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紫宸殿内, 二十位李白争相续写《将进酒》,雅韵满堂。
时毓听着听着,不由得想起王勃, 心道倘若这位诗杰在此,必然能压过众人锋芒,甚至写出优于原作的续篇。
她扫遍殿中所有席位,却没有寻到那个意气风发的身影, 不免有些遗憾。想来他官阶太浅, 尚无缘参与这样的顶级盛会。要是他能来,定能一战成名。
转念一想,以他惊世骇俗的卓绝才华, 不会缺崭露头角的时机,来日方长,自有他名扬天下的一日。
思绪辗转间, 视线无意瞥见了徐员外的身影,时毓不禁感慨:这老东西果然会钻营, 短短两年就上桌了。
事实上, 王勃本是献诗环节的一大亮点。虞衡为他预留了名扬天下的机会,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在他确认噶尔的身份之后, 有一件事必须提前做准备。
于是今晨, 天还未亮, 王勃便接到密令,城门一开, 他便揣着虞衡的亲笔信, 悄然出京。
一路上快马兼程、水陆并进,此刻已然行至汴州地界。照此行进速度,九日之内便能抵达余杭。
虽不及五百里加急迅疾, 却胜在行踪隐秘。当此时局,五百里加急太过招摇,这封信若被谢襄的人截获,后果不堪设想。
因此,虞衡权衡再三,决定牺牲一些速度,确保万无一失。
选中王勃送信,出于两个考量。
其一,王勃年少放达,素好山水遨游。虽居官身,却屡屡告假远游,散漫无拘,常令上官头疼。他出入城门本是常事,一连十天半个月不点卯也是寻常,此番南下,自不会引人揣测。
其二,王勃感念虞衡的知遇之恩,对他心悦诚服、矢志相随,又颇具游侠意气,赤胆忠心,值得托付。
献诗结束后,酒过三巡,宴会终于进行到实质性的环节——册封小王子为摄政王世子。
礼官话音一落,大殿之内顿时掀起一阵微妙的骚动。
按照以往惯例,王公立世子以嫡子为先,唯有嫡脉无继,才会从庶子中择选。
另一方面,世子册封多在孩童启蒙之后,甚至要等到加冠成年。如今小王子满打满算还不到四个月,这么小的孩子,有的人家都不敢取大名,要等到周岁后才取,唯恐名位压身、难以福寿安康。
文武大臣神色各异,忍不住交耳议论。
“如今王妃之位空悬,嫡子一时半会儿是不会有的。可殿下春秋鼎盛,日后还有机会娶正妻、生嫡子,何必匆匆定下庶子?”
“此事虽出人意料,细想却也在情理之中。殿下初为人父,视若珍宝,恨不能摘星捧月博稚子一笑,这等为人父母之心,诸位同僚中但凡做过父亲的,想必都能体会。举国同庆、万邦来朝的盛典都办了,册封世子,岂不是顺理成章?”
“话虽如此,世子名分既定,往后就算正妻入门、嫡子出世,也终究矮世子一头。试问高门贵女,谁愿做这样憋屈的正妻?”
“倘若殿下已打定主意,不再娶正妻,而是扶正长孙侧妃,您老说的这些就不成问题了。”
“想来殿下正有此意。长孙侧妃无论出身门第,还是品貌德行,皆是上佳之选,又为殿下诞育长子,便是扶正,也无可指摘。”
说到这里,这些大臣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纷纷起身恭贺长孙谦。
长孙谦像是早料到今日会双喜临门,一身衣袍色泽明艳,喜气洋洋。面对接连不断的恭贺,他口中连连谦辞推让,可眉眼舒展、笑意张扬,那份志得意满的模样,根本藏不住。
聂赤悠悠瞥了一眼时毓,朝她微微一倾,低声道:“看来,虞衡从未打算封你为王妃。”
时毓喝了口葡萄酒,没说话。
聂赤继续添油加醋:“你若还跟他,往后你的儿子要想继承他的权柄,就得先越过这位世子。依照中原的宗法承袭之制,这几乎难如登天。你看虞衡,自少年时便受皇兄猜忌打压,吃尽苦头。以他的本事,早在康州时便有能力割据一方,换作是吾,早就反了,他却自缚手脚,乃至平叛归来,整个洛阳都在他的铁腕下瑟瑟发抖,他还是不敢挣破君臣桎梏,让一个黄口小儿压他七年,就因为那小儿名正言顺。别忘了,他还是皇后所出的嫡子,这条路都走得如此艰难,而你的儿子只是个庶子,将来的路,恐怕比他还要难上百倍。”
不及时毓回应,册封典仪已准备妥当。
礼乐声中,一个身着华服的妇人怀抱幼儿,在宫人的引导下缓步入殿。
紫宸殿内的喧哗顿时归于静寂,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她投去。
唯有时毓,侧目望向上方的虞衡。
虞衡仿佛早料到她会看来一般,目光坦荡地望着她。
他没有忠于一人的概念,时毓想,此刻他脑子里想的或是,时毓,你也为孤高兴吧?你放心,孤也不会亏待你的。
她咬了咬牙,猝然松开快要被她生生掐碎的酒杯,扭头望向走到大殿中央的妇人。
只见她头戴九翟金冠,额前垂下赤金流苏,身着青罗蹙金翟衣,外罩一袭素纱云肩,环佩轻撞,雍容华贵。
她面若银盘,肌肤如雪,眉目温润,唇角含着一抹淡淡的微笑,步履从容地走向丹陛。
她怀中那个白白胖胖的小人儿,亦是盛装加身,小家伙大眼亮澈、鼻梁挺翘,像个粉雕玉琢的年画宝宝。
身处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被这么多人围观,他却半点不怯场,吃着自己的小拳头,乌溜溜的眼珠灵动转动,好奇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
当他看到高位上的虞衡,瞬间来了精神,双腿欢快地扑腾着。
他脚踝系着的小巧金铃,随着频频蹬腿的动作叮叮作响,清脆细碎的铃音穿透肃穆殿宇,让整个大殿的氛围变得活泼起来。
时毓发自肺腑得认为,这孩子可爱极了。
连外人都这么喜欢,盼他多年的父亲,该是何等爱他?
时毓不由得又把目光转向虞衡。
这一次虞衡没再与她对视,他的眼神已经落到那孩子身上,眼睛里满满都是骄傲宠溺、舐犊深情。
御座上的少年望着下方可爱的孩童,眉眼也变得柔和起来,带着几分新奇道:“这便是小王子了,让朕看看。”
虞衡熟练地从长孙贤怀中接过孩子。
他这双常年执刀拉弓、杀伐无数,亦曾用力拥抱过时毓的手,此刻极尽轻柔,稳稳托住软糯的婴孩,抱至皇帝跟前。
长孙贤垂手立在一旁,静静望着殿上君臣与爱子,始终噙着温婉浅笑。
时毓则静静望着她。
紫宸殿辉煌的灯火照在她身上,仿佛不是灯光照亮了她,而是她本身就在发光。
她身上看不出一丝生产的损耗与喂养孩子的疲惫,只有初为人母的幸福感。那是一种从内向外透出来的满足与安宁,像是被浓浓的爱紧紧包围着,不曾受过一丝风吹雨打。
聂赤递来一杯斟满的葡萄酒。
时毓道声谢,接过来仰头一口灌下。入口甘甜的汁液,到了咽喉忽然泛上酸涩,这一大口下去,简直是自讨苦吃。
她忍不住低骂出口:Damn, were these grapes even ripe?
聂赤听不懂,但也能看出她的懊恼,笑着摇头。
这时虞衡又把孩子抱到太后和太妃跟前炫耀。长孙贤也被叫过去回答太后的问题,诸如‘一天吃几顿,夜里闹不闹,和谁更亲’之类的。
虞衡抱着孩子,孩子的小手无意识地攥住了他的拇指,长孙贤则伸出手,轻轻捏了捏孩子蹬在外面的小脚丫。
暖光落在这一家三口身上,和乐融融,仿佛天底下再没有比这更圆满的画面。
时毓身后传来大臣们的窃窃私语。
“怪不得殿下偏爱这位长孙侧妃,今日一见,果真温婉大气,容貌雍容,气度绝佳。”
“说得是。早前还有人揣测,长孙氏能得盛宠,凭的是家族鼎力支持殿下,殊不知早在殿下掌权之前,长孙一族便已没落,全靠殿下提携方才得以重焕繁盛。说到底,是长孙氏好福气,生了这么一位出众的女儿。”
“长孙侧妃固然自身出众,却也不能说她的荣宠和家族毫无干系。两年前那位毓夫人是何等风光,殿下亲赐封号、铸造金册,还亲手在吴郡行宫栽下两棵同坑连根的树木,寓意两人缠绵相守、恩爱不移。那阵子坊间流言四起,人人都道殿下爱令智昏,执意要扶正她为正妻。听闻,是顾大人联合一众南巡大臣极力劝谏阻拦,才令此事作罢。倘若她有长孙氏这般出身,可能早就当上王妃了。”
“这两位怎可同日而语?要比,也是与谢氏、顾氏、陆氏等侧妃比。这些人家世相仿,却只有她得宠。”
“若你非要将二人相提并论,长孙侧妃亦远胜于彼。自入府便蒙殿下专宠,多年恩眷不衰,如今又诞育长子,名分已定、根基稳固。那毓夫人纵使再度归来、纵使有显赫母族可倚,也难望其项背。”
就在满殿窃语错落交织之际,一声清越沉厚的玉磬长鸣骤然炸响。
泠泠磬音穿透细碎人声,荡遍整座紫宸殿。
所有私语戛然而止,众人抬头望向前方。
掌礼御史立于丹陛东侧,手捧礼册朗声唱喝肃班令,摄政王世子册封大典正式启幕。
高台之上,少年天子端坐御极之巅。丹陛之下,虞衡抱着怀中幼童,与立于身侧的长孙氏并肩而立。
传旨太监双手捧出明黄绫面册文与鎏金镶玉的册宝。
册文早已拟好,细数摄政王历年功绩,盛赞襁褓中的幼子福泽深厚、天资粹美,末了以天子口吻郑重宣明:册立此子为摄政王世子,永承宗祧,以安社稷。
按典仪流程,掌礼御史读罢册封制文,再由皇帝授册授宝,虞衡替幼子跪领,这册封礼便算正式完成了。
在万众瞩目中,掌礼御史展开册文,正欲开口,殿尾忽然传来一声朗喝:“殿下且慢!”
这突如其来的一道声音便如灌进时毓体内的一剂鸡血,她瞬间支起身子扭过头,暗道:好戏来了!终于他大爷的来了!再不来姑奶奶就要尿遁了!!
殿内众人闻声俱是一振,齐齐侧目望去。
只见一名身着绯色官袍的年轻官员,自殿中不起眼的角落快步走出,径直踏入大殿正中,躬身叩拜,朗声道:“启禀陛下、摄政王殿下,臣大理寺少卿苏瑾,有要事禀告!”
少年天子下意识侧首看向虞衡。
只见虞衡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目光先落在半阖双目的谢襄身上,又扫过捋须不语的顾甚,未发一言,但他周身那层温和的气息已悄然褪尽,凛冽森寒的杀气无声无息地蔓延开来,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似玩味,似嘲弄,危险而慑人。
长孙贤似乎感觉到了危险,抱着孩子避至虞衡身后。
怀中的小王子懵懂不知变故,扭着身子,抻着脖子,乌溜溜的眼珠直直望向跪地的苏瑾,咿咿呀呀地叫着。
殿中凝滞片刻,少年天子方才开口,语气中暗含几分告诫:“苏爱卿,你且看清天光时辰、殿中盛况。今日并非临朝理政,乃是册封摄政王世子的大典。满朝文武、四方藩镇、域外使臣尽数在此,于摄政王、于大虞皆是大日子。朕念及今日大喜,不追究你的罪责,且退下吧。”
苏瑾重重叩首,高昂的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臣深知此举莽撞,本打算待宴会结束后再行禀报。未料陛下与殿下疼爱小王子至极,竟直接在宴上便行册封之礼。世子之位关乎摄政王一脉的千秋传承,而臣一想到殿下这些年为社稷鞠躬尽瘁、劳苦功高,便不忍他受人欺瞒蒙蔽,不忍他一世英名与心血付诸东流。臣宁可犯颜直谏,也不得不在册封之前将此事禀明。纵使因此获罪,臣亦无憾!
此言一出,文武官员都嗅到了风雨欲来的气息,殿内气氛瞬间凝重压抑起来。
聂赤看时毓抱起双臂,也跟着抱臂往后一仰,摆起了看戏的姿态。
皇帝眉头紧皱,正要呵退他,虞衡却一转身坐了回去。
他面上挂着一副能吃人的神情,开口却是轻柔亲切的语调:“苏爱卿一片赤诚忠心,绝不可辜负。孤此生最很被人欺瞒蒙蔽,今日你敢当庭直言,勇气可嘉。若所言属实,孤必重重嘉奖,绝不亏待忠臣。”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