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大雪难行, 夜很深了,虞衡才离宫回府。
他素来不喜看那些和朝堂上站在最前排的大臣们,多少有些相似的面孔, 因此不许女眷们留灯相待,要求她们必须在亥时之前关灯闭门,王妃在时亦是如此。
然而,今夜, 近子时, 却有一个婢女跪在他必经的回廊上。
尽管是跪在廊下,风还是把雪吹到了她身上,那件陈旧单薄的斗篷, 已覆上一层皑皑白雪,双膝也深陷积雪之中。
虞衡脚步一顿。
这是谢莲的婢女安然,比谢莲稍大几岁, 从小就伺候谢莲,谢莲给公主做伴读那几年, 只从家里带了她一个婢女进宫。
有一年, 虞衡因与江湖游侠劫法场, 被关在藏书楼自省。关了三天, 他还不认错, 皇后恨铁不成钢, 与公主抱怨了句‘这犟种再不认错,怕是要饿死在里面’, 谢莲无意中听见, 竟一改往日怯懦柔顺的作风,省下自己的吃食,让安然偷偷送去给他。
藏书楼门前有侍卫把守, 安然试了诸多法子都混不进去,为不辱使命,竟徒手攀墙,想从二楼窗户翻入。只可惜,爬到一半便被发现,失足摔落,伤得不轻。
事后皇帝震怒,要重重责罚她们主仆二人,虞衡彼时满心江湖义气,见旁人因己受累,一时激愤,竟放火烧了藏书楼,险些葬身火海。
他这么一作,谢莲主仆的罪免了,但也被赶出了皇宫。
从此虞衡再没见过她们,却听说过,谢莲回家后,受到诸多非议和指责。
这件事,后来也成了玄宗,即虞衡兄长,认定虞衡与谢莲互生情愫的依据,为谢莲成为冷宫嫔妃埋下了祸根。
半个月前,顾甚和长孙谦将谢莲从感业寺带出,换了个名字和身份,送入摄政王府。
从那天起,安然便日日跪在这里等着,求虞衡去见一见谢莲。
虽然经年不见,但虞衡一眼就认出了她。
原来她一直没嫁人,陪谢莲度过了八年冷宫生涯,又陪她在感业寺守着青灯古佛熬过五年。
感于当年的送饭之情,感于她对谢莲的忠诚,虞衡并未责罚她,而是好言相劝:“谢莲是孤的嫂嫂,名分已定,谁也改变不了,兄长在天上看着,孤永远不会踏进她的房门。你告诉她,在王府安心住着,只要孤还活着,就没人能伤她分毫。”
安然苦苦哀求:“殿下,我家小姐是什么性子,您难道不清楚吗?她这一生恭谨守礼,做过最大胆的事情,便是给您送饭,却也为此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她自知身份,对您绝无非分之想,只想见殿下一面,了却平生所愿。”
听了这话,虞衡更不能去见了。
他还是想让她活着的。
她这一生的苦难皆因他而起,如今平静的生活被打破,也是因为他,于情于理,他都该补偿她。
那些曾在他人生中留下过暖意的人,要么已经变得面目全非,要么已经灰飞烟灭,他想多留住一个。
风雪里的安然好似已经被冻僵了,直到他从她身边走过去,也没有开口。
噗通!
虞衡往前走出数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沉重的倒地声。
他牙根一咬,闭了闭眼,终究还是转身折回。俯身将昏倒在地的安然打横抱起,大步流星地朝着谢莲的居所走去。
腊月的风冷得刺骨,尤其是在这个本该温暖,却连一个知心人都没有的地方,更人觉得难以忍受。
虞衡停在谢莲门前,把安然交给身后的王禄便要离开。
那两扇并未关紧的大门就在此时打开了。
“殿下。”
一道轻柔的声音唤住他,语调中带着一丝轻盈的笑意:“十七年未见,殿下难道一点都不好奇,年少时的玩伴,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吗?”
虞衡没有转身,仰头望向雪幕中纵横交叠的檐角,不觉回想起八岁那年初见谢莲,也是在这样一个漫天飞雪的日子。
是在宫道上。
他攥着一把木剑,追着逐扮成 “敌寇” 的谢家小公子跑,正闹得不可开交时,撞见母后身边的女官领着几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款款走过。
虞衡一眼就注意到了排在最后的姑娘,因为她比旁人高出一大截,身姿细而伶仃。
别的小姑娘都好奇地打量着他,只有她,一直低着头,一副不关注别人,也不想被关注的样子。
偏偏,那个横冲直撞的谢家小公子,一见她就如同蜜蜂扑花、恶犬遇主,顿时就忘了正在‘逃亡’,摇着‘尾巴’径直朝她扑过去。
“阿姐,你怎么到这儿来了?”
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她慌乱得抬头,一张明媚温婉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许多年后,身在康州的虞衡与她互通书信,她主动提起初遇,他才知道,原来她年少时因为个子太高,一直很自卑,只要别人多看她一眼,她就觉得,人家在想,这姑娘真是个竹节怪。
可是八岁的虞衡不可能理解她的窘迫,一方面,他当时的心思全在玩闹上,另一方面,他自小也比旁人高大许多,可身边全是夸赞之声,他理解不了,有人会因为个子高而敏感自卑。
当她在窘迫里感受世界灭亡般的绝望时,他趁机提剑追上谢忠扑砍。
谢忠被砍得哇哇乱叫。
旁人都在笑,无人阻止虞衡。
谢莲鼓起勇气抓住虞衡的剑,红着脸低声劝道:“殿下,君子不击已服、不追穷寇。”
这句话倒是让虞衡记了很久。
他曾对某个打着谢莲婢女身份接近他的人说,谢莲看似贤淑温顺、任人摆布,其实风骨藏心、明礼知义,不输君子。
这也是虞衡归来后,不曾为了弥补亏欠,去感业寺打扰她的原因。
那里的生活纵然枯燥乏味,却平静安稳,至少可以让她内心平和。
而现在,既然他们已经把她拉入风暴,他自然要竭尽所能,护她安稳。
不过,方才她这一问,确实引起了虞衡的好奇。
历经岁月磋磨、世事风霜后,她是否还像从前那般坚强勇敢,能否像克服身高自卑一样,克服身份转变所带来的,伦理上的羞辱折磨?
虞衡缓缓转过身。
谢莲提着一只牛角灯,照亮他的脸。
她贪婪地看着他,像是要把暗恋时期没好意思多看、分别十七年想见不能见的遗憾,在这转瞬即逝的片刻,都弥补上。
她其实一直都没有克服年少时期的自卑。
因为给虞衡送吃食被赶出宫后,全家都指责她,不是因为她不知检点,而是因为她讨好虞衡的举动,跌了谢家的格调。
那时候皇家和谢家联姻算是高攀,需许以厚利重恩,还不一定能挑到好的。
当时谢莲的父亲是谢家的掌舵人,他重规矩门第、性情刚直近乎刻板,虞衡的兄长贵为东宫太子求娶他的女儿尚且不得,只能退而求其次,迎娶了他堂兄的女儿。
而谢莲,是他倾注心血、细心教养的女儿,自小便温顺懂事、恭谨克己、循礼守节,终日潜心女红,对旁事不多言多思,一直是京中各家竞相称颂的楷模,是他的骄傲。
偏偏是她,主动示好虞衡,还因此被赶出皇宫,这令他感到极其失败,如受奇耻大辱,郁结难舒,没几年便抑郁而终。
从那之后,谢家族老转而扶持谢襄。
谢莲本可在世家子弟之中,挑选一位温润端方、家世匹配的良人,安稳一生,经此一事后高不成低不就,终身大事一再耽搁。
直到玄宗登基,为了断绝虞衡回京的念头讨她入宫,她母亲毫不犹豫便将她送入了那个火坑,从此任由她浮尘无依。
受尽欺凌的日子,她的自卑一点点加深,唯恐被人关注,被人指点。现在,她已养成含胸驼背的习惯,年少时若隐若现的勇气,早已从她眼睛里消失殆尽了。
正如安然所说,她鼓起全部勇气来见虞衡,只是为了了却平生唯一的遗愿。
“殿下,这些年受了不少苦。”
良久,她看着他的眉眼轻声说。
随着话音落,两行清泪也从她眼里滑落。
虞衡轻轻摇头,掏出手帕来递给她:“不妨事,都过去了。你的苦难也过去了。”
谢莲谨守身份,没有接他的帕子,只是低头用袖子拭泪。
虞衡知道她顾忌什么,收回帕子,温声劝道:“虽然那些无耻之徒违背了你的意愿,强行将你送到这里,使你饱受伦理煎熬,但他们也算做了一桩好事。你的前半生受到的约束太多,磨难太多,从没有一天的自由,没有一天轻松,你就当那个谢莲已经去西天侍奉佛祖了吧。从今往后,你便以谢圆这个全新的身份自由得活着。这里就是你的家,我会将你当嫂嫂一样敬重,绝不逾矩半分,府中任何人都不能轻慢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想做什么就不做什么。”
谢莲含泪点头。
虞衡道:“时候不早了,早些睡吧。睡不着的话,就想想,明日吃什么,穿什么,想去哪里玩。”
说完转身吩咐王禄:“谢夫人院子里的炭火务必备足,被衾要时时烘暖,饮食用度皆按孤的标准来,定要周全妥帖!夫人但有所需,无论是物件还是人手,你都要第一时间办妥,绝不可有半分怠慢。若敢有一丝疏漏,孤定拿你是问!”
王禄自是满口答应。
虞衡又吩咐安然:“务必照顾好你家小姐,她身边不可离人,但有异常,定要及时告知孤。”
安然黯然叹了口气,淡淡应了声。
虞衡正要离去,忽听谢莲又叫住他。
他再次看向谢莲,那盏灯始终对着他,略有些刺目的光芒,令他看不清她的样子。
“听说殿下有了心爱的人,她是什么样子的,可以跟我说说吗?”谢莲轻声问。
虞衡身在光里,她能清晰得看到他脸上每一丝细节,每一个变化。
一提起那个人,他眼里的疏离尽数褪去,眸光变得无比柔软,盛满缱绻深情,其间又裹挟着一缕化不开的哀伤。
“她……”虞衡刚开口便顿住,似乎迫不及待得想要分享,又不知该如何形容。
这一刻,谢莲的心绪无比复杂。她既希望虞衡余生心有归处,又免不了嫉妒那个姑娘。她既想知道什么样的人才能打动虞衡,下辈子努力做个那样的人,又不想被那样完美的人打击的体无完肤。她既想多和他说一会儿话,又不希望所聊的话题全是他爱的人。
她的眼神变幻莫测,有期待,有嫉恨,有怅惘,有留恋,有抗拒……
虞衡虽然看不见,但他毕竟不是八岁的小孩儿了。
他和她一样经历了这么多年风吹雨打,早已长大。
他知道她对他的心意,能体会到她酸涩的心境。
于是,顿了顿,他说道:“她和你一样个子很高,甚至比你还要高一点。”
谢莲的眼睛蓦得睁大,好似不敢相信。
虞衡点点头回应她没有说出口的疑问,“真的,她还很壮,胳膊硬硬的,一拳能打死一头羊。”
谢莲差点笑出来。
虞衡笑了,摇摇头道:“她今年二十九岁了,可能嫁过人,骗我说生过孩子,脾气也不好,还特别小心眼……”
谢莲和安然都皱起了眉。
她们无法理解,这样的人,为何能得他的青睐和偏爱。
“她很有趣,很聪明,很坚韧。和她在一起,就像守着一个挖不完的宝藏,而且每次挖出来的宝贝都不一样,充满惊喜。她不管遇到任何困难都不会放弃目标,靠近她就能受到鼓舞——”
说到这里,虞衡诚挚地看着谢莲:“你一定要等到她回来。有一个曾数次设计取她性命的逆党,被抓后一心寻死,现在不仅在她的劝说下重新振作起来,而且不遗余力地为朝廷效力,更成了她的闺中密友。你们若见了面,定能成为朋友。”
谢莲浅浅弯了弯嘴角,没有说话。
她还是嫉妒了。
有趣、聪明、坚韧,好像是她最欠缺的东西。她无趣,笨拙,不堪一击。
人怎么能和嫉妒对象做朋友呢?
离嫉妒对象越近,人只会越阴暗、扭曲。
好在,她没打算活到那时候。
沉默片刻后,她忽然道:“殿下比先帝幸福。”
虞衡抬了抬眉,“为何这样说?”
“先帝始终活在忧患中,不相信任何人,他一直觉得,自己身体每况愈下,是谢襄授意、谢贵妃暗中下毒所致。甚至连太后驾崩,也是谢贵妃的手笔。皇后虽对他一片赤诚,可他早已草木皆兵,疑心极重,至死也没卸下对皇后的堤防。就连小太子,都被他视作随时可以替代自己的敌人。他从未像殿下这般倾心爱过谁。”
虞衡心下黯然,五味陈杂。
这样比较的话,他确实比兄长更幸运。
他也曾被所有人背叛,深陷无人敢信的深渊,但现在,他有了一个可以为之不顾性命的爱人,他的爱人也愿意舍命救他,而兄长,只有那扎手的皇权。
念及此,他越发觉得遇到时毓,是他命中注定,更是上苍的恩赐。
他想回去写封信给她。
作者有话说:
这两天腰疼得坐不住,对不起大家了,明天多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