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先有徐守凯这条疯狗声讨下毒之人, 后有虞衡把矛头直指自己,太后知道,自己面前只剩下两条路。
其一, 否认梁太医所言,推翻虞衡中毒的传闻。此举等同于承认小王子就是虞衡的亲生骨肉,虞衡定愿意配合她粉饰太平。可这样一来,顾甚苦心布局的一切都将白费, 他自己也会因为今晚的构陷, 被虞衡当场斩杀。
其二,承认下毒,坐实小王子非虞衡亲生, 让他彻底沦为天下人的笑柄,以她认罪伏诛为代价,断了他报复皇室、颠覆朝纲的根源。
她七年前下毒, 就是为了阻止虞衡篡位夺权,而今自然不可能为了苟活, 让这些年的筹谋功亏一篑。
太后缓缓站起身来, 坦然的目光直直地落在虞衡身上, 平静地说道:“皇叔不必拐弯抹角, 哀家承认, 那杯毒酒是哀家所赐。你想如何讨回公道, 直说便是。”
满殿哗然。
少年天子猛地转过头,难以置信地望着嫡母。
谢太妃心里一慌。自先帝驾崩以来, 太后为护住她的儿子、保住先帝传承, 殚精竭虑,处处周旋,如今谢襄逼宫在即, 谢家再也不是她的后盾,她唯一能倚仗的人,只剩太后了。
她拉住太后的衣袖,神色如临大敌:“姐姐,你怎能为了平息摄政王的怒意,便将这莫须有的罪责往自己身上揽?这般草率认下,满朝文武岂能信服?对摄政王亦不公平。徐御史既已提议由大理寺、刑部与御史台三司会审,便该彻查到底,查到真凶才给摄政王一个交代。”
太后摇了摇头,轻轻拂去她的手。
这两年来,徐守凯出手针对之人,无一落空。与其揣着明白装糊涂,被他步步紧逼、层层剥开,最后狼狈认罪,遭天下人唾骂,不如坦荡承认,死得其所。
在将这桩秘辛告知顾甚、用以攻讦虞衡之际,她便已料到虞衡会反戈一击,讨回公道。她早就做好了赴死的打算。
听到她亲口认下,虞衡那冷硬如铁的面容寸寸龟裂,眉心几度颤动,神色间尽是彻骨的悲凉。
“昔日皇嫂待孤如亲弟,每逢父皇母后训斥,皆是皇嫂替孤说情。母后薨逝后,孤便将皇嫂当作母亲一般敬重。七年前,南方叛乱,占我大半山河,皇兄忧愤宾天,皇嫂惶惶不可终日。孤为告慰皇兄在天之灵,安皇嫂惶恐之心,借门阀之兵南下平叛。为保皇嫂周全,临行前孤拥立侄儿登基,定下皇嫂的名分与权威。孤对皇嫂仁至义尽,皇嫂却赐孤一杯毒酒,害孤余生残缺、此生无望。这几个月来,更像看笑话一样看着孤筹谋册封典仪,孤一直想问皇嫂,为何这样对孤?”
众人见惯了他强横冷厉的做派,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看到他含泪的模样。莫说他的拥趸,便是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谢党,都有种心脏被掐了一把的感觉。
杀人不过头点地,今夜,“保皇党”不仅将虞衡的尊严碾得粉碎,更用至亲的背叛,对他施以凌迟之刑。
太后走下丹陛,绕过长孙贤与彭羽的尸身,来到虞衡面前。她眼中毫无悔意,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满是愤懑与不平。
“七年前,皇叔平叛归来,却携功邀赏,索摄政之权,还借清除叛党余孽之名,行铲除异己之实,手段之酷烈,令人胆寒。今日杀一个,明日抄一家,朝堂之上人人自危。若任由你这般下去,北方的门阀世家为求活路,势必会步南方门阀的后尘,大虞必然分崩离析。
哀家身为太后,不能坐视不理。那杯酒,不是为了要你性命,若真要你死,下在杯中的便不是废人之毒,而是见血封喉的剧毒。哀家只是要你消停。你若无子嗣可承权柄,便不敢如此肆无忌惮,必会顾虑来日势弱权衰之后,如何保全自身,从而给旁人留有余地。仅此而已!”
说到这里,她也流下泪来,恨恨地指着他:“是你逼迫哀家这样做的!”
时毓被她那大义凛然、委屈无奈样子的恶心到了。刚才囫囵咽下去的羊肉在胃里翻腾,直欲往上顶。
这大虞朝真该覆灭啊,权力顶层一个比一个扭曲,一个比一个无耻。
是虞衡力挽狂澜,将岌岌可危的王朝从覆灭边缘拉了回来。是他铁血镇压,硬生生从门阀手中抠回些权柄,才让这江山继续姓虞。
太后半点助力未出,坐享富贵太平,不思趁这股势头,帮着虞衡把权力完全收拢回来也就罢了,竟只想着虞衡摄政会威胁皇权。用下毒这种卑劣的手段,卑劣到写进史书都会被后人唾骂,给虞衡当头一棒,令他意志消沉,从而让谢氏有了喘息之机,继续蚕食大虞。
就连谢太妃都把她当倚仗,她还看不清自己是谁的枪。
蠢啊,蠢透了!比她那个自私自负又无能的丈夫,有过之而无不及!
作为下毒者,她比谁都不想让虞衡有子嗣,方才见小王子时却还能露出那般慈爱的笑容,亲昵地逗弄,真是会演啊。
“太后此言差矣。不是殿下逼你,而是有人怂恿你。”
大殿中央传来徐守凯的声音,他微微躬身,恭谨不减半分,迎着太后冷冽威胁的眼神,朗声道:“臣已查证,当年把毒药给太后并怂恿太后下毒的人,是谢太妃,而谢太妃……”
他微微歪头,笑着看向谢太妃,客气地询问:“应该是受谢公授意,对吗?”
太后面色骤变。
她把罪责揽到自己身上,道出下毒初衷,就是为了指责虞衡当年以血腥手段强索摄政之权,早已超出了臣子的本分,也是为了提醒群臣,虞衡对待门阀手段酷烈,拥护他就等于自取灭亡。而后,她会用自戕的方式成全自己一心为公之大义,逼迫虞衡还政于帝。
可徐守凯这样一说,便把她变成了受人蛊惑的愚妇,把刀尖插向功臣的毒妇。
这样一来,她就算死也死得毫无意义,活着更是笑话,不仅要受千夫所指,更无法义正言辞地要求虞衡还政!
她急忙看向谢太妃试图阻止她开口。
谢太妃正怕虞衡把谢襄晾一边,只对付顾甚和太后呢。
昨晚谢凌云爬龙床失败,谢襄眼中的皇帝,不再是听话的傀儡,若今晚谢襄胜出,皇帝性命危矣。她不能让谢襄赢。至少要让虞衡和谢襄打起来,斗个两败俱伤。
因此不及太后阻止,谢太妃立即抢过话头,高声道:“不错。当年殿下平叛归来,强索摄政之权,分的是谢襄的权,杀的那些大臣,也是谢襄的门生故吏。若不阻止他,谢氏迟早要被逐出朝堂。谢襄本想毒死他,却担心他一死,余杭十万兵马立即攻进洛阳,便只下了这阴损毒药,消磨他的意志,令他自取灭亡。”
“谢凌霄!”谢襄怒喝。
顾甚根本不给他开口的机会,当即指着他的鼻子痛斥:“原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是谢公!谢公自先帝时便专权跋扈,当年南方叛乱,便是因为谢公联合众臣,逼迫先帝罢黜尚书令池谅,纵容地方属吏盘剥江南百姓,池谅一怒之下联合四大门阀起兵造反,打的正是清君侧的旗号,清的便是你谢公!
朝廷明令土地不许随意买卖、侵占,可在谢公把持朝政期间,纵容士族豪强侵吞农户的永业田与口分田,致使百姓失地流离,不再承担府兵义务,折冲府无兵可征,朝廷无力平叛,险些葬送整个大虞!谢公,说你是大虞的罪人实不为过!”
‘保皇党’们纷纷扬声附和:“大虞的罪人!”
杨焕文则喊:“迫害功臣,罪加一等!”
谢襄的拥趸顿时跳起来反驳,整个紫宸殿吵成一锅粥。
聂赤趁乱问时毓:“看来顾甚不是谢襄的马前卒,今晚他野心最大,既想毁掉虞衡,又想借虞衡之手除掉谢襄,是不是?”
时毓冷笑道:“他肯定是这样想的,但无论是谢襄还是虞衡,都比他根基深厚,也都比他聪明。两虎相斗,他非要掺和,只会沦为它们中场休息的加餐。”
顾甚搅乱局势,既是为了保太后,亦是为了引导虞衡对付谢襄。事已至此,他怎能容许谢襄独善其身?
眼看谢襄就要成为众矢之的,河东节度使庞昭、范阳节度使卢凌和朔方节度使楚蕴,趁着局势混乱,以出恭为借口,依次退出大殿,跟着早已侯在殿后角落里的小黄门,快步穿过空寂无人的宫巷,来到一处荒废多年的偏殿。
小黄门推开吱呀作响的殿门,摸到墙角一处暗格,用力一扳,墙面缓缓裂开一道窄缝。
他提起灯,照了照那条蜿蜒向下的密道,低声道:“三位将军,这条密道直通东门外的一处废宅,中间没有岔路,一直往前走便是。”
这条路是谢襄交代过的,但庞昭还是谨慎地问:“这密道可有别人知道?”
小黄门躬身答道:“密道是谢公借修缮宫室之机暗中开凿,除了谢公的人,无人知晓。方才奴婢为确认道路畅通,刚走了一遍,请三位大人放心。”
庞昭这才放下心来,接过那盏灯,率先踏入密道。方才出了紫宸殿,他们一路观察,再次确认了,殿外只有几十个翊卫,只要出宫与禁军会合,攻破宫门、控制紫宸殿便易如反掌。
三人脚步匆匆,火把的影子犹如一条流动的暗火,在甬道上快速游动。忽然,流火猛地往后一飘,三人脚步齐齐顿住。
只见前方、左右两侧各出现了一条岔路,而每道岔路口都已排满了弓箭手,箭簇在火把映照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披挂全套明光铠,从正前方缓缓踱出,冷冷喝问:“尔等要往何处去?”
“纪……纪老将军……”庞昭认出眼前人,正是四十年前以“三箭定天山”威震北疆的平阳郡公纪世磊,顿时一阵胆寒,强作镇定道,“您怎么在此?”
纪世磊早已致仕多年,其子只袭爵而无实职,纪家历来不党不群,从不参与朝中纷争。按理说,今夜这场风暴,不该有他。
纪世磊向上抱了抱拳:“老夫奉皇命在此捉老鼠。”
“老鼠?”楚蕴下意识去摸腰间,却摸了个空——进宫时的佩刀早已被翊卫收走。他眼看自己已被弓箭手围得水泄不通,心知这一关九死一生,反倒豁了出去,横声道,“你说谁是老鼠?”
纪世磊轻蔑地看着他:“陛下没说。只说,谁来钻这条地洞,谁就是老鼠。”
卢凌抱着一丝侥幸,试图转圜:“纪老将军怕是误会了。陛下听闻禁军异动,特命我等出宫掌控局势,平息祸乱。”
纪世磊哼笑一声:“既如此,三位节度使为何不走正门,偏要钻这地洞?难不成有人拦着,不让你们正大光明地出去?”
卢凌忙道:“正是如此!摄政王虞衡令翊卫把持宫门,不许任何人出入,他正在紫宸殿中逼宫夺位!老将军速速前去救驾吧!”
“嗯。”纪世磊点了点头,“除掉你们三只坏老鼠便去。”
说罢,他将手一挥。
“放箭!”
数百支利箭齐发,狭窄的甬道中根本无处可躲。三位节度使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便被射成了刺猬。
与此同时,皇宫外。
一万五千禁军已顺利进入皇城,黑压压的方阵列于宫前广场。
至此,这些士卒尚不知今夜入城所为何事。
但宫墙上灯火通明,将一个个严阵以待的弓箭手照得分外清楚。弓已张满,箭簇森然,对准的正是他们。
行伍间的氛围骤然紧绷。
有人懊恼:无诏入城是谋逆之罪,今夜被赏钱冲昏了头,没见长官出示诏令便稀里糊涂地入了城,事后若有追究,只怕脑袋搬家;有人猜宫中有变,却不明白为何迟迟不见禁军主将出面,只有几个中级军官来回奔走。造反的究竟是谁?他们这群人又是为谁所用?今夜能不能活着回去?
不安与疑虑像瘟疫一般在队列中蔓延,不断有人离开队伍,去找带队上官讨要说法。
上官渐渐压不住,苦等节度使不来,只能去找谢大公子。
按照计划,应由三位节度使出宫后,亲自做战前动员,就说虞衡正在逼宫篡位,号召士他们闯宫救驾。
可约定的时辰早已过去,那三道身影却迟迟没有出现。
谢无奕心知出了变故,果断亲自披挂上阵。
他策马穿过方阵之间的甬道,高声说道:“大虞的将士们!我是右仆射谢襄长子谢无奕,今夜,范阳、河东、朔方三位节度使得知摄政王意欲逼宫篡位,特调你们入城,准备勤王救驾。方才我父亲从宫中传出消息,摄政王果然扣押了文武百官,正在逼宫夺位,三位节度使直言阻逆,已死在翊卫刀下!虞衡此人心狠手辣,素来奉行斩草除根,你们都是三位节度使的嫡系心腹,既已入城,便无路可退。虞衡若登基,绝不会让你们活着,明日就会把你们调去边疆送死,不想死的,随我闯宫救驾,斩杀虞衡!事成之后,每人赏银五百两,免全家十年赋税!你们的儿子,优先入府学读书!”
众人一听,后无退路,前有犒赏,不跟着干便是死路一条,跟着干反倒能搏个封妻荫子的前程。铁打的谢氏,流水的皇帝,甭管谁坐天下,反正跟着谢氏吃不了亏!
干!
谢无奕挥舞长剑直指宫门。
“杀!”
马蹄踏碎夜色,他率先冲出,身后一万五千禁军如决堤的洪流,裹挟着呐喊与铁甲的碰撞声,朝宫门席卷而去。
火把在奔跑中摇曳,远远望去,像一条火龙张开巨口,要将那座巍峨皇宫一口吞下。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