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得到虞衡的许可后, 苏瑾直起身,垂眸禀道:“启禀陛下、殿下,今日三更时分, 大理寺衙门的院子里被人扔进一个男子。那人满身酒气,醉得不省人事,怀中揣着一封书信。信是一个自称‘青衫客’的游侠所写,信中说, 他在酒肆中听见有人酒后狂言——那人声称自己是摄政王府的侍卫, 殿下南巡期间,他与王府中一位侧妃有染。殿下归来后,两人仍私下往来, 直至一年前他突然被逐出王府。不久之后,那位侧妃便诞下了殿下的长子……”
话说一半,四座皆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左右摇摆交头接耳,有人手中的酒杯险些脱手。
一个王府侍卫, 自称与侧妃有染, 一年前突然被逐出王府, 不久侧妃就生下了小王子, 这孩子究竟是谁的?
若此言当真, 那册封世子便成了天大的笑话。
各种各样的目光顿时朝长孙贤看去。
长孙贤抱着孩子站在虞衡身侧, 就这么毫无遮掩地被这些目光刺中,登时脸色煞白, 浑身颤抖。她泪眼婆娑地望向虞衡, 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虞衡的脸色难看得可怕。
长孙谦霍然跳起,冲到苏瑾面前, 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厉声喝道:“苏瑾!你身为大理寺少卿,竟凭一封无名游侠的书信,便敢在万国来朝的盛典之上污蔑摄政王侧妃、动摇世子名分!你究竟是何居心?是受了谁的指使?!”
苏瑾平静地答道:“长孙大人,下官身为大理寺少卿,素来秉公办案,从不徇私,从不结党,不受任何人指使。下官的立场,苍天可鉴,陛下与殿下皆知。下官处事断案的能力,也是有目共睹的,绝不会仅凭一封书信与一家之言便定乾坤,使无辜者蒙受不白之冤。尤其事涉殿下,更比往常谨慎百倍,必定查实据证,才敢在此时此地冒死直言。”
啪的一声,长孙谦又给了他一记耳光,气急败坏地咒骂道:“你装什么清高孤直!家丑不可外扬,这等浅显的道理你都不懂?今日万国来朝,满殿使臣都在看着,你却偏要将这等丑事拿到大庭广众之下抖落,把殿下的颜面和大虞的体面往泥里踩,你不是坏就是蠢!蠢透了!”
时毓想,这话说得在理。苏瑾看似在维护虞衡,实则置国体于不顾,轻重不分。他绝没有自己说得那般公正,定是谢襄的先头兵。
若在往常,长孙谦这般殴打辱骂同僚,定会有人出面阻拦。可此时此刻,谁都不愿蹚这趟浑水。连少年天子都不敢随意开口,只怕令虞衡陷入更加难堪的境地。
太后只好出声:“长孙大人,这里是紫宸殿。苏瑾是四品大员,岂能随意殴打?他是大理寺少卿,掌刑狱断案之权。事已至此,让他说完便是。若就此打断,反倒不能为摄政王和长孙侧妃讨回公道。”
说罢,她便吩咐宫人先将小王子抱到偏殿去,免得吓着孩子。不知怎的,长孙贤却抱着孩子不肯撒手,低声对太后解释道:“不要紧的,他不会害怕的。只要臣妾抱着他,他就不会害怕。见不到臣妾,他反而会哭闹。”
仿佛为了回应她一般,小王子忽然把小脑袋搭到她肩头,乖巧地望着太后。被这双天真无辜的眼睛注视着,太后顿时有些于心不忍。
一直阴沉着脸的谢太妃见状,忽然笑了:“侧妃莫不是怕事情败露、无可挽回,想用这孩子来软化殿下的心,好饶你不死?”
长孙贤一怔,似乎没想到自己这个举动竟会落入自证的陷阱。她求助般看向虞衡:“殿下……”
虞衡却头也不回,目光冷峻地紧盯着苏瑾,只摆了摆手道:“把孩子抱下去。”
长孙贤蓦地咬住下唇,眼睛里似有水光颤动。半晌,她终于恋恋不舍地将孩子交给了宫人。那孩子倒不认生,被宫人抱着也不哭闹,只是扭过头,乌溜溜的眼睛一直望着母亲的方向,直到被抱出殿门。
目送小王子离开,时毓无意间又瞥见了殿尾的徐员外。
徐员外这两年的所作所为,她大抵是了解的,洛阳城里无人不知,他是趴在虞衡脚下的一条恶犬。此人极其擅长构陷,必然也能一眼看穿旁人的构陷手段。倘若苏瑾果真是受人指使,待会儿他定会跳出来护主。
少年天子厉声道:“苏瑾,你若拿不出实证,朕便立时斩了你,以正国体!”
“臣将俯首认罚。”苏瑾顶着两个通红的五指印,态度坦然,缓缓说道:“青衫客说,他与殿下少时交好,曾仗剑江湖、行侠仗义,眼见那人蜚语构陷,践踏殿下尊严,一时按捺不住,出手将他痛惩,原是想教他谨言慎行,莫再胡言乱语。哪知此人狂悖至极,非但不知收敛,反倒坚称小王子就是他的骨肉,更抖出王府诸多阴私,大抵都与早年殿下遭人暗算中毒的传闻有关。
青衫客听罢又惊又怒,不辞奔波,多方查证,不幸确认,殿下竟真的被奸人算计,遭无耻之徒欺蒙,直至受此奇耻大辱。青衫客素来快意恩仇,深知殿下亦是恩怨分明、傲骨磊落之人。他将此人交由大理寺处置,直言若殿下决意彻查到底、将奸人明正典刑,他便会倾毕生之经营,不惜溅血五步,为殿下讨回这个公道,诛尽一众卑劣奸徒!”
长孙谦冷笑:“好一个青衫客,藏头露尾,连个真名都不敢留。苏少卿所谓的实证,莫不是这个江湖草莽提供的吧?”
顾甚则看向虞衡,悠悠问道:“此人声称与殿下少时相交,殿下可知此人真面目?”
虞衡以手撑额,挑眉看过去,干脆地吐出两个字:“认得。”
这两个轻飘飘的字,似乎进一步印证了苏瑾所言非虚,满堂顿时又是一阵唏嘘。
顾甚点点头,捋着胡须唏嘘道:“殿下早年确实结交了一群江湖朋友,染了一身江湖习气。昔年为搭救屠戮沧州刺史满门的江湖草莽劫法场,可谓义薄云天。可殿下身为皇子,公然触犯国法,包庇凶徒,文武百官无不齿冷,太宗皇帝更是左右为难、倍感难堪。如今这青衫客为逞一己之快,便将王府阴私尽数送交大理寺,也算是因果循环吧。”
这话说得不算隐晦,简直就是指着虞衡的鼻子骂:今日之祸,皆是殿下自取。
“顾大人此言,恕本官不能苟同。”殿中蓦地站起一人,正是刑部尚书刘斌。他朝御座拱了拱手,朗声道,“那沧州刺史灭门案发生时,臣已在刑部任职,深知此案来龙去脉,不得不说两句。”
他转向顾甚,语气不卑不亢:“那沧州刺史恶贯满盈,为祸一方,更违令豢养私兵、铸造兵器、擅挖银矿,罪行累累。其四子倚仗父势横行乡里,鱼肉百姓,连府中家奴都敢随意伤人性命。此等恶行,早该抄斩,却因朝中有人庇护,迟迟未能正法。沧州百姓忍无可忍,私下凑钱请了一个江湖帮派,上门斩杀了这群恶棍。事后,几个家奴趁乱席卷细软遁逃,为掩盖踪迹,竟锁上所有大门,放火烧了刺史府,这才导致剩余老小尽数殒命。
那义士杀完刺史便赴京自首,无数沧州百姓联名请愿,恳求免其死罪,却都被人拦在京城之外。当时城门外跪满了沧州百姓,哭声震天。顾大人深居内城,或许不知,但太宗皇帝是知道的。先帝不想寒了百姓的心,奈何有司依法论罪,难以转圜。殿下正是因为知晓了此中原委,不忍忠义之士枉死,更担心民怨酿成暴乱,这才劫了法场。此举虽有违国法,却并未令百官齿寒。事实上,当时许多同僚都觉大快人心。”
殿中有不少人点头应和。
枢密判官杨欢文也站起来,笑对顾甚:“顾大人,下官斗胆提醒,这封信到底是青衫客本人所写,还是有人假借他的名头挑起是非,尚未可知。您所谓的因果循环,是极其不负责任的主观臆断。”
顾甚冷哼一声,暗道,虞衡中毒后不能人道、小王子非他血脉,都是板上钉钉的事实,你们越是吹捧他、维护他,待会儿事实揭开,便越发衬得他可悲可怜。
其实顾甚与虞衡没有任何私怨,今日在紫宸殿上安排这一出戏,当众揭穿他最不堪的秘密,只是为了池底断绝他篡位夺权的希望。
“是不是因果循环,公道自在人心。信是谁写的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中所述是真是假。”顾甚扬了扬手,“苏少卿,你继续说。你可曾查证过?”
苏瑾道:“臣接到此案后,连夜提审了这名侍卫。此人姓彭名羽,酒醒后拒不承认信中所言,坚称被污蔑陷害。臣便寻来那日与彭羽同桌吃酒的几人逐一盘问,他们皆证实,彭羽确实在醉后说过那些话。臣又请摄政王府的长史前来辨认,确认此人确是王府侍卫。殿下南巡期间,他负责守卫内院。有一日,侧妃养的猫儿蹿上了房顶,下不来,是他攀上去将猫救下来的。从那之后……”
这般内闱私事当堂讲出来,既让人尴尬,又有一种诡异的窥伺感,让人不自觉生出旖旎又龌龊的遐想。
投在长孙贤身上的目光变得愈发刺人,虽她傲然挺立,强作镇定的模样,可她的脸已由白转红,几乎快要烧起来。
她的手指死死掐着虎口,被掐处殷红一片,似乎已破了皮,渗出血来。
就算时毓处在她的位置,也难免有些尴尬。更何况,她是在森严的封建礼教下长大,自出生便高人一等,嫁人后更是贵不可及,从未被人如此当众羞辱过。这些非议无异于一座大山,正一寸一寸地朝她压下来。
但所有人,包括太后、太妃这俩个女人,好像都已默认她是出轨方,不肯为她提供一丁点庇护,就让她这样孤立无助地接受审判。
时毓以为,苏瑾着实没必要当堂说这些细节,只是苦于自己的身份不便,无法出口阻止。
就在此时,虞衡冷冷打断:“你是来讲故事的吗?说重点!”
苏瑾顿了顿。
长孙贤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重重吸了口气,像是溺水之人骤然浮出水面。
苏瑾继续道:“带着这些问询结果,臣再次提审彭羽。不料彭羽为了伪造绝不可能与侧妃有染的假象,竟趁狱卒不备拔刀自宫。臣阻拦不及,好在,及时传医,保住了他的性命。”
长孙贤浑身一颤,僵硬地转过身,虽极力克制,目光里还是透出惊痛。
时毓的心往下一沉。
坏了,她对彭羽有情!苏瑾再讲下去,根本不需要实证,她的反应就能说明一切。这时代没有亲子鉴定,哪怕孩子不是彭羽的,也是百口莫辩!
苏瑾显然很清楚这一点。他转向长孙贤,冰冷的目光像毒蛇一般缠上她的咽喉:“若他清白,何须如此自残?是怕大理寺屈打成招?还是怕殿下黑白不分,冤枉了好人?臣敢自诩大理寺执法森严,但至少,绝不敢对王府之人动用私刑。去岁坊间有关毓夫人与王勃的传言,亦是绘声绘色、不堪入耳,殿下明察秋毫,心胸广阔,不仅没有为难那王勃,反而量才录用。若他问心无愧,谁也不会对他怎样。既然他已心虚至此,下官以为,只需让长孙侧妃与他当面对峙,便能水落石出。”
说罢,他垂眸敛峰。
可这一只毒箭已然射出,长孙贤根本无从避让。
时毓暗自为她捏一把汗。或者说,为那个可爱的孩子捏把汗。
她盼望的好戏是承认之间的对决,而不是对女人孩子下手!
这些肮脏的政客真是没有底线!
“长孙侧妃敢不敢见他呢?”
在死一般的寂静中,谢太妃忽然问。
时毓清楚地听到长孙贤颤抖的吸气声,她于心不忍,不由看向虞衡,隐隐希望他能够阻止事态继续恶化。
虞衡的手握在椅子的扶手上,手背青筋根根暴起。他没有看长孙贤,也没有看苏瑾,只是死死盯着丹陛前那片被灯火映得反光的金砖,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此刻时毓无比痛恨自己那该死的同理心。虞衡的痛苦,仿佛已经隔空传到了她身上。
他想要一个孩子,盼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得了一个儿子,爱若珍宝,将满朝文武与万邦来使都请来见证册封,以为是上天终于垂怜。谁知这一切,极有可能是个骗局。他最恨被人欺蒙,却一次次被身边最信任的人欺蒙。
失望、愤怒、绝望在他身体里翻涌交织,拧成一股巨大的火龙,无声地焚烧着他的五脏六腑。他连自救都无暇了,如何再救长孙贤?
似乎只能指望长孙贤自救了。
时毓望向她,心底默默为她鼓劲。长孙贤,此刻你务必硬起心肠。无论真相究竟如何,先要在满堂众人面前,守住自身名节、殿下颜面、孩儿身份,还有大虞的国体!绝不能让奸人得逞。
似是接收到这份无声的支撑,长孙贤心神渐定,神色重归平静。她缓缓旋过身形,直面苏瑾,语气坦荡从容:“我愿当堂对质。还请少卿将彭侍卫带上殿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