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长安城的守城副将安家和, 与谢家有些渊源。洪水漫城后,长安城内士气低迷、人心浮动,谢襄暗中遣人秘传书信于他, 以旧日情分与高官厚禄诱降。
安家和假意动摇、虚与委蛇,实际上从收到第一封信起,便据实报以虞衡。
虞衡让他将计就计。
如此与谢襄勾勾搭搭半个多月,几乎耗尽了谢襄的耐心。
见时机差不多, 虞衡策划了一场小规模军中哗变, 并处置了一批人。安家和因所辖部下作乱,被贬级罚俸,由此, 顺理成章地倒向谢襄。
谢襄大喜。
不日,虞衡设宴犒劳将士,已安军心。将士们放开痛饮, 他自己也多喝了几碗。
安家和趁夜悄悄出城,面见谢襄, 称城中将领皆已喝得烂醉, 虞衡被叛变将领刺成重伤, 此时入城, 正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谢襄闻言仰天大笑:“天助我也!”
他每逢大事都要卜卦, 可这一次, 因为那两次天灾,他笃信谶言, 信心暴涨, 不疑有诈,当即派大军从侧门入城。
大军进入城中,城中将士果然烂醉, 没怎么遭到抵抗,便火速占领了虞衡的帅帐。
重伤的虞衡在亲兵拼死掩护下狼狈窜逃,一路撤出城外。
谢襄听说他逃了,本迫不及待地入城,却又担心城中毕竟还有数万守军,一时杀不完,便在城外等候捷报。
与此同时,他先命人将虞衡重伤、己方占领长安的消息送往前方诸城,欲借此战的威慑力让沿途城关望风而降——消息便是这样传入洛阳的。
事实上,叛军主力尽数深入外城后,厚重的城门轰然闭合。无数伏兵从坊墙、暗巷、民宅中冒出。
长安是前朝旧都,有外城、内城、宫城三层防线,城内街巷交错、坊市密集,地形极为复杂。
战前虞衡早已将全城百姓安置在内城,在外城部署伏兵,布下关门打狗之局。
这一招,不仅断绝了叛军的退路,也把大虞将士逼到绝境,双方只能以死相搏。
长安城内血流成河,尸骸枕藉,整整厮杀了三天三夜,这场残酷的围歼战才终于结束。
随后,虞衡领兵追击谢襄。
谢襄此时只剩不足千人,只能拼命逃窜,日夜不休。
也许是连日奔逃已经神志不清,也许是命运使然,他竟在溃逃中迷失了方向,兜兜转转又转回了长安城下,终究死于虞衡刀下。
虞衡立即派人往洛阳传递得胜的消息,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他离京后始终密切关注洛阳,京中大小事宜皆有专人加急呈报。因此,时毓改嫁天子的消息,几乎是第一时间递到了他手中。
彼时他正忙于战后收尾诸事,清点伤亡、安顿军民、修缮城防,连日操劳,早已归心似箭。初阅信中内容时,他被这荒诞离奇的消息逗得失笑。
信使并不知道信中内容,但隐隐听说了天子大婚的消息。他知道天子尚未亲政,摄政王既是天子最亲的长辈,亦是朝中柱石,天子大婚理应由摄政王主持,朝廷却趁摄政王在外征战时仓促筹办帝婚,其中必然藏着不为人知的阴谋。
但见摄政王这个笑却不像生气的样子,他松了气,正要告退,忽闻摄政王唤他。
他抬起头,惊讶的发现,就在这一呼一吸见,虞衡脸上的笑已经不见了,双眸中一片寒寂,好像那笑从来不曾存在过。
他心跳如鼓,只盼虞衡要问的事,和天子大婚无关。
“你可听过天子大婚的传闻?”
偏偏,就是这一句。
信使咽了唾沫,不敢欺瞒,答道:“听……听过。”
虞衡才刚刮过胡子,褪去了连日征战的邋遢狼狈,可是,三个多月的风霜洗礼,已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面皮晒得黝赤红褐,肌理被寒风吹得粗糙干涩,像在往日那张如同象牙精雕般的面容上盖了层面具。
即便如此,信使还是清楚地看到,他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这是信使第一次真真切切地看到人的脸色会变白,原来是血色瞬间退去,像死人一样白。
这个刚刚破除谶言、逆转大虞未来的男人,像个茫然无措的孩子一样,紧接着摇了摇头,似乎在否定这个消息,接着又问:“和谁?”
在他摇头的那一刹那,信使也否定了自己的耳朵和记忆,开始怀疑这个消息不靠谱,随后想得更深了——说不定这真就个假消息,说不定就是针对摄政王的阴谋!
他不敢再讲,生怕成了这阴谋的一部分,小心地说:“属下不曾听说。”
虞衡心道,天下谁人不知自己即将迎娶时毓,若是婶娘嫁侄子,必定轰动朝野,传得沸沸扬扬。信使不曾听说,说明没有发生这般惊世骇俗的事情。
可是……这条线是传递军报的,按说不应该传递假消息才是……
他心慌意乱,一刻也坐不住,立即起身,将战后繁杂事务全部交给安家和,只点了十余名亲卫,翻身上马,直奔洛阳而去。
这一路,他几乎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一直赶路,也不管有没有驿站。累了就在路边找棵树靠一会儿,可一闭上眼,心中的恐慌便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
他无法闭眼。
也不愿睁眼。
夜黑得如同浓稠的墨汁,不见一点星光,睁开眼便像被野兽活吞了,窒息感倒在其次,每一片肌肤都能感受到正在被腐蚀的痛楚,心头笼罩着早晚要被消化成一团白骨,再也见不到妻儿的恐慌,才是最要命的。
他只能再上马,发疯般御马狂奔。
遇到山道崎岖、难以辨别方向的地方便下马,命人点起灯笼,牵着马,一点点摸索前行。
随行亲卫皆是连日血战未歇,身心俱疲、体力透支,却无一人有半句怨言。
众人心中憋着一股滔天怒火——越是靠近洛阳城,沿途市井百姓议论天子大婚的声音就越多。
喝一碗茶的功夫,便能听完整段,其间夹杂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
——摄政王为了那个女人休妻、遣散所有女眷,她却在摄政王遇险生死未卜之时,主动勾引年仅十五岁的小皇帝,甚至怀着摄政王的孩子,便急吼吼地嫁进宫。
这些侍卫随虞衡征战沙场,生死相随,哪里容许虞衡被人这样羞辱,隐忍过一两次,便再也听不下去,之后每遇碎嘴造谣之人,便直接拔刀惩戒,或割其耳、或断其舌,以铁血手段遏止流言诋毁。
而一路行来,虞衡对流言的态度,从不信到不听。
为了不听,他专择偏僻小道,不入城镇驿站,不食市井烟火,饿了便打猎,渴了便取山泉水喝。
众人知道他心里憋着一股劲儿,谁都不敢劝慰什么,除了竭尽全力跟上他不拖后腿,也都暗暗较着劲,倘若毓夫人果真背叛了殿下,那便是不要平叛之功,豁出性命,也要杀进宫中,为殿下雪耻!
*
时毓在含元殿处理政务,忽闻殿外一阵喧哗。
她抬起头,问一旁侍奉笔墨的内侍监:“何人在外喧哗?”
这内侍监姓高,是她新近提拔上来的,眼明心亮,做事利落。
高内侍陪着笑回道:“殿下,是枢密副使陈大人吵着要见您。奴婢劝过他,说太医嘱咐过,殿下身怀龙胎,最忌动气劳神、心绪起伏,让他过几个月再来,他非是不听,趁着枢密使不在,又来闯殿。殿下不必忧心,奴婢已派人去请池相了,应该很快便能赶到,池相定能劝走陈副使。”
时毓叹了气。
从皇帝宣布立后,朝中最大的反对声,便来自陈博。
陈博百般阻挠不成,竟在封后大典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儿道出,漱石曾亲所言,时毓便是那食虞的异星,以及时毓来自另外一个世界,是妖,是邪祟,是不详!企图以此阻挠她登临后位。
顾喜洲等门阀子弟一听,心中都乐了。
原来时毓才是那异星。那敢情好,他们也算歪打正着了。
其实无论是虞容还是门阀,最终甘愿突破伦理纲常、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时毓这个野心家送上后位,最重要的考量,便是分化她和虞衡。
她俩若和,还有旁人什么事儿?
但如此一来,他俩便会彻底站在对立面上。
虞衡定然恨她。
孩子生下之后,她若还想保住性命,自然而然得便要依赖门阀的支持。
便如在封后大典上一样。
陈博攻讦时毓,枢密院众臣,除了池彻,无一为时毓说话。反倒是顾喜洲站出来维护时毓。紧接着,门阀子弟统统都站出来为时毓说话。
陈博撞柱死谏,昏迷了三日,醒来后,木已成舟。
他哀嚎不止,随即强撑病体入宫,痛斥时毓忘恩负义、寡廉鲜耻,痛骂天子昏聩无知、罔顾伦常,诅咒他们必遭天谴。
时毓命人将他请上殿来,流着泪阐述自己的难处,掏心掏肺地告诉他,自己这么做,恰恰是为了保住大虞,可他全然不听,甚至掏出刀来,突然刺她,险些扎中她的肚子。
幸亏池彻及时赶到,将他敲晕了拖走。
虞容听闻此事,怒气冲冲地来到含元殿,劈头便骂:“这该死的阉人,竟敢刺杀大虞未来的皇帝,其罪当诛!”
时毓淡淡道:“他是殿下亲信。你杀了他,如何同殿下交代?”
自从那晚撕破脸,虞容便彻底不装了,癫笑道:“有婶婶护着朕,朕什么都不怕。”
时毓恐吓他:“有没有可能,我才是你最大的威胁。”
虞容精明得很:“那是婶婶生下孩子之后的事情了。在这之前,朕若出事,你这皇后位子不保,岂不白白背弃了皇叔?”
他满眼讥讽,索性也不再藏着掖着,“不过,陈博倒真是一片忠心。若非他道破,朕还蒙在鼓,—原来婶婶才是那亡国祸根。细想起来,这几年大虞朝堂上的大风大浪血雨腥风,皆自皇叔与舅父反目而始,而他们反目的根由,乃是皇叔休妻。皇叔休妻,是为了你。你声声说,阻拦朕禅位是为了皇叔、为了保住朕的权柄,可实则是因他若登基,至多予你一个尚书令,而如今,你却以皇后之尊,与朕同坐龙椅。”
此一时彼一时。门阀现在需要她坐在皇后这个位子上,便是皇帝也无权废后了。
他更不指望皇叔会除去时毓。
皇叔早就知道她是谶言里的‘异星’,不还是一步步,把她扶持到了这般地位吗?
何况现在她肚子里揣着她的孩子,他更舍不得杀了。
念及此,他冷冷一笑,满脸苍凉地摇了摇头:“婶婶野心如此之大,心思如此之深,为了权势,情义可弃、恩人可负、无人不可利用。只怕你腹中孩儿他日顺利继位,也会重蹈朕的覆辙,终生做一个被你操控的傀儡皇帝!”
“可怜啊可怜!”他大笑着离去。
将至殿门,忽然驻足停步,微微侧首,语气颇玩味:“听听闻皇叔平叛大捷,想来最迟明日便要回京了。婶婶好生想想如何迎接他罢。有何需要朕做的,着人知会一声,朕定当全力配合。”
时毓手头政务堆积如山,又或许,她根本不知该如何面对虞衡,便逃避性地将此事遗忘了。此刻,随着陈博的到来,也跟着想起虞衡将至。
心脏狠狠往下一坠,肚子也隐隐痛起来。
她挥挥手,厉声道:“把陈博送回家中,若他家人管不住,便把一家都关进狱中!”
话音才落,殿门,忽然传来一道熟悉而嘶哑的声音。
“对昔日处处维护你的恩师,也能这般冷血绝情,不愧是一个只用三年,便从卑微歌姬爬到中宫皇后的女人。”
时毓的心猛地向上一提,手中朱笔跌落案上,笔尖的朱砂在宣纸上洇开一团刺目的红。
她缓缓抬眸望去,殿外天光倾泻而入,逆光之中立着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那轮廓分明熟稔入骨,却又陌生得让人惶然心悸。
作者有话说:
对不起……出差中,还没写完。我争取下章完结。我真心的。我比谁都想赶紧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