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时毓没给虞衡写过信, 但虞衡给她写过很多封,只是每一封,最后都没能送出。
只因再三克制, 字里行间依旧藏着化不开的绵长思念。
他反复思量,这满含牵挂的书信,落到时毓手中,究竟是慰藉, 还是刺激?
他始终清晰记得离去那日, 她决然喊出的那句:“我不会听你的,我会去洛阳找你!”
他深知她心性坚韧,言出必行, 更信她的行事魄力。倘若因一封书信牵动心绪,令她一时冲动真的追来洛阳,该有多危险啊。
尤其在徐守凯大肆狙杀谢党之后。
那些倒台官员的门生故吏, 必然会对她——徐守凯上位的台阶,恨之入骨, 必会将矛头对准她, 明枪暗箭齐发。
更悲观一点, 信根本到不了她手里, 或许刚一出京, 就到了谢襄手中。
于是, 这一封酝酿更久、篇幅更厚,寄托了万千心绪与牵挂的书信, 最终还是化作了火盆里的灰烬。
可惜他的万般克制, 仍没能让时毓逃离谢襄的致命关注。
年后,随着那些被徐守凯吓破胆了的官员被替换,谢襄终于再次完全掌控了北方官场, 南北水陆关卡彻底被关闭。
对谢襄来说,截断南北商路是一箭双雕的妙计。
虞衡南巡一番,清缴了纵横运河的水匪,又开办了济漕公所,这双管齐下的举措,彻底扫清了江南商户的后顾之忧,给了他们极大的信心。
他们纷纷扩大产能,加大投入——
船厂重新开张赶制新船;桑农买桑苗、扩桑田;蚕农抢蚕种、雇蚕娘;织户扩建机房、添织机、抢购生丝;陶瓷商圈地采瓷土、抢购釉料、开新窑;粮商和茶叶商则囤积粮种、扩大茶园,扩建粮仓、添置茶坊等等,不一而足。
可以说,整个江南乃至南方区域的商户,为了迎接这次复苏,都押上了全部身家,甚至举债去放手一搏,只待投入化作产出后,卖到北方赚取丰厚利润。
一旦南北商路被彻底截断,这些产出没了去路,势必大量滞销,价格必然急剧下降。商户们会血本无归,甚至可能会陷入家破人亡的绝境。
民不聊生则民怨四起,江南不宁,虞衡便休想倚靠江南强兵秣马。
另一方面,谢襄与其他大家族早已备好买办,只待物价跌至谷底,便大举南下收购,从中赚得盆满钵满。
虽然商路截断的消息提前泻出,北方贵族疯狂采买,但消耗的是他们之前的库存,对他们倾尽财力投入的新产能,基本没有影响。改变不了他们终将血本无归的结局。
谢襄与各大北方豪族翘首以待,不料,没等来江南商户的恐慌,却等到来了江南市舶司差点被各大商户挤爆的消息。
江南市舶司是什么?
谢襄竟然从没听到过。
他紧急召集各部官员,所有人都支支吾吾。
原来,市舶司的开办根本没有走正常的上报流程。余杭郡守夏侯婴绕过谢襄管辖的尚书省,径直将密奏递呈摄政王虞衡,故而他的人全被蒙在鼓里。
这个机构的设立,显然不合规制,市舶司发放的公凭上,也只印着“摄政王府印”与“余杭郡守之印”。
更荒谬的是,里头竟任用朱雀盟逆党余孽,甚至给这群本该枭首示众的匪徒授予其正式官职!
若认了这个机构,便等于承认摄政王可以不经朝廷另立衙门,而他谢襄手中的权柄,便成了一纸空文。
谢襄立即下令,责令负责外事驿传、对接藩国的鸿胪寺及主客司官员,火速向南洋诸国发送谕令,明确否定江南市舶司公凭的合法性,勒令各国拒绝与持有此类凭证的江南商船通商合作,扣押甚至驱逐入港船舶。若有敢不从者,便是与大虞朝为敌,日后必当追责。
可他这番气急败坏的做法,终究只是徒劳。
一方面,在谢襄得知江南市舶司被人挤爆时,满载丝绸、瓷器等货物的四艘远洋大船,搭配一艘满载驻军的护卫战船,就已行驶到了东海深处,逼近南洋近海,谢襄的谕令根本追不上;
另一方面,大虞朝向来重陆轻海,海事力量薄弱,对远在海外的南洋诸国,本就没有多少威慑力,那些藩国只求通商获利,根本末必会买谢襄的账,更不会因他的一句威胁,便放弃与江南商户的贸易之利。
总之,本该大跌的物价,却比水陆关卡全部关闭前夕还要高了,江南真的富起来!
谢襄恼羞成怒,随即以“私设官署、僭越皇权、勾结叛逆”的罪名,弹劾余杭郡守夏侯婴,要求天子立即下诏,勒令江南市舶司解散,押解朱雀盟余党进京;待四艘远洋船回航,全部所得尽数没收;罢免夏侯婴郡守之职,速派钦差赴余杭拿其进京问罪。
他本以为此事会遭到虞衡极力的拦阻,毕竟,市舶司关系南洋贸易,是江南自救的关键,夏侯婴是虞衡从康州带出来的亲信,虞衡完全值得为此与他大动干戈,甚至血溅朝堂。然而,虞衡阻拦的力度远比他预想中小得多。
皇帝也很顺从地准了奏,一道道诏书迅速拟成,加盖玉玺。他选派的钦差,带着缉捕令与罢免文书,即刻南下。
只不过,夏侯婴还没被押解至京,他又得了一个消息。
原来,主张成立江南市舶司、擘画南洋商贸蓝图的,既非夏侯婴,也不是郡守衙门里那些半吊子幕僚,更不是只会舞刀弄枪的夏侯仪,而是那位曾提出漕运保险、第一次坐堂审案便敢绞杀大族族长的毓夫人!
谢襄忽然意识到,自己大意轻敌了。
他从没把这个女人放在眼里,不过把她当成了虞衡用以挑衅自己的工具——一个歌姬而已。
南巡大臣回来禀报过:那女人相貌算不上绝色,年纪也不轻了,连舞都跳得平平。若说有什么旁人不及之处,无非两点。
其一,行止大胆,似乎能助那方面不行的虞衡恢复雄风;其二,长得肖似虞衡的青梅竹马谢才人。
至于天下人称颂的才华,大抵是子虚乌有的,不过是虞衡为了替她造势,将曲岳等幕僚的点子移花接木,强安在她头上罢了。
可现在看来,这两条都站不住脚。
安插在王府暗桩传来的信说,虞衡自南巡归来后,从未碰过府中任何女子,就连之前每半个月雷打不动要去一次的长孙侧妃那里,也再未踏足半步。非但没有恢复雄风的迹象,反倒透着一股破罐子破摔的颓唐。
其二,长得像谢才人也不是什么优势。谢莲进府大半年,虞衡从未踏足她的房门,两人仅见过一次,还是在门外。
如此说来,虞衡为这个毓夫人痴狂的原因,极可能是被她的才能所折服。
而虞衡将她留在余杭,也根本不是向谢氏低头,而是留她在那里镇守余杭,看好虞衡的大本营!
如今不阻拦他弹劾罢免夏侯婴,正是为了弃车保帅!
想通这一层,谢襄为自己先前的疏忽大意惊出一身冷汗。
这时毓必须得死!
*
三月,四艘满载货物的远洋船顺利出航后,时毓迅速开始新的布局。
她预料谢襄定会对市舶司发难,因此提前一步,让叶白脱去官服,以全新的身份,与吕桓一道悄然北上,去北方建立新的“朱雀盟”,解救那些饱受门阀压榨的百姓。
时毓告诉叶白,北方门阀的根基是土地,而这些土地都是从百姓手中巧取豪夺来的。他们依仗门阀荫庇之制,广纳荫客,将大量人口划为私属,脱离朝廷编户,又与地方官吏相互勾结,瞒报田亩、隐匿丁口,规避赋税徭役,将本该由他们承担的赋税,尽数转移到普通百姓身上。原本合理的徭税,因此变得苛重难当。
“你此番北上,切不可急于求成。要沉下心扎根乡野,亲眼去看一看底层百姓的真实疾苦。看他们失去土地后被迫依附门阀,明明受尽盘剥,却还要对压榨自己的人感恩戴德的心酸与无奈。唯有你真正懂了这份苦楚,才能唤醒他们在苦难中变得麻木的神智。”
叶白似懂非懂。原来,在百姓过不下去时买下他们的土地、再租给他们耕种,不是恩赐,而是剥削?原来他们活不下去,竟是因为门阀占有的田地太多?
时毓看着她,一字一句道,“你要以‘夺回我们的土地’为口号,号召百姓起来反抗压榨,瓜分那些沾满民脂民膏的财产,把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亲手夺回来!”
为了鼓励叶白坚决背叛自己出身的阶级,真正站在百姓的立场上,时毓再次提起了她的复仇主题:
“谢襄是挑起南北战争的罪魁祸首,但所有北方门阀都曾借兵给虞衡——他们同流合污、瓜分利益,都是你的仇人。只要天下百姓都能夺回自己的土地,北方门阀的根基便会土崩瓦解,届时,杀死谢襄便易如反掌。”
叶白握紧双拳郑重地点点头:“放心。我定不负所托,扎根乡野,唤醒百姓,夺回他们的土地,让北方门阀血债血偿!”
时毓对她还是有信心的。
她自幼饱读诗书,眼界见识不凡,领悟能力也强。先前在朱雀盟,她以智谋稳居军师之位,这几个月中,她整合朱雀余部编入江南市舶司,带领这个庞大的新机构平稳运转,一手将南洋贸易推上正轨。她的智计、手段、韧性,皆毋庸置疑。有了这些基础,挑起北方百姓对门阀的仇恨,成立一个新的朱雀盟,对她来说并非难事。
但时毓对她的期待远不止于此。时毓希望她能成为一个真正的革命者——
一个不被报仇所局限,能看透阶级压迫的本质、立志推翻门阀统治的革命者。
而距离这一点,她只差立场的彻底转变。
这就是时毓让她去北方扎根乡野的原因。
不过,时毓有点不太放心她的安全。
毕竟她美貌有余,武力却严重不足。纵然多智近妖,可这世上总有那么些没脑子、不讲理、野蛮如兽的莽夫,不动刀剑便制服不了。
然而叶白却拒绝带护卫。她已将自己代入了路引上的身份——那个无父无母,只余一幼弟和二亩薄田的农家女。而穷苦人家姑娘出远门是不会有人护着的。
一旁吕桓拱手沉声道:“请夫人宽心,此行路途漫漫,桓必以性命相护,保军师周全。”
尽管如此,夏侯仪还是挑选了两个驻军精锐暗中保护。
北去的乌篷船已经泊于渡口,晨光熹微中,时毓和夏侯仪一起为她送行。
春日江南,满目生机盎然。
两岸柳丝垂绦,新绿凝着晨露,清风一过,枝叶轻摇,抖落满地细碎流光。地上野花簇簇,繁英遍野,群芳争奇斗艳。白鹭自岸畔水草间振翅掠起,翅尖划破晨间薄雾。更远处,布谷声声,仿佛在催人莫误农时。
这般满目鲜活的融融春景,却因一场别离,染上淡淡的怅然和忧伤。
叶白的目光从那花红柳绿的河岸上缓缓掠过,像即将离家的孩子望着自己的母亲,满是眷恋,又像是要把这江南的春色一并装入眼底带走。
良久,她端起酒杯,先饮了一口,而后将余酒洒进幽暗的运河水中,告别这片生养她的水土。
她抬眸看着时毓,真切地说道:“谢谢你,时毓。”
夏侯仪抱臂冷哼:“别说的像去赴死一般。时毓让你北上,说白了就是怕你留在江南被谢襄咬住,想保你一条小命。怕你不肯远离纷争,才给你安排了‘建盟’的差事。灭谢襄,最终还是靠本将军的十万铁骑,你的盟顶多给他们捣捣乱,所以,用不着太拼。”
近一年来,因为有着共同的目标,夏侯仪与叶白交集渐多,相处日深。二人一同理事谋局,共度岁时佳节,闲来,也会共品时毓烹煮的清茶,尝她一拍脑门想出的新菜。
有过言语争锋,有过松弛笑语,曾一同困顿沮丧,也曾并肩破局,共享事成之后的快意与欢喜。
人心都是肉长的,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夏侯仪对叶白从防备厌恶,到理解同情,再到钦佩欣赏,不知何时,已然把她当成了朋友。
而叶白原本对这个带兵杀进江南的先锋、手上沾满无数江南人鲜血的刽子手,充满了防备和憎恨,暗暗发誓,总有一天要将她碎尸万段,可此刻,面对离别,心口却翻涌着一股真切又沉重的不舍。
这个人……一身正气,心胸坦荡,踏实可靠,嘴硬心软,对她所有体恤与照拂,皆藏在冷硬言辞与沉默举动之中。
如果说时毓是引导她走出迷雾、看清方向的明灯,那夏侯仪就像为她劈风斩浪的舟楫,默默护送她前行。
这大半年,这两个人给了她家人般的温暖,朋友般的支撑,让她重新感受到生而为人该有的温度。
复仇不再是她活着唯一的执念,心底悄然生出了全新的向往。
想就这样,和她们一起过完余生。
虽然眼下还有未竟的目标要去实现,可这个遥远的、美好的期待,一定可以支撑她走过所有难关。
叶白眼眶发酸,忽然背过身去,望着那青山绿水,恶狠狠地嚷道:“我才不会那么容易死!杀了谢襄,我还要杀虞衡,杀你!你们这些刽子手,等着!”
夏侯仪郎笑一声:“等你来杀。”
时毓故作轻松,上前拍了怕她的后背,笑道:“去吧。记住,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
昨晚夜谈时,时毓曾用这首《卜算子??咏梅》鼓励叶白,即便身处困境,也要坚守信念、蔑视困难,坚信胜利的春天终将到来。
乌篷船缓缓离岸,橹声欸乃,推开水波,慢慢滑向河心。
叶白那单薄的身影渐渐模糊。
时毓的眼睛湿润了,她招招手,大声喊道:“叶白,我在洛阳等你!”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