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虞衡与聂赤可汗并行往洛阳城内走去, 穿过定鼎门洞时,渐渐无法忽视来自背后的视线。
那目光似乎裹挟着无尽的怨怼与恨意,死死钉在他身上, 令他感觉如芒在背。
是谁?
谁敢这般肆无忌惮地,用这种眼神盯着他?
正常来说,聂赤可汗带来的侍卫会被留在城外,大虞的礼官会把使团中的官员引入城内, 在接官台换乘大虞准备的马车, 一同前往四方馆。
正常来说,此刻跟在他身后的应是右仆射顾甚与吐蕃外相噶尔,然而他只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
周遭人声嘈杂, 混杂着迎宾专设的鼓吹雅乐声、大虞礼官与吐蕃使臣的寒暄攀谈声,长风穿掠城阙,卷动两侧仪仗旌旗, 猎猎作响。
这一串脚步夹杂其中,本该被淹没, 是因为离得太近, 才无法被忽视。
正常来说, 顾甚年事已高, 步履拖沓沉缓, 噶尔身躯壮硕, 落脚厚重发闷,可这串脚步起落都很干脆, 并不拖沓, 而起落之间,有那么点生硬不连贯,就像是历经长途跋涉, 双腿早已酸软沉重,每一步都走得很沉重、很艰难。
又或者……是原本轻盈矫健之人,在刻意模仿壮硕笨重之人的脚步。
今日为迎外藩使臣,定鼎门内外早已清街封道,寻常百姓根靠近不得,能跟后面的,除了大虞官吏,便只有吐蕃使臣。
大虞官吏各有职司,或接引使臣,或维持秩序,或记录礼单,不可能若无其事跟着摄政王和吐蕃可汗。
若是吐蕃使臣,应当有人陪同,怎会落单?
虞衡驻足,正要回头去看个究竟,忽听身后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跑步声,伴随着上气不接下气的喘息和故作熟络的招呼:“噶尔大人,等等我!”
身后那串脚步声稍顿,随即再次响起——显然听到了呼唤,却并不打算停步。
不过,听陆长风唤这一声,虞衡至少确定了,身后之人就是噶尔。
方才聂赤下马朝他走来时,他就已经注意到了那个穿着吐蕃外相官服的人。
除了身材,虞衡印象最深的就是他旺盛的毛发。胡子占了大半张脸也就罢了,连眉毛都剑拔弩张地刺着,就像被踩了尾巴、浑身炸毛的猫一样,一看就是个桀骜霸道、蛮横难驯的家伙。
再就是那不可一世的眼神了。
那人双脚还没落地,就先朝自己睨过来,眼神里满是不逊与不屑,仿佛在说:你小子就是大虞的摄政王?怪不得在一个八岁小儿手底下屈居摄政王之位七八年,真不如我们可汗一根脚趾头。
随后,他的目光扫过大虞巍峨雄峙的定鼎门,神色愈发狂妄,眼神里透着赤裸裸的睥睨与野心,好似在说:洛阳雄关也不过如此。他日我吐蕃铁骑,必定踏破此门,将你大虞金玉财帛,尽数掳往逻些王城。
如果虞衡是在战场上看到这种人,一定会先提□□穿他的脑袋,再去取贼寇首级。
这样一个人,甩开本该陪同他的礼官,跟在自己身后,用如此拙劣的方式挑衅自己,倒也不奇怪。
虞衡没给他眼神,面色如常地为聂赤可汗介绍着这座定鼎门的规制和洛阳城的历史。
过门洞,前方停着一辆朱漆华盖马车,那是摄政王专属的仪驾,只有他的车能停在此处。接引其他使官的车驾,都停在更远处的接官台,还要往前走上一段。
显然,这辆车是来接聂赤可汗的,噶尔没资格乘坐。
虞衡侧身,抬手示意聂赤先上车:“可汗,请。”
聂赤也不客气,大步登上马车。
虞衡紧随其后,车帘落下,将噶尔隔绝在外。
随后,车帘又被猛地掀开,噶尔那张狰狞凶悍的脸骤然探了进来,半个身子已然挤入车厢,竟是全然不顾外交礼制和尊卑之别,硬要上这辆车!
虞衡眉头一皱,拳头不由得收紧。
他记得,来访人员名单上写的是,噶尔乃是吐蕃外相,主理邦交,怎的一点儿也不通这些外交礼仪,倒像个不通教化的山野莽夫?难道聂赤篡位时把吐蕃国内可用之人都杀光了吗?!
聂赤将他这些细微的反应看在眼里,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笑意,转瞬便收敛褪去,换上厉色,一挥手,大声呵斥道:“噶尔,下去!”
这个简单的吐蕃词噶尔还是听得懂的,但他拒不服从。
他瞪着眼,用含糊不清的语言回道:“***#@¥&……%¥¥!”
这根本就是另一门语言!
聂赤压根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不过看他这架势能理解他的意思,他非要上这辆车不可!
其实上来也没什么意义,顶多给虞衡添点不痛快。
早在会面之初,“噶尔”就说过,之所以要接借吐蕃使臣的身份进京,主要是想在洛阳撒野,其次是为了自保。
聂赤给他一个外相的身份,又以‘可汗表弟’的名头加持,就是要让他能恣意撒野。
毕竟,聂赤自幼在仇视大虞的文化中长大,对大虞有着根深蒂固的敌意,与大虞修好通商,只是权衡国力后的政治抉择,而非本心。他本心乐见大虞人吃瘪受气。
他并不怕因为纵容噶尔耽误此行的目的。
虽然他是来会商通商的,但他并不没有求人的意思。
大虞朝皇帝登基七年仍未亲政,摄政王与宰相争权对峙,朝堂派系林立、人心涣散,已到了内忧深重、岌岌可危的地步。这般局面,经不起外部风波扰动,定要维持邦交安稳,但凡能通商,肯定选通商。不至于因为噶尔的无礼,就拒绝通商,挑起战火。
再者,他此番态度够诚恳了,就算噶尔给虞衡找点不痛快,虞衡也不好轻易与他翻脸。
他倒是想看看,这个心思深沉、谋略莫测的‘噶尔’,到底要如何挑战虞衡的底线——虞衡的忍耐力可真是天下无敌啊,若他身处虞衡的位置,早在虞玄宗在位时就夺权篡位了,他竟然屈居辅政之位,被一个儿皇帝压制了七年。
既然噶尔非要上车,他不仅不会真正阻拦,还要推波助澜。
“抱歉摄政王殿下,噶尔对殿下并无半分不敬,只是担心吾的安危,故而坚持同行。殿下能否……”
通译正在翻译聂赤的请求,噶尔那须发蓬松的大脑袋嗖的一下撤出了车厢。
虞衡眯了眯眼,就听陆长风在外喊道:“噶尔大人您上错车了!您的车在前方,下官这便带您过去!”
聂赤闪电般探身伸手,却没能抓住噶尔。
原来是陆长风看噶尔上错了车,堵在在车厢口僵持不前,唯恐他闹起来惹殿下不快,或搅乱殿下和聂赤的重要会商,便想将他拉下来。
他本以为噶尔那么肥硕,怎么也得有二百来斤,使足了力气往后拽,谁知这壮汉竟轻得出奇,被他一扯就从车辕上飞了下来。
“哎哟——”
陆长风被他砸了个结实,两个人滚作一团,在地上骨碌碌转了好几圈。尘土飞扬中,噶尔率先翻身坐起,抡起拳头就朝陆长风脸上招呼。
噶尔手上戴着象牙编织的护手,质地坚硬冷硬,一拳结结实实落在陆长风下巴上。
陆长风只觉得下颌骤然一阵剧痛,疼得眼泪险些掉落,紧接着牙根一阵阵发酸发胀。
他捂着下巴又惊又怒地看着噶尔,心里则暗骂自己乌鸦嘴,这一拳也来得太快了吧!
噶尔对着他控诉的目光狂飚脏话——没人听得懂,但都能感觉到,很脏!
他起身之后,还不解气,又气急败坏地抬脚狠狠踹了陆长风一下。
聂赤此时已经钻出马车,见状大声呵斥,而后跳下马车,把噶尔拉到一旁,连声叱骂。
噶尔压根听不懂,自然是无关痛痒,指着陆长风同他辩论,两人各说各的,鸡同鸭讲。
陆长风知道噶尔在告状,此刻他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行为很鲁莽,一骨碌爬起来,快步走到马车窗棂前,心虚地望向里面。
虞衡大半张脸掩在低垂的车帘后,只露出高挺的鼻梁,还有一只深邃冷沉的眼眸。
陆长风心头一紧,连忙躬身主动请罪:“殿下,臣方才一时情急失了分寸,贸然将吐蕃外相从车驾上拉扯下来,惹怒外相,请殿下责罚!”
虞衡的目光从噶尔身上收回,看向他。
陆长风出自五姓之一的陆氏,他的姑姑便是当今太后,也就是那位在虞衡平叛归来时,含笑递上一杯毒酒的嫂嫂。
他在众星捧月中长大,几乎没吃过亏,许是人生太过顺遂,他心性澄澈,乐观随性,没什么弯弯绕绕的坏心眼。
虞衡中毒后曾深恨皇嫂,连带着不待见陆家人,可他不能让外人知晓自己中毒,甚至为了平息皇嫂下毒的传言、稳定朝堂人心,必须新提拔一个陆家人。
那么多陆家子弟,他唯独挑中了陆长风。就是看中陆长风简单、纯善。
陆长风不算是个能臣,也没有什么大志向,让他当个礼部侍郎有点勉勉强强,但他在任上没出过什么纰漏,也没坏过什么事儿。
他心思细腻,还有那么点小机灵,是个不错的话搭子。
虞衡烦闷的时候常会找他说话,下棋。
他总会拐弯抹角地提起时毓,不厌其烦地提起当年他陪虞衡尾随时毓和池彻逛夜市的事情,每次都能提到虞衡当时不曾注意到的细节,令这份回味平添几分意趣。
他还会不动声色地带来有关时毓的新消息,或是捎来余杭新近流行的美食、精巧的服饰,每次聊完,虞衡心头的郁结总能消散大半,心情也会轻松许多。
虞衡对他,既没有对顾昭那般高的期待,也没有对池彻那样的防范,更像是把他当作朋友、弟弟,甚至是一只乖巧的宠物。
而现在,这个养在锦绣丛中的大虞贵公子,竟被外国来使当众殴辱。
虞衡看着他下巴上的红印子,没说话。
陆长风看虞衡一言不发,便知他很恼火,非常恼火。
毕竟大虞才是万国来贺的中原上国,吐蕃时辰当着他的面,公然欺辱大虞朝臣,等同于就是当众打他的脸。
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陆长风不参与朝堂纷争,但多少能嗅到点危机——明日夜宴一定会发生些什么。
三天前的朝会便已暗流涌动,今日,该忙的、不该忙的,都忙起来了。洛阳城上,无形中笼罩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
也许过了明晚,大虞就会彻底变天。
眼下这般局势,只怕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一个不起眼的小小变动,都可能打乱所有人的布局,将事情引向无法掌控的深渊。
所以,自己受这一点委屈算什么?万不能让吐蕃人搅局。
他早就知道在噶尔手底下会吃亏,吃了也白吃,讨不到什么公道,所以心里接受的很快。
他还是太善解人意了,再次开口:“殿下,下官愿给吐蕃外相赔罪,任凭可汗处罚,务必平息此事,不致坏了两国邦交大局。”
虞衡不置可否。他的目光移向远处,落在梗着脖子桀骜不驯的噶尔身上,半晌,鸦翅般的睫毛垂落,似乎陷入沉思。
片刻后,他抬眸,对陆长风淡淡说了句:“拍拍身上的灰,退下吧。”
而后裣衽起身,迈下车辕。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