算想明白哪里不对了。
时毓是在暗示她,现在根本无需她动手,只要坐观谢襄和虞衡内斗,等他们斗出个结果,然后积蓄力量,对付胜出的那一个即可。
但是,只有胜出的是虞衡,她才有可能在时毓的帮助下完成最终复仇——前提是,时毓真的愿意帮她杀虞衡。
倘若胜出的谢襄,时毓根本没机会活着回洛阳,凭她自己,更是毫无希望。
所以时毓的最终目的,是想说服自己,先帮她,或者说,帮虞衡,对付谢襄!
想清楚这一点,叶白忍不住冷笑。
帮那个踏破江南、屠戮她无数亲族的刽子手?这歌姬还真敢想!
时毓看到了她眼里的讽刺和越发冰冷的恨意,却没有退缩,仍是不急不缓地引导:“假设虞衡赢了,朝堂上便再无掣肘,下一步,他便会废黜小皇帝,自己称帝。而我,这时候或许已经被他忘了,或许没有,不管怎样,至少我可以回洛阳了。以我的出身,封个夫人,都有无数人阻拦,随他进宫后顶多封个妃子,等待着色衰爱驰的注定结局。可若杀死他——”
时毓向前倾身,疯狂而大胆的目光紧紧锁着叶白:“你猜我能得到什么?”
叶白的眼里呈现出短暂的茫然。
在她看来,一个毫无根基的女人,在群狼环伺的后宫中,本该牢牢抓住虞衡这唯一的倚仗,才能勉强立足。若是杀死那个能给她庇护的男人,她只会失去一切,包括性命!
她能得到什么?得到审判和死亡呗!
但时毓那疯狂而灼热的眼神,分明在提醒她,不不不,事情不是你想得这样。
时毓轻轻一笑,缓缓撤回身子,看着眼前迷茫又疑惑的叶白,轻轻叹了口气,仿佛是在惋惜,在怜悯。
“叶白,你不相信我会杀虞衡,因为你觉得一个女人,狠不下心去杀害自己的爱人;一个被上位者关照的下位者,不该去杀死自己的恩人;一个弱者,不能失去唯一的倚仗。归根结底,是因为你长期失权。”
“你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权力,你的权力都是别人让渡给你的。从前是父兄,后来是池彻,甚至是顾昭——他给了你伤害他的权力。你心里有一条不可逾越的天堑,那就是,只能在他们允许的范围内行事。而我不一样。”
时毓收回目光,望向窗外那片辽阔的天空,目光如同一只笼中鸟望向家乡。
“我享受过真正的独立、平等和自由。因为一场意外,我失去了一切,连温饱和尊严都难以维系。可现在,我重新拥有了爱,友谊,地位和财富,但这些并不是虞衡赐予我的。是我自己奋斗来的。我从没有停止对独立平等和自由的向往,如果有一天,虞衡的存在,妨碍我重新获得这些东西,我会毫不犹豫地舍弃他。”
“真正的独立、平等和自由……”叶白喃喃道:“这是个等级分明的世界,我想象不到,谁可以拥有这些。”
“不,你可以,你这是不敢想。”
不敢想?叶白心里不服。
时毓用鼓励的目光看着她:“叶白,跳过那条天堑,大胆想!这世上原本没有阶级,也不该有阶级,独立、平等和自由是人天生就该拥有的权力,所有人都有权力去追求这些,只要她敢,只要她能!”
叶白不由自主地顺着她的指引,大胆设想。
这是个等级分明的世界,只有站在最顶端的人才拥有绝对的独立,说是独立,倒不如说是独断专行;所谓的自由,则是凌驾于众生之上的随心所欲,至于平等,也只是他的权力。他可以选择和任何人平等,但别人不能和他平起平坐。
叶白骤然双目圆睁,“你……你是想……”
时时毓看着她,像一个看到学生终于得出正确答案的老师,露出欣慰的微笑。她没有否认,接着问:“你呢,你想过吗?”
叶白怔怔地摇头。
时毓道:“我猜也是。你当初假如朱雀盟只是为了报仇,而不是为了推翻大虞的统治。”
“你……”叶白下意识觉得时毓不配,区区一个歌姬,竟妄想爬到权力的顶端,踩在所有门阀贵族之上,“你简直大逆不道!”
刚说完,她便想起方才时毓说她长期失权,心里有一条无法打破的规则,接着改口:“你痴心妄想!”
时毓笑着点点头:“现在来看,这事儿确实是痴心妄想。不过,如果能搞死谢襄,未必一点机会没有。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将你从阎王殿拉回来了吗?”
叶白哼到:“你想利用我对付谢襄。”
时毓啪啪鼓掌:“真不愧是军师啊,换成我,以你目前的状态,怕是连话都说不利索,更别提分析别人的用意了。”
叶白道:“恭维也没用,我不会帮虞衡的!”
时毓有点诧异:“我把话说到这份上,你还这么想,倒是有点出乎我的意料。”
“你说得再好听,也改变不了,对付谢襄就是帮虞衡的事实!”叶白犀利地指出,咬牙切齿道:“我绝对不会帮这个刽子手!”
时毓反问:“那你不想报仇吗?不假借虞衡的手,你杀得了谢襄吗?”
叶白咬住下唇,红血丝慢慢布满眼球。
“叶白,你这五年一直和朝廷作对,却始终没有找对真正的仇人。你家人的惨死,你和顾昭立场对立、相爱想杀,所有悲剧,皆由谢襄的野心而起。或许你曾怨恨池谅,为何要愚忠,责怪父兄,为何要盲从,可其实,他们都没有选择。
就算他们什么也不做,谢襄也不会放过你们。你们的悲剧,从来不是因为你们做错了某个决策,而是因为你们的存在本身,就已经威胁到了谢襄对整个天下的控制。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啊,这钱袋子在你们手里,想招兵买马就招兵买马,想截断漕运就截断漕运,谢襄岂能放心?
他挑起了战争,就像吹起席卷江南的大风,虞衡也好,顾昭也罢,还有那些暴民,都不过是被风扬起的飞沙走石罢了。
我不否认,风没有直接杀人,是飞沙走石杀死了你的亲人,但你要明白,风,才是万恶之源,才是你父兄付出生命,要去对抗的敌人。不杀死谢襄,他们是不会瞑目的。有朝一日大风再起,你们叶家和朱雀盟存在过的痕迹,都会被吹得一干二净。”
叶白把脸埋在掌中,指甲扣进头皮里,痛苦的呼吸粗重而颤抖。
池谅对父兄说的那段话,她从来没有忘记过。
她一直都知道,谢襄才罪魁祸首。
事实上,当时她也被那番家国天下的言辞激荡得热血沸腾,恨不得女扮男装,跟着他们一起奔赴战场。
她恨池谅把战火带到江南,却也崇拜他的担当,在他身上,她看到了世家大族最推崇的风骨,他是真正的君子,真正的栋梁。
她对父兄伯叔的怀念也非常复杂,既怨恨他们抛下家中妇孺,全都上了战场,又为他们的忠诚无畏而自豪。
作为叶家仅存的血脉,她有为亲人报仇的使命,作为江南风骨的继承人,她也有延续北伐军抗逆初心与未竟志业的义务。
而这两个沉甸甸的目标,最终都指向谢襄。
她不能,也不该,放弃对谢襄的复仇。
可谢襄太强大了。他把持朝廷,是北方门阀的领头羊,一呼百应。皇帝没能干掉他,北伐军没能干掉他,朱雀盟也没能干掉他——凭她,如何干掉他?
她绝望赴死,本就是因为报仇无望。
而现在,时毓告诉她,假借虞衡的手可以干掉谢襄,干掉谢襄之后,时毓还会帮她干掉虞衡。
这千载难逢的机会,是她复仇路上唯一的捷径,错过只能抱憾而亡。
她放下双手,目光炯炯地看向时毓:“你真的想做皇帝?”
时毓是个保险销售。为了达成最后的目标,她可以修饰用词,按照顾客的需求去回答问题。
面对夏侯仪,她会说,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虞衡;
面对陈博,她说的是,自己绝不会为一己私欲颠覆大虞;
而对叶白,她坚定地回答:“想!非常想,无比想!我将为了这个目标而奋斗,不死不休!”
她对每个人说的话都不假,都是肺腑之言,只是都有一定的前提和限制条件。
得到她这句话后,叶白彻底相信她与自己目标一致。
她们都想干掉谢襄和虞衡!
而时毓之前的所作所为,已证明了她的能耐。
叶白心中重燃希望,身体里仿佛有了无尽的力量。
她坐起来,热切地看向时毓:“可我如何才能复仇?池彻已然归降,我没有一兵一卒,也没有高强武艺,如何帮你杀谢襄?”
时毓默默舒了口气。
就在今早,夏侯仪派去明州港验证南洋商路的人回来汇报:两年前,有一艘“海鹘”级大船,载着江南二十余户商户的瓷器、茶叶、丝绸、药材,从明州出海。
船行半年,途经琉球、倭国、吕宋等地,一路走一路卖,还没到波斯,所带的货物便已卖尽,他们继续西行,沿途采买苏木、胡椒、檀香、玳瑁等南洋特产,贩至天竺及波斯沿岸诸港,最终抵达大食,并于今年四月二十三日顺利回到明州。
出发时所带货物总价约二十万贯,返航时换回了黄金、白银、香料、珍珠、象牙等物,折合市价近六十万贯。一来一回共赚了四十万贯。
船上原有船员四十二人、镖师十八人、通译两人、医官一人,共六十三人。两年间,风暴、海难、疾病、海盗、当地冲突,陆续夺走了二十一条人命。回到明州的,仅剩四十二人。
他们分头去核验各户商户的账目、船员的口述、沿途港口的记录,皆能相互印证:这条商路,是走得通的,并且利润极丰,只是风险大,需要克服的困难还很多。
这个消息令夏侯仪十分振奋。余杭十万驻军,除去军户田的收成和地方自筹的粮饷,每年还需朝廷补贴约八十万贯。一艘船就能赚四十万贯,只需两艘船,就完全不需要依赖户部拨款了!
问题是,这条商路风险极大,船越多,目标越大,越容易招致海盗觊觎,人员和财物的安全都难以保证;再者,一来一去需要两年,这两年期间,军费从哪儿来?
这些问题倒是难不倒时毓。
她信心满满地对夏侯仪说:“只要能说服叶白,把这条商路收编国有,其他的问题,都不是问题,我定让你半年内拿到这八十万贯!”
现在,叶白终于上道,她算是完成了最难的一关。
“不急。你先把身体养好,尽快恢复,我再告诉你怎么做。”时毓拍了拍叶白的手,起身来到营房外。
外面等候多时的夏侯仪朝她挑了挑眉。
时毓微微一笑。
夏侯仪重重颔首,眼神里满是折服,接着一挥手。
早已准备好的膳食,流水般送进营房。
*
随着摄政王顺利进京,他和谢襄的争斗暂时有了一个明面上的胜负。
谢襄略输一筹。
南巡大臣们的家眷总算松了口气,生怕被迫站队而告假请辞的官员们都被回到了岗位上,而先前那些撺掇谢襄讨伐他的大臣则如惊弓之鸟,整日惶惶不可安眠。
朝堂大换血,似乎不可避免。
然后出乎所有人预料,虞衡第一次临朝,只做了一个人事调整:启用晋陵来的员外郎,徐守凯。
徐守凯这一入朝,便担任侍御史,官居六品。
他自己得意得不行,因为御史是台谏官,清要显赫,受人尊敬,是士大夫最看重的岗位之一。大虞好几位宰相,都曾担任过这个官职,因此又被誉为宰相的阶梯。
可惜洛阳人都瞧不上他。
一来,他瘸腿,走路像个鸭子;二来,人们很快把他的底细八个了干净——
他出身卑微,只是晋陵徐氏一个很远的旁支。父亲常年往返于洛阳与晋陵之间,干的是替族中做官的子弟跑腿送礼的营生。他自己没读过什么书,也没什么特殊的本事,侥幸娶了家境殷实的妻子,一夜之间成了富人。再然后,他做了两件事,让自己从白身变成了朝廷命官。
其一,南北战争中,他背弃全族,进献城防图,帮助平叛大军轻松拿下晋陵,由此得授员外郎。
其二,在摄政王南巡时,进献了一名歌姬,这名歌姬获得了摄政王独一无二的宠爱,他凭借着进献之功,再度破格拔擢,得以正式入朝。
这么一个不劳而获、投机取巧、背信弃义、毫无廉耻的家伙,竟然能做御史,弹劾百官,这可真是对士大夫的莫大羞辱!
群臣愤怒,可当次多事之秋,谁敢去触摄政王的逆鳞?
他们只敢偷偷找谢襄抱怨。
“谢公,摄政王表面按兵不动,甚至假装不知晓那日的定鼎门伏击,实则暗藏杀机,放这么条疯狗入朝,分明就是为了撕咬我等衷心拥护谢公的门生故吏,意在剪除谢公之羽翼,这可如何是好?”
谢襄压根就没把徐守凯放在眼里。
这种小人物他是了解的,见风使舵,见利忘义,墙边草,随风倒。
再说,这人在京城毫无根基,便是当朝狂吠,也没人响应他。
此人不过是虞衡推出来吸引眼球的幌子,真正该防的,是虞衡暗地里搞的那些小动作。
他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别把这徐守凯放在眼里,只吩咐御史大夫好好敲打敲打此人。
御史大夫恩威并施,三天两头敲打徐守凯,吓得徐守凯跟孙子似得,甚至把妻女都送出京了。
谢襄这边的人把这事儿当笑话传讲。
谁知道,没过几日,徐守凯忽然在朝堂上弹劾户部侍郎陆景元私挪国库银两,勾结地方藩镇侵吞军饷,致使北边戍卒冻饿哗变。
更令人发指的是,为掩盖账目,他竟买通刑部属官,将一名查账的小吏诬陷入狱,活活拷打致死。
自诩清正廉明的陆景元有点傻眼。
这是我的干的吗?
挪用国库银两——那肯定是有的,但没往自己家挪,都按谢公的吩咐,支给了各地节度使!
勾结地方藩镇侵吞军饷,致使北边戍卒冻饿哗变——完全是子虚乌有!军饷足额下发,节度使是怎么克扣的,他就不知道了!
将一名查账的小吏诬陷入狱,活活拷打致死——更是凭空捏造!他连那名查账小吏是谁都不知道,何来诬陷入狱、拷打致死之说?
他朝徐守凯翻了个大白眼,一句话都懒得反驳。
直到虞衡问:“陆侍郎可有话说?”
他淡定地捧着护板出列,淡定地答道:“臣冤枉,所控诸事皆非臣所为,请殿下明察。”
户部尚书也站出来为他说话,力证陆景元平日履职谨慎,为人方正持重,绝不可能犯下这般罪行。
谢襄半眯着眼凝视着虞衡:先从户部下手?是为了救江南吗?这招可不怎么高明啊。陆景元为官清廉谨慎,拿他开刀,不仅难以找到把柄,还会激起其他户部官员的怨愤,他们只会更加不听你的指挥。
虞衡不动声色地冷笑了一下,接着问徐守凯:“你可有证据?”
徐守凯朗声应道:“臣自担任侍御史,便屡屡有人告发陆侍郎的罪行,其中既有朝廷官员,也有边军家属、受害亲眷,甚至还有陆景元的下属。臣已将他们的供词证言誊抄在册,请殿下过目。”
说着,他从怀中掏出一叠装订整齐的卷宗,双手呈至头顶。
侍立在虞衡身边的陈博上前取来,呈给虞衡。
陆景元依旧不以为意,不过是些伪造的口供而已。他身正不怕影子斜,更何况还有谢公在,谅这小人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却不想,徐守凯又道:“这些人就在殿外等候,殿下可传唤他们问询详情。”
陆景元这下有些慌了。倘若有那么多人言之凿凿指认他,岂不是三人成虎?假的也成了真的?
不过,他看了一眼前面脊背挺直的谢襄,又环视朝堂——满殿朱紫,大多数都是谢公的人,他们岂会让自己平白受冤?
他定了定神,并未与徐守凯争辩,垂手静候虞衡裁夺。
虞衡看完卷宗,面色比方才难看多了,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默默扫视群臣。
陆景元昂首而立,面带蒙受不白之冤的愤懑,眼底却透着坦荡无愧的自信。
谢襄表情松弛,仿佛对这场弹劾毫不在意,可那双半阖的眼睛里,迸射出锋利的威胁,好似在说:你敢动我的人,我便切断南北商路,叫你南巡所做的一切付诸东流。
而环绕在谢襄身边的大臣们,大多满眼不忿,似乎想用这种无声的施压,逼迫虞衡终止这场闹剧。
只有极少数,低头保持事不关己的姿态。
虞衡轻哼一声。看来,表面上是他赢了,实际上,朝堂上依附谢襄的人更多了。
他把时毓留在了余杭,果然被解读为向谢襄低头。回京后这段时间的隐忍,也被误解为懦弱可欺。
好,很好,你们越有恃无恐,今日受到的震撼就会越强烈。
从今日起,好日子结束了。洛阳将变成你们相互厮杀的修罗场!
啪的一声,虞衡将卷宗重重摔在案几上,沉声吩咐徐守凯把人带上来。
不多时,十几人鱼贯而入,有户部小吏,有洛阳浮狱卒,有北边戍卒,有边军的军需官,有受害小吏的母亲,还有陆景元府上被遣散的老仆。
户部小吏道:“微臣臣奉命掌管国库军饷拨付。去年冬天,本该拨给北边戍卒十二万贯冬衣军饷,可陆侍郎竟授意臣只给拨付四万贯,将其余八万贯挪给淮南军。
微臣当时曾斗胆进言:北境苦寒,边军数万,至少需要十二万贯置办棉衣炭火才能过冬,这已是最低之数,再少,便要冻死人了。而淮南军驻扎的寿州,冬日远不及北境寒冷,且当地物资丰富,根本用不了这许多。
陆大人却道:这是命令,若要抗命,先去打听打听,先前在此职位上的李郎下场如何。微臣一打听才知,李郎因不肯昧着良心做事,被陆侍郎以贪墨罪名打入洛阳府狱,至今杳无音讯。”
缺了一条胳膊的北边戍卒随即说道:“去年冬日,戍边将士迟迟未得足额军饷,兄弟们冻饿交加,冻死饿死的足有数十人,卑职这条胳膊也是那时被冻烂的。”
洛阳府狱狱卒紧接着开口:“年初,户部令史李冲被送入府狱,陆侍郎派人传信,令我等严刑拷打,务必审出贪了多少军饷。李冲拒不承认,三日后被活活打死。”
那小吏的母亲闻言哭得肝肠寸断,抽噎着说:我家二郎老实本分,在户部当差十年,除了饷银,从未往家里多拿过一个铜板。去年八月十四日,他照常去上值,谁知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等老身再到他的时候,他已是一具冰冷的尸体。当官的说他贪了朝廷的银子,可老身从未见过这些钱!”
……
其余人的说辞亦是言之凿凿,逻辑缜密,配合得天衣无缝,竟能将陆景元的罪行完整地串起来。
一时间,朝堂上议论纷纷,连那些事不关己的大臣,都用质疑的眼神看陆景元。
陆景元越听越慌,汗流浃背。
他开始大声驳斥,激烈地辩解,央求同僚证明他的清白。
谢襄看出形势不对,知道再坐视不理,陆景元就要折进虞衡的罗网之中,当即眼神示意群臣。
众臣心领神会,纷纷出列为其辩解,指责徐守凯编织罪名,构陷朝廷大员。
大殿上乱成一锅粥。
这时,中郎将顾昭进殿来,举着一封信,大步流星地走进大殿中央,朗声道:“启禀陛下、殿下,户部侍郎苏文渊在家中上吊自尽,今晨被家人发现,留下一封认罪书,已由京兆府呈递上来,请陛下、殿下过目!”
陈博快步取来,呈给虞衡。
虞衡当众拆开,看过之后,让谢襄来念。
谢襄并未察觉苏文渊今日没上朝,闻听此训脸色骤变。
虞衡竟然阳谋阴谋一起用!
苏文渊显然是被虞衡逼死的,此刻满堂的证人正争先恐后地指证陆景元的罪行,如果这封认罪书进一步坐实陆景元有罪,那即便是他,也保不住陆景元。这两个官员一死,户部的人怕是要被虞衡吓破胆,往后还敢唯他谢襄是从吗?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这封信见光。
接过信的刹那,他打定主意要撕掉。可陈博竟好似早有所觉,及时抽了回去,淡淡道:“殿下,谢公,臣方才匆匆瞥了一眼,才发现苏大人的遗言字迹极小。谢公自小有眼疾,看不清小字,不如由臣来代劳。”
不等谢襄反驳,虞衡扬手允了:“那就请陈卿代劳吧。”
谢襄的脸拉得老长,阴沉到了极点。
陈博就站在他身边,展开信念道:“臣苏文渊,与同僚陆景元勾结多年,利用职权贪墨北边军饷共计十五万贯,挪用国库银两购置私家庄园三处,更串通淮南节度使李渡私分军需,罪行累累。臣无颜面对陛下与天下苍生,愿以死谢罪。所供句句属实,与他人无涉。”
信中不仅详细交代了贪墨军饷、私建庄园的细节,还列明了两处庄园的具体地址、分赃数额,自然与先前证人的供词一一对上了。
朝堂鸦雀无声。
陆景元脸色惨白地跌坐在地,声嘶力竭地喊:“这是冤枉!这是构陷!这是谋杀!”
没错,是这样。
他那些罪行,八成都是杜撰出来的。堂上这些证人,要么被徐守凯用重金收买,要么被他以家眷性命恐吓威胁,就连苏文渊,也是翊卫勒死的。那封认罪书,毫无疑问是伪造的。
虞衡根本没打算给谢襄看,只是在耍他。
这些手段瞒得过一小部分纯良的臣子,却瞒不过谢襄,也瞒不过谢襄的拥趸们。
可虞衡压根没想做得太周密、太完美。
他就是要在这朝堂上制造一种恐怖气氛,让这些依附于谢襄的大臣们看看——不管是玩阴的,还是玩阳的,他有的是手段将他们逐个击破。顺他者昌,逆他者亡。
陈博其实并不赞成这种狠辣卑劣的手段,觉得太过伤天和,恐动摇国本。这一幕幕,让小皇帝也看得心惊胆战。他分明感觉到,虞衡南巡归来后,性子变得暴戾决绝,和从前还算温和的皇叔不一样了。
虞衡太心急了。他必须用最快、最狠的方式,瓦解谢襄的势力。
陆景元最终被革职罢黜,这是谢襄多方运作的结果,但即便保住了陆景元一条命,朝臣还是心惊胆战。
此后,徐守凯对付谢党的手段越发娴熟狠辣。
他招募大量无赖之徒,到处搜罗官员们的秘辛,乃至酒后闲言,作为依据造谣诬蔑朝臣。每要扳倒一人,便让多人同时告发,交叉验证,硬生生将假的坐实成 “无可辩驳” 的真罪。
他还从顾昭那里潜心学了半年刑讯手段——如何拿捏人心、如何施加酷刑令犯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都深得其精髓。他甚至自己发明了许多惨无人道的刑罚:
比如往犯人鼻子里灌醋,或掘地为牢,将人关在潮湿阴暗的土穴中,还有 “屎尿狱”,让人泡在污秽不堪的屎尿里,更有 “饿刑”,不给饭不给水……
短短半年时间,依附于谢襄的官员或被冤杀、或被流放、或被逼辞官,竟折损了三成之多。
徐守凯也彻底超越了顾昭,成了洛阳城里人人谈之色变的酷吏之首,官员们路上撞见他,有的竟会吓得失禁。
因为官员们害怕被迫害,谢襄的指令执行效率大打折扣。直到当年年底,江南通往北方的各个水陆关卡才被彻底关闭,这场酝酿已久、针对江南的经济制裁,算是正式拉开了序幕。
与此同时,文武百官再也承受不住洛阳的高压环境,苦苦哀求顾甚这个和事老,和虞衡面前的红人长孙谦,让他们出面,想方设法缓和虞衡和谢襄的关系。
两人商量了几天,最终最终敲定一个折中之计:让虞衡再娶一个谢家女。
只是,王妃之位,长孙氏志在必得,所以他们轮番轰炸谢襄,让他同意谢家女做侧妃。
此时谢襄被动挨打,只能咬牙同意退让。
好在,他无需嫁自家亲闺女。
他们不知从哪里听说虞衡对先帝的才人谢莲情根深种。为了化解这场朝堂危机,他们竟不惜突破伦理道德的底线,冲破礼法制度的重重桎梏,将身为虞衡嫂嫂的谢才人从感业寺弄了出来,送到虞衡身边。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