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叶白振作起来后, 迅速投入收编南洋商路相关人员的工作中,吕桓也积极帮忙。
为了承接这些人,尤其是那四十二个成功跑完往返航程、熟悉航线与各国贸易规则的精英, 时毓设立了江南市舶司。
当然,她并未亲自出面,而是通过夏侯仪,推动余杭郡守夏侯婴主导设立。
一方面, 只有夏侯婴地方郡守的身份, 才有这个资格奏请朝廷设立。
另一方面,时毓暂时不想在夏侯婴暴露自己的智谋能力。
夏侯婴太过精明,又极重避嫌, 时毓与他几乎没有直接见面的机会,自然无从建立信任关系。
她担心,夏侯婴会把她的一举一动报给虞衡。
可是, 夏侯婴对自己妹妹太了解,夏侯仪从不关心民生经济, 她手下那些武夫, 大字都不识几个, 能算出每个月要从衙门领多少饷粮回去就不错了, 怎么可能设计得出功能如此复杂精密的“市舶司”?
市舶司……听说南海郡设有‘市舶使’, 一字之差, 功能或许类似,但两者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夏侯婴问过漕运司, 没人说得清。
夏侯婴本想着,余杭水系发达,运河航运繁忙, 船只往来如织,漕运司常年打理水运诸事,应该对此不陌生。
事实是,市舶使本就是专为海外蕃贸、沿海互市而设,只管远洋舶船与涉外税贡,和内陆河道漕运互不相通,从不打交道,内河漕运司不知道也正常,那夏侯仪就更不可能知道了。
她天天往时毓的住处跑,定是时毓给她出谋划策。
正如时毓担心得那样,就这点捕风捉影的猜想,夏侯婴也要完全全报给虞衡。
其实也不能怪他。
虞衡把时毓留在他的地盘,除了时毓的安全,其他方方面面,他都是要留意的。
这些猜想到了虞衡这里,直接就成了事实。
他不仅了解夏侯仪,更了解时毓。一切不可能的事情,往时毓头上扣准没错。
那石破天惊的漕运保险是她提出的,鬼见愁的叶白被她降服,由此既招安了池彻,又套出这条宝藏般的南洋商路,现在,为了彻底收拢航路人手,搭建起一套与南洋海贸完美适配的市舶衙署,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相较之下,她预判谢襄必会封锁南北水路关卡,并迅速行动起来,设法稳住民生根基与驻军军需,这卓绝的远见与果决的行动力,才最是令人惊艳,又令人……忌惮的。
虞衡相信,时毓被叶白引去顾昭帐中时,并不知道里面那个求助的女人是朱雀盟的军师,更不知道能从中套出这条南洋商路,成为制衡谢襄、破解江南困局的关键底牌。
难道,这就是天选之女的气运?
好在,虞衡已然释怀。尽人事,安天命吧。
得知时毓需要半年才能筹到那八十万贯军费,他想方设法,硬把谢襄关闭南北水路关卡的时间拖了半年。
江南市舶司设立后,所有南洋航路相关从业人员尽数收归官府管辖,落籍在编,等同衙门正式吏员,按月申领朝廷饷银,纳入官方法度管束。
市舶司分设五署,权责分明:
一署为凭引署,核发船舶出海与入港的许可证(公凭),审核船商资质,登记航行路线、货物清单、人员名册。
二署为抽解署,专掌关税征收,专人登记造册,杜绝漏税、逃税。税收暂时全部留余杭,将来寻机归入国库。
三署为博买署,主要负责官方采买,对香料、珍珠、象牙、犀角等珍稀舶来品实行优先收购或专营,防止民间囤积居奇、操纵价格。
四署为蕃港署,管理外商(蕃商)居住、交易、纳税、诉讼等事务;维护港口秩序,管理码头、仓库、船坞、补给等设施。
五署为巡检署,专司海防缉盗、稽查走私,由地方驻军派驻官兵任职。
为了便于管理,驻地设在余杭,出海港也从明州改为余杭澉浦港。
叶白正式出任市舶司提举,总管五署事务。
她也是继夏侯仪、张力之后,大虞朝第三个女官。
自此她的身份由暗转明,彻底从黑变白。
这意味着,她和顾昭不再有身份上的对立。
时毓只遣人给顾昭送去一封短笺,纸上寥寥数语,只写明叶白如今的身份和状态,没说其他。
可就是这样一纸薄信,顾昭却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日日贴身藏在怀中,就连拷问犯人的时候都要时不时摸一把。
这般细微反常的举动,自然逃不过虞衡的眼睛。
一日闲处置事,虞衡将顾昭单独唤至跟前,问他摸的什么。
顾昭脸涨得通红,眼神中有一丝慌乱和抗拒,本能得想撒谎——虞衡对他被叶白蛊惑,久久不能自拔非常不满,而他也怕自己这份放不下的心思,彻底让虞衡失望。
但经年累月严苛管束刻下的服从本性,还是盖过了所有小心思,他老老实实禀明了来信之事,随即屈膝下跪,垂首伏地,静待责罚。
虞衡沉默了片刻,轻飘飘地问:“你是说,毓夫人给你写了信?”
竟然毫不关心信的内容吗?
顾昭诧异得抬起头,只见虞衡面色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眼底藏着翻涌的怒意,沉得吓人。
顾昭连忙从怀中取出那封短笺,双手捧着递上前,急切辩解:“信上只叙了叶白现下的任职近况,旁的一字未提,绝无逾矩之言,请殿下过目。”
虞衡眯起眼,淡淡扫过信纸。
素白粗糙的纸页上,确实只有寥寥数十字,那字迹既无官文的端肃板正,也无草书的肆意狂放,纯粹就是潦草丑陋,而且光是第一列就有两个‘错字’。
毫无疑问,这是时毓本人的亲笔信。
他骤然转身,唤来陈博,劈头便问:“毓夫人可有来信?”
陈博满腹费解。
殿下为何突然问起这个?难道是在怪自己收到时毓的来信却没有上报?
可那封信写的都是日常琐事,不过分享她在余杭喝了什么茶,吃了什么菜,又独创了什么好吃的而已,并无任何可汇报的价值啊?
不过迟疑了短短数息,虞衡已然不耐,眉峰紧蹙,催促道:“有,还是没有?”
“……有。” 陈博只得如实作答。
虞衡瞬间阴云散尽,眼中透出强烈的期盼:“何时送达?还不速速呈来!”
陈博这才猛然醒悟,原来殿下方才问的是,时毓有没有写信给他?
这下乌龙大了。
那他若发现不是,岂不是失望透顶?
哎,这个时毓,既然想到给自己写信,为何不给殿下写信呢?
难道她想象不到,殿下思念成疾、暴躁阴郁,急需抚慰?或者说,她明知如此,故意为之,为的便是报复他。
若果真如此,这封无关痛痒的闲话絮语,怕是会让无辜的自己,平白蒙受一场无妄的迁怒。
罢了,也怪自己粗心大意,没有及时回信提醒时毓多关心殿下,如今遭殃也是该得的。
念及此,陈博硬着头皮道:“臣,这边派人回家取。”
虞衡眉头微蹙,语气透着不满:“你带回家了?”
陈博抿了抿嘴,抬眼看了眼虞衡,终究还是残忍地说了出来:“殿下,这封信,是毓夫人写给臣的。”
一瞬间,虞衡眼中所有的热切与期盼,骤然碎裂。
好,行,可以,别人都有,只有孤没有!
第二天,陈博所收到的那封信还是摆在了虞衡案头,当天下午,御厨便按着信中菜谱,精心烹制了一道西湖醋鱼。
不知道是鱼不对,还是心情不对,虞衡觉得这道菜难吃得要死。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