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腊月十七, 洛阳下了雪,余杭只刮了一场大风。
市舶司设立之后,南洋商路基本梳理清晰。
航线层面, 重新规划优化,避开了对大虞不友好的岛屿与海盗猖獗的危险水域;远洋船舶的遴选标准得以明确,船上人员配置定下了固定规制,各类货物的抽解比率也制定了统一定额, 商税征收有章可循……
如此一来, 由余杭官府主导的第一批远洋船队迅速进入筹备阶段。
正值腊月,季风不利远航,需静待来年开春合适的风期方能启程。
因此当下最主要的工作就是备货。
当年郑和下西洋, 核心目的之一便是为大明赚白银,此番余杭官府主导的首批远洋航行,用意相近, 是为余杭驻军筹措军饷。
因此,本次航行采用 “官方统购统销” 模式:由官府以低价收购商户货物, 运至南洋后高价售卖。
这种模式的优势显而易见:官府能稳稳赚取差价, 商户则规避了远洋贸易的未知风险, 既清空了库存, 又借助官方渠道打开了海外市场。待首航成功, 下一趟商户便可自行租船出海, 赚取全额利润。
若按单船往返耗时两年可获利四十万贯、而余杭驻军每年需朝廷额外补贴八十万贯的缺口计算,要填补两年的补贴空缺, 需派出四艘船出海。
这般规模, 目标着实不小,相应也需要更多护航兵士,整体运营成本随之大幅攀升。
为了增加利润率, 时毓计划,由夏侯婴出面,邀请余杭瓷器、茶叶、丝绸等核心出口行业的头部商户,携带自家主打产品齐聚郡守衙门,举办一场公开展销会,通过透明竞价的方式遴选最优货源。
令人出乎意料的是,面对这看似共赢的机会,商户们的响应竟格外冷淡。
主要原因在于,此时谢襄封锁南北水陆关卡的政令,尚未彻底推行、落实到位。北方世家贵族早已提前嗅到风声,唯恐日后水陆断绝、物资紧缺,纷纷抢在关卡封禁之前大肆囤货采买。
一时间,江南商户手头货物供不应求,市面货源紧俏,自然无力再拿出货品参与外销展销,这才纷纷消极应对。
西湖之畔,在那座夏侯婴为时毓择选的宅院中,夏侯仪与叶白坐于时毓身前,面色皆是凝重肃穆。
夏侯仪率道:“商户皆想赶在南北商路彻底断绝前清货牟利,倒也正常,纵使是朝廷,也不能强逼各家不卖给北方人。”
正是因为这个道理,朱雀盟部众才扮做水匪,在运河上截杀北上的货船。
叶白恨极了这些唯利是图的商人,咬牙问夏侯仪:“你们就不能替谢襄出把力,主动截断所有关卡?”
夏侯仪道:“当然不行。谢襄是主管大虞财税政令的宰相,他下令封锁关卡,是‘名正言顺’的朝廷政令,我们若是主动出手截断,便是私设关卡、擅阻漕运,罪同于谋逆,是主动往他手里递把柄,让他处置我哥和我。”
叶白不甘心地问:“让人扮做匪贼在各个关卡附近劫掠呢?”
夏侯仪拧起眉头:“那些通关过卡的,皆是辛苦营生的无辜百姓!他们一趟货承载的是全家生计,丢了货便可能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你怎能如此漠视人命?收起你这身匪气,莫要再造杀孽。”
造杀孽?一个杀人如麻的将军,竟用这三个字来指责她!
叶白冷笑着讽刺:“夏侯将军真是仁慈啊,想来那些亡于你刀下的万千生灵,个个都对你感恩戴德,感激你帮他们结束这苦难的一生,早登极乐。”
夏侯仪道:“我抗击匈奴,浴血平叛,刀下斩的,是犯边的豺狼、作乱的逆贼。这一身杀业换来的,是边境无战火,百姓得安生。我从不伤及无辜,更不杀妇孺。仁慈二字我不敢当,但俯仰天地,无愧于心,死后也无惧鬼神。”
夏侯仪不善言辞,叶白却生就一张利嘴。二人之间横着血海深仇,本是不死不休的死敌,全靠时毓这个纽带,以共同的利害捆绑,被迫并肩行事。因为出身迥异、立场不同,两人经常呛起来,以往交锋,每每都是叶白胜,唯有这一次,叶白张了张嘴,半晌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她看着夏侯仪这张饱受边塞风沙磨砺的脸,五官秀美柔和,轮廓却冷冽清晰。刚柔并济,英气逼人,有种雌雄莫辨的美。不过这美,被粗糙黝黑的皮肤,削弱了几分。
再看那双手——骨节粗大,指腹覆着厚茧,手背上纵横交错着新旧伤痕,像一张舆图,刻录着她的功绩。
而她那锋而不利的眼神、沉静而笃定的神情,则让叶白想起了佛祖身边的护法金刚——以霹雳手段,行慈悲之心。
从社稷大义来看,夏侯仪确实立身端正,问心无愧。
叶白无法反驳,却不想输了阵仗,强辩道:“行,我是匪,是造杀孽的恶人,你一身正气,你了不起。那你说说,你让那些无辜百姓乐呵呵把钱赚了,你拿什么来养你手下的兵?如今物价已被炒至高位,即便商户尚有余货,我们此时采买,利润也会大幅缩水。四艘船的收益,恐怕根本填补不了驻军两年的军费缺口。按你的说法,朝廷也无权强压市价,你倒拿个有用的主意出来!”
时毓静静听她们争论,一时没有插话。
余杭虽没有下雪,可南方独有的湿冷阴寒,绵密刺骨,无孔不入,让她难以忍受。
她生在北方、长在北方,人生前二十八年从未在南方过冬,直至穿越到大虞,才知晓江南冬日这般磨人。
穿越前,最冷的时候她敢去东北,在外面玩一整天,如今却只想裹得严严实实,终日蜷在炭火边,闭门不出。
土生土长的叶白打趣她说,人上了年纪才这般畏寒。
在余杭待了五年,已然适应此地气候的夏侯仪,则劝她莫要久居室内,多起身活动操练,气血通畅,便不惧寒凉。
时毓既不肯服老,又不肯承认自己懒散,为自己挽尊说:我在去年腊月被拐卖,流落晋陵乡野,无处可去便睡树洞、破庙,每天都冻得没有知觉,浑身僵硬到被路人误以为是具冻毙的尸首。甚至有一次,我在昏睡中被好心人埋进土坑里,若非一捧冷土扑面呛醒,就被活埋了。后来卖身进徐府,每天用冰凉的河水洗衣服,那寒气从手指头蔓延道全身,每个脚趾丫都冷得没有知觉,定是那几个月落下了病根,现在才这么怕冷。
可惜,那俩人吃的苦一点也不比她少,不约而同地嗤之以鼻。
时毓脸都被她们嗤红了——被社会主义新中国养长大的现代人,好像真有那么点娇气?
她索性摆烂:“是啊,我就是年纪大了,请你们体谅一下老年人吧!”
俗语有言,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她都这么说了,那俩也就闭嘴了。
然后她们发现,时毓猫冬的阵仗在不断升级。
譬如今日,外面阴着天,刮着大风,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架着一口她们从未见过的黄铜火锅。
锅身高凸,中间竖起一个烟囱状的圆筒,筒内膛填着烧得通红的木炭,将四周的汤底烧得咕嘟作响。
薄切的羊肉卷、嫩润的羊血、多孔的老豆腐、柔韧的油豆皮、清甜的白菜心,还有脆嫩的绿豆芽,在浓白的热汤里沉沉浮浮。
偌大的圆桌上,满满当当摆满尚未下锅的食材:筋道的红薯粉条、紧实的手工肉丸子、弹嫩的鲜滑虾滑,还有各色卤味,卤猪脚、卤大肠、卤鸡爪、卤豆皮等等。
而她们每个人面前还有三只小巧白瓷碟,分别盛着绵密醇厚的芝麻酱、香气扑鼻的蒜泥,以及清亮透亮的香油,供各自蘸取调味。
一上桌,时毓就开始疯狂安利她们,这个叫火锅的东西,是多么多好好吃,多么多么适合冬天。
夏侯仪和叶白虽没有开口,但无论是表情还是眼神,都在说: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想着吃?!
她们都觉得,时毓根本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峻,你一言我一语地提醒她,催她拿主意。
时毓看似在认真聆听,然而锅一开,她的注意力就迅速转移了,拿起长柄公筷就迫不及待地往下涮菜。
很快,蒸腾的白气淼淼攀升,让屋里的温度快速攀升,浓郁的香气弥漫满室,把所有人肚子里的馋虫都勾起来。
时毓夹起一筷子刚烫至变色、卷翘鲜嫩的羊肉片,先放进叶白面前的空碟里,紧接着又给夏侯仪添了一碟,笑得眉眼弯弯:“来来来,快尝尝!相信我,吃饱喝足了,脑子才转得快,美食最能激发灵感!”
夏侯仪对时毓的了解比较多,她相信时毓一定有应对之策,只是,不让她吃饱,她怕是没心思说,于是无奈地捡起了筷子。
她夹起羊肉蘸了点芝麻酱送入口中,鲜嫩的肉质混着酱料的醇香,果然满口生津。
这趟远洋航行关乎叶白的复仇大计,眼前的困境让她心急如焚。她擅长的是谋算人心、布局设局,于经济商贸、民生实务却是一窍不通,只能将全部希望寄托在时毓身上。
时毓这过于松弛的模样,让她实在恼火。
她抱着双臂,盯着时毓,冷冷说道:“那你快吃,我看着你吃,一有了解决问题的灵感赶紧说!”
时毓从善如流,夹起一大片裹满蒜泥的油豆皮塞进嘴里,边嚼边发出满足的喟叹,待咽下后,又兴致勃勃地预约起下一顿:“等过年咱们还吃火锅好不好?吃完菜再把饺子下进去,肉汤煮出来的饺子肯定是人间至味!”
叶白与时毓同住一处,吃穿都是时毓的婢女打理,她既不点菜,也从不挑剔,好像对吃穿全不在意。
时毓这话算是对夏侯仪邀请。
火锅对于口味清淡、习惯炖煮的南方人来说可能没那么新鲜,但夏侯仪生在康州,习惯烤食,对这种边煮边涮、现烫现吃的方式更是闻所未闻。火锅对她而言,是一片全新的味蕾天地。从第一片羊肉入口,便再也停不下筷子,闻言当即点头:“好,就依你。”
反正她也不想和哥嫂一起过年。
每年过年,哥嫂总要劝她赶紧找个人嫁了生个孩子,实在是令人厌烦。
锅里的菜吃得七七八八,夏侯仪主动挑了几样自己爱吃的食材下进锅,时毓这才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转头看向一直瞪着自己的叶白,扬声道:“我想到了!”
夏侯仪在一旁暗笑——她哪里是突然想到,分明是这会儿终于愿意开口了。
相处数月,夏侯仪对时毓越发了解:看似好说话,实则软硬不吃,主意大得很,一旦认准的事,谁来阻挠都不好使。
叶白此刻也彻底看透了,时毓分明早有对策,不过是嘴馋,不愿耽误吃饭罢了。
可又能怎么办?难道把桌子掀了不让她吃?
那更别想让她开口了,她能扭头去睡觉,一睡睡一天,急死人不偿命。
她现在是余杭的女皇,夏侯仪夏侯婴都说不得她,叶白更是毫无办法。
叶白深吸一口气,缓缓放下双臂,双手撑在桌沿上,强压下心头的急躁,挤出一丝微笑:“那就说来听听!”
对时毓而言,虞衡离开后的这大半年,日子过得愈发滋润。工作稳步推进,偶尔遇到难题,和夏侯仪、叶白这两个 “臭皮匠” 凑在一起商量,总能很快找到解决办法。
生活上,八个宫女太监将她照顾的无微不至;
环境上,西湖边上的独院清幽雅致,推窗即见水光山色,晨起听鸟鸣,夜来闻荷香,堪比仙境。
物质上更是极大丰富。
若硬要找些缺陷,便是娱乐方式太过单一,除了看书、游湖,几乎再无旁的消遣。
如此一来,琢磨吃喝,便成了她平日里重要的乐趣。
入冬以来,她胖了快十斤了。
好在余杭她最大,不必为谁服美役。
另一方面,在应对谢襄制裁方面,她看得比任何人都远,反应得比任何人都快,因此,自然而然得成了所有人的精神领袖。
老大这种角色扮演得久了,确实容易滋生出唯我独尊的心理。唯我独尊意味着,谁都别想干涉她的决策,打乱她的节奏。
当然,要做老大,就得主动承担责任。夏侯仪和叶白提出的问题,她早已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反复思索过。甚至在众人还为解决上一个麻烦而欢呼雀跃时,她便已开始琢磨下一个难题。
“当前的核心问题很明确:大商户手里没货,且市场价格已被炒至高位。” 时毓放下汤勺,条理清晰地总结道。
夏侯仪和叶白齐齐点头,目光专注地望着她,等着下文。
时毓继续说道:“大商户没货,不代表小作坊、家庭作坊没货;余杭本地没货,不代表临安、湖州、嘉兴这些周边州府也没货。北方贵族采购只认精品,且多固定于几家大供应商,我们可以另辟蹊径,找找那些被他们忽略的商家。”
叶白提出疑问:“可远销海外诸国的商品,同样是专供贵族阶层,他们也只认精品。小作坊的货品,质量恐怕难以保证,真能卖得出去吗?”
夏侯仪则补充道:“我可以立刻派人在余杭及周边临安、湖州等地,寻访尚有存货的中小商户。但问题在于,这些非余杭本地的商户,大概率不会同意赊账,我们从哪里筹措资金收购货物?”
时毓先回答了叶白的问题:“小作坊里也不是没有精品,只是名气还没打响而已。我们依然可以广发英雄帖,邀请整个江南的小作坊都来余杭展销,我们挑出其中符合标准的产品,统一打上大虞官造的印记,打造一个全新的、让老外们觉得,这才是正宗的品牌!反正离开春起航还有三个月,时间完全来得及。”
她重新拿起勺子,撇去锅里的浮沫,说道:“再者说,最好的产品本就该留给国人享用。而扶持中小商户,本就是地方官府的责任。只有中小商户发展起来,当地的商业结构才会更健康,税收来源也会愈发多元。我原本就打算下次重点推进中小商户扶持计划,这次既然机会来了,不妨就顺势而为,一举两得。”
叶白抱起双臂,眉头紧锁,低头细细思索起来。
时毓随即转头看向夏侯仪。
夏侯仪眸光微怔,神色有些出神,显然还在琢磨时毓方才那番话。
原本不精通民生经济的她,这些日子跟着时毓,学会了很多东西——她必须把这些东西吃透,才能确保准确地转述给夏侯婴。
夏侯婴起初还怀疑她能否想出这些点子,后来就可以完全确定了,这绝不可能是她想出来的。因为很多理念,便是做了五年郡守的他都想不到,甚至要花费一些时间才能理解透彻的。
夏侯婴曾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说:“没想到啊,我家妹子竟然是个天生的治世奇才。”
他们彼此心知肚明,这个奇才指的是时毓。
时毓方才说的那句‘只有中小商户发展起来,当地的商业结构才更健康’真的让夏侯仪卡机了。
什么意思啊?她想不明白。
时毓看出她眼中的疑惑,却没有解释的打算,而是道:“有什么问题咱们回头再说。先说赊账的事儿。”
夏侯仪点点头,钱的问题顶顶要紧。郡守衙门根本没有钱,在他们的计划中,第一批外销的货物,必须全部赊账。
本地的好赊,外地怎么赊呢?
时毓把她下下去的卤猪脚、卤鸡脚夹出来放进她的碟子里,不徐不缓地说:“赊账既然走不通,那咱们直接借钱不就好了!”
夏侯仪下意识拿起筷子,问道:“向谁借?”
话音刚落,她便瞬间反应过来。
眼下各大商户趁着关卡封禁前夕,大批出货套现,手中积攒了海量现银,正是最富裕的时候,向他们拆借,再合适不过。
夏侯仪蹙眉顾虑:“只是民间借贷,历来利息不菲。若是高额付息,远洋贸易本就有限的利润,只会被再度压缩。”
时毓轻轻点头,又给叶白添了几筷菜,随即下入新一轮食材,放下长筷,摆了摆手说道:“没事儿,咱不给利息。”
叶白笑了:“你是官府还是强盗?不给利息谁借给你?”
时毓弯唇轻笑,底气十足:“你信不信,只要我放出消息,会有无数人挤破头,争相借钱给我?”
叶白刚要说话,被夏侯仪推了一把。
“快别给她卖关子的机会了,让她说。”
叶白翻了个白眼,低头进食。
她也不知道该沾哪个料,于是让那片羊肉在三种蘸料上雨露均沾了一番。
其实她一开始没动筷子,也有嫌弃时毓活的糙的意思。
这么多好食材,若让叶家的厨子来做,定能烹初满满一桌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可时毓倒好,简单粗暴地用骨头汤一煮了事。闻着是香的,可煮出来的东西没油没色的,能好吃吗?
吃了一口她就被折服了。
边吃边感慨,时毓这女人可真会享受。
这么爱享受、会享受,只给虞衡做妃子,肯定满足不了她。
在夏侯仪的催促下,时毓放下啃得半半拉拉的猪蹄,不情不愿地说道:“一旦南北水路关卡完全关闭,江南所有的大商户们,马上就会意识到,来年内陆生意难做。南洋远洋贸易,利润远超内陆贩运,对他们而言,是无法拒绝的诱惑。
而想要出海通商,就必须持有江南市舶司核发的出海公凭。我们便拿这么凭作为筹码。咱们虽不付利息,却能给他们提供航海服务,比如专属航线指引、随行通译、随船医官、海事庇护等等,这些皆是重金难买的便利呀,他们肯定能算得过来账。
再者,咱们限量发放公凭,名额稀缺,想要抢占先机,便要主动靠拢官府,抢着借钱给我们。”
说完,叮嘱市舶司一把手叶白:“记住啊,不借咱们钱的商户,不管托谁来要么凭,都不予发放!”
叶白点头不语。
夏侯仪一拍大腿,“真有你的。这么一来,不必等着船卖完货回来,咱们就有足够的军费了!”
“正是这个道理。” 时毓微微挑眉,“我原先许诺半年之内让你拿到八十万贯军饷,如今怕是要稍稍延后。南北商路一日未锁,这些大商户便心存侥幸,断然不肯轻易借钱给我们。”
夏侯仪道:“无妨。自从户部死了两个侍郎,下半年的军饷倒也发了一些,还能支撑几个月。”
时毓点点头,刚夹起一块虾滑准备往嘴里送,夏侯仪忽然又问;“我们借的钱早晚是要还的,并且,只有出海的船只顺利卖空回来才能还。若是船队出海遭遇风浪海盗,货损船毁,无力还债,又该如何收场?”
这般风险,时毓早已提前思虑周全,随口答道:“这有何难?借新债还旧债便是。”
夏侯仪一愣:“啊?”
不用啊,后世大国常年借债周转,只要政权稳固、官府公信力尚在,便永远不愁无处拆借。
她摆摆手,语气轻松笃定:“放宽心,此事稳妥无虞。”
当天下午,时毓的解决方案被被转述给了夏侯婴,郡守衙门一众幕僚佩服得五体投地。
夏侯婴本是军功起家的实干官员,行事果决,行动力远非寻常文臣可比。
他当即敲定跨郡展销会的时日,随后调动整座衙署的人力,尽数分派出去,奔赴余杭及周边州府的商贸重镇,广发英雄帖,邀约各地中小作坊与商户齐聚余杭郡衙参选备货。
第二天,他让师爷写了十几封邀请函,分别送给余杭各行业最大的商户,邀请他们五日后齐聚余杭最大的酒楼松风堂,以‘竞拍’的形式,拍卖江南市舶司所颁发的公凭。
两件大事并行推进,办得利落周全。
转眼便至腊月二十八,距年关仅剩两日。货源顺利补齐,银钱筹措到位,远洋首航的所有阻碍一扫而空,这半年来,压在众人心头的重担,终于卸下了。
他们不再惧怕谢襄的制裁,军心民心都能稳住了!
除夕这天,夏侯仪如约来到时毓这里,和她们一起过吃年夜饭。
和往常不一样的是,饭堂里多加了两张桌子,中间那张是给时毓、夏侯仪和叶白的,左边那桌给伺候她的太监宫女,右边那桌,则是给守护这宅子的驻军将士。
夏侯仪一共挑了一百五十名驻军将士护卫时毓,三班倒,每班五十人。这些将士无论武艺、心性品行还是应变能力,皆是全军优中选优的精锐。其中每班的领队,更是军中高级将士:两位是昭武校尉,一位是中郎将府右郎将。三人各管一班,轮流值守,确保时毓的出行与居所安全无虞。
今日来参加除夕夜宴的将士有八位,朗将韩渊和其他七个今日不当值,自愿凑热闹的军士。
夏侯仪未至之前,几人皆恭立门外值守,纵使时毓几番招呼,也不肯入内。
待到夏侯仪落座,众人这才迈着整齐沉稳的步伐,依次列队入堂。
时毓看着在场众人,笑着开口:“除夕本是阖家团圆的日子,今日我们既然相聚在此,就要互相行使家人的权力、尽到家人的责任,让彼此充分感受过年的氛围,享受有家人陪伴的幸福,因此,今夜没有上下尊卑,大家只管放开手脚吃好喝好,酒肉管够,谁若是拘谨客套、束手束脚,便罚连饮三杯,不许推脱!”
满堂哄笑,气氛登时松快下来。
夏侯仪看向桌上,果然还是铜火锅。除此之外,桌上还摆着几道地道的北方年夜硬菜,如酱卤肘子、四喜丸子、酥炸肉条、八宝蒸糕等,荤素齐备,年味十足。
自然也少不了美酒。
喜事当头,时毓心头轻快,忍不住也想小酌几杯,助兴添喜。
夏侯仪久在军中,饮酒驱寒、止疼是常事,陪酒全然不在话下。
叶白出身世家门阀,自幼习礼教、通宴饮,教养周全,品酒饮酒的本事亦是娴熟从容,半点不输旁人。
三人把酒言欢,喝得好生痛快。
觥筹交错间,叶白酒意上头,仿佛回到了战前那个除夕。那时她们一家人亦是这般围坐共饮,畅快欢乐。
家破人亡后,她一心报仇,再也没把任何人当做家人,哪怕是池彻,也只是她的指望。
她在朱雀盟五年,整日盘算着怎么复仇,从未有一日放松下来,盟众也从不过节,他们只会在每个重要节日为死去的亲人烧纸。
叶白亦然。
现在,复仇的希望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她心中的复仇执念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强烈,但除了复仇,她心里有一个小小的角落,装载着其他的东西。
譬如和顾昭在一起相爱相杀的那段记忆。
不知道是死过一回想开了,还是时毓这个人有什么魔力,和时毓住到一起后,她的心绪比从前轻了很多。
她慢慢的不再把爱上顾昭当成耻辱,而是当成一种成长的代价,甚至当成遇到时毓的跳板。
这样想的话,在那段感情中得到快乐,便不再是令人羞愧的,而是对她的补偿,是她应得的。
她现在不会克制自己想顾昭,想到他这辈子都不能忘记自己,心中便会有难以言喻的满足。
玲珑安排太监宫女们准备了节目,活络气氛。
不知谁讲了个笑话,时毓扶着她的胳膊笑出眼泪,她竟没有反感,反而好奇起来:“什么笑话这么好笑?”
时毓试图复述,却笑得根本开不了口,只得请夏侯仪代劳。
夏侯仪木着脸讲完,问叶白:“好笑吗?”
叶白指着时毓:“还是她比较好笑!”
夏侯仪深表赞同,举杯相邀。叶白举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学着她的样子,仰头饮尽。
若在父亲母亲面前这般喝酒,定要被责罚,可如今嘛……
叶白想,世事翻覆,贵贱易位。财富权势、尊卑地位,皆会随时局流转变迁。江南四姓已然零落成泥,如日中天的谢家,终也难逃此命。那些素来被世家奉为身份象征、立身根基的规矩礼法,并不能让一个家族繁荣,只能依附于繁荣的家族而存在。
它们不过是人为了区分贵贱,主动戴上的枷锁。可人,本质上是一样的。正如时毓所说——这世上本没有阶级,人人都可以追求独立、平等和自由。
她要卸下枷锁,才能追求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宴席将散,时毓给所有人发了祝福红包——绣着福字的红色钱袋子,里面装着沉甸甸的银子。
宴会的氛围因此被推向高潮。
一个上前谢恩的军士激动地说道:“夫人虽暂困余杭,万勿心灰意冷。龙困浅滩,不过一时蛰伏,终有腾飞再起之时。自摄政王殿下与谢氏和离,世人都说,这正妃之位是腾出来给夫人。最近殿下又娶了一位谢氏女,却仅将其封为侧妃,足见传言不虚。只待风波散尽,夫人定能重回洛阳,与殿下重聚相守。”
时毓呆了片刻,不由得拔高了声音:“他……又娶了一位谢氏女?”
整个饭堂顿时鸦雀无声。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