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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为摄政王的宠妾 第136章

金涟 · 穿越小说 · 769 KB · 2026-08-19 20:18:23

第136章

  时毓缓缓站起来。

  虞衡的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瞳孔骤然敛缩。

  时毓一步步朝他走来。

  熟悉的气息中夹杂着一丝陌生的味道,劈头盖脸地将他笼罩。

  她走路的姿势不复往日轻盈利落,有点笨笨的。

  她不施脂粉, 皮肤却比之前更白皙细腻,像在玉液琼浆中浸泡过,不曾受过一丝风霜。

  可她怎么如此清瘦?

  脸颊清瘦单薄,下颌线条锋利纤细, 几乎要削尖。

  本来不算太大的眼睛, 挂在瘦削的脸上,大的有些失调。

  虞衡记得其他孕妇怀孕期间都会长胖。

  有一次他回府早,无意撞见在花园散步的长孙贤, 惊讶于那么瘦小的人,只怀个孩子竟能胖成个球一样。

  只有她瘦了。

  “殿下……”时毓的眼睛亦死死黏在他身上。人未近,泪先流, 咸涩的泪水淌进口中,满嘴苦涩。

  她惦记着战报中所说的重伤, 颤巍巍地抬起手, 想要抚上他的脸庞:“你伤在何处?”

  虞衡猛地扭过头, 拔剑指向她:“别靠近孤……”

  他多想抱住她。

  从离开京城的第一天起, 他每天最盼望的事, 便是回到她身边, 抱她坐在膝上,把脸深深埋进她的肩窝。

  兵败谢襄那一役, 他曾质问自己, 莫非是因心中有了牵挂,日日思归,才失了往日的果敢决绝, 以致兵败受挫?

  后来他诱谢襄大军入长安城,浴血奋战三日三夜,终是推翻了这念头。

  妻儿绝非牵绊,而是他最大的支撑。若非念着家中有妻儿等候,他哪能不眠不休地杀上三日三夜,仍不知疲倦?

  那些抓心挠肺的期待,已在归途中消磨殆尽。

  从看到信的那一刻便已滋生的恐惧与痛苦,在随后四天五夜的煎熬中野蛮生长,最终在看到她端坐龙椅的刹那,化作一柄利剑,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脏。

  他真恨不得自己已死在战场上。

  这样便不必面对她这般残忍无情的背叛。

  走之前,他想过最坏的结果,便是时毓终成食虞异星,待他抽身离去,便倾覆大虞江山。

  当时他想,若真有那一日,亦是天命使然,更是他步步纵容所致,怨不得她。

  纵使谶言悬顶,倾国阴影笼罩心头,他依旧力排众议推她监国,把朝政和兵符都交到她手中,只为护她万全。

  是他,在失去大虞和失去她之间,选择了前者。

  他想着,若真到了那一步,他会倾力一战,夺回大虞,也夺回她。纵使兵败身死,也算以身殉国,得以面对泉下父兄。

  万不料,结局远比他预想中的要残酷难堪百倍。

  她不仅要权,更弃他如敝屣!

  以改嫁他亲侄的方式坐上龙椅,决绝斩断二人情分,半点不顾及他的尊严体面,更夺走他期盼半生的子嗣,让他沦为天下笑柄,乃至古往今来最荒唐的输家。

  便是谢襄赢了,至多凌迟活刮,断不会如此折辱他!

  虞衡脑中似有千钧雷霆炸裂,极致的怒恨和痛苦化作沸油泼进烈火,焚得他神魂皆痛、理智尽失。他举起那把杀人无数的刀,对准时毓的心口,步步逼近。

  满殿的太监宫女皆骇得面无人色。有人失声惊叫,有人噗通跪下,抖如筛糠,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高内侍最先鼓起勇气,连滚带爬扑到虞衡脚边,死死抱住他的腿:“殿下息怒!殿下息怒啊!娘娘她有身孕,经不起……”

  话音未落,虞衡飞起一脚,高内侍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撞在殿柱上,口吐鲜血,半晌爬不起来。

  余下宫人顿时噤若寒蝉,伏在地上,大气都不敢出。

  虞衡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时毓,面部肌肉紧绷到极致,宛如一张拉至满弦的弓,只要一点点外力,便会崩断。

  “皇后当真称得上古往今来第一枭雄。为揽权登顶,屈身忍辱,为达目的,更可弃情抛义!带孕改嫁,丝毫不惧世人唾骂、遗臭千古!孤自诩精于识人,与你相知三年,同榻共枕无数次,竟不知你是这样了不得的人物。汝城府之深、心性之狠,纵是乱世奸雄曹操,也要甘拜下风。”

  时毓双手轻颤,呼吸渐促,泪水已蓄满眼眶。随着虞衡步步逼近,她连连后退,一步一摇头:“虞衡,你冷静些,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皇后如今贵不可言,竟连孤的名讳也敢直呼了。”虞衡冷笑一声,周身气势愈发骇人,脚步不停,压迫感如百丈狂浪倾覆而下。

  “你早就盼着这一天了吧?从你登台献艺那刻起,便暗藏宏图野心,从此步步为营,短短三年便凌驾于孤之上。你是不是想让孤给你跪下?”

  “不!这一切并非我本意!殿下出征前我便说过,我绝不会乘虚而入,我只想为殿下守住大虞!”

  “是啊——”虞衡拖长了尾音,刀尖微颤,嘴角扯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你惯会哄人,初见孤时便炽烈表白,谎称痴迷于孤,孤竟鬼迷心窍得信了!更可恨的是,可恨孤被你骗了无数次仍执迷不悟!这三年来,你在孤身边忍辱负重,佯装动情,很是辛苦吧?你将孤玩弄于股掌之间,冷眼旁观孤步步沉沦,把大虞江山拱手奉上,是不是很有成就感?”

  时毓已退至御案,无可再退。他与她之间,只有一臂一到的距离。

  他提刀,用刀尖挑起时毓下巴,被怒恨蒙蔽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凄然,连嗓音也带上了几不可察的颤抖:“你究竟有没有对孤说过一句实话?!”

  时毓眼里闪过一抹刺痛,她闭上眼,咽下苦涩,轻声道:“自我们在菱叶洲共生死,我对殿下便是一片真心。”

  “骗子!无耻的骗子!此时此刻你竟还在做戏!你怕什么?你肚子里揣着孤的孩子,你笃定孤杀不得你,才敢如此放肆!”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转,刀锋一偏猛地朝御案劈下,御案瞬间裂为数段,案上堆叠的奏章卷宗、笔墨玉器尽数跌落。

  在那片刺耳揪心的碎裂声中,他如受伤的野兽一般嘶吼:“你对孤的一片真心,便那让蔺芝和扮做你劫走皇帝,阻止禅位,毁掉孤七年的隐忍筹谋!”

  时毓心猛地一沉,他竟早知道了!什么时候知道的?之前为何隐忍不发?

  “明明孤当上皇帝你一样可以当皇后,可你偏偏不许。只因你不想只作皇后,你从来不甘心屈居人下,你要独掌权柄!连孤也要被你握在手心里你才满足!今日这一切,即便是形势裹挟,也是你早就布下的棋局!”

  冰冰的刀尖再度抬起,直直对准时毓咽喉。

  虞衡呼吸粗重紊乱,神色凄然狼狈,面上泪水纵横:“你告诉孤,你口中的情爱究竟有几分真?你是只骗孤,还是连你自己也骗了?”

  就在此时,一串轻而急促的脚步奔入殿中,仿佛是一阵疾风飞掠而来。

  虞衡额前的乱发被风掀起。

  池彻带着一头冷汗,微微喘着,神色焦灼地出现在他后。

  看到虞衡的刀与时毓的咽喉不过一寸之距,险些魂飞魄散,脱口道:“殿下三思!切勿因一时冲动,铸成终生大错。”

  这一句规劝,落在虞衡耳中,是何等刺耳的嘲讽。

  出征前,他曾犹豫要不要带走池彻,他知道池彻心中必要除掉的两个仇人便是自己和谢襄,如今池彻身为枢密使,手握机要大权,若留在洛阳,难保不会掣肘后方,以报私仇。

  百般权衡,他最终还是选择将池彻留下,只因放眼满朝,无一人比池彻对时毓更忠心。

  昔日朱雀盟倾覆,仅剩的骨干成员叶白和吕桓被抓,池彻要么孤身闯驻军大营,与他们同死;要么袖手旁观,则道义尽丧,生不如死。

  是时毓替他破解了这个死局。

  她不仅保下叶白和吕桓,还不惜以身涉险,亲赴菱叶洲招安。

  她一番苦心擘画、周旋奔走,既成全了池彻的道义,亦予他新生,使他得以入朝、一展抱负,更于不久前血洗谢氏,为叔父与江南四姓报了大仇。池彻欠她的,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义。

  他对时毓感怀在心,早在菱叶洲便舍命救她,甚至愿意听她劝,救下自己这个本该死于他剑下的仇敌。

  此番时毓扮做噶尔入京,他为了替她遮掩身份,竟不惜打伤自己,其心之真、其情之切,可见一斑。

  留他坐镇枢密院,对时毓最有利。

  出征前,他曾以言语试探池彻:孤此行征讨谢襄,北方门阀必会趁势而动,暗中串联各地节度使,待大军疲损之际坐收渔翁之利。孤欲留你坐镇朝堂,监察四方异动,压制门阀异心,万不得已时,许你从源头诛除祸根。孤信你的能耐,却信不过你的忠心。你且说,孤能否将这江山社稷与妻儿一并托付于你?

  池彻道:殿下若信不过臣,一剑斩了便是。但百姓无辜,臣既已入朝,便绝不会因私怨置苍生于不顾。况夫人于臣有恩,万死不足为报。

  见他这般坦荡,虞衡终于下定决断,甚至特意拨出四万驻军留予他调遣。

  虞衡以为,最坏不过是洛阳失守、大虞倾覆,但四万驻军、两万禁军、三千翊卫,总该护得住时毓。

  岂料归来之日,兵戈未动,山河无恙,朝局安稳,唯独他的妻儿已不再属于他。

  他绝不信池彻无辜,只是此刻无心也无力去追问。

  “滚远点。”

  池彻分毫未退。

  他知道虞衡盛怒攻心,根本无法思考,也知虞衡的刀锋有多快多利——无数次对战,他从没赢过,还是义无反顾地纵身一跃,挡在时毓身前,殷殷规劝:“殿下此时的心情,臣能理解。可夫人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改嫁,必定事出无奈。殿下未曾问清始末便拔刀相向,来日必定追悔莫及。臣恳请殿下先回王府,待心绪平复沉静,理清所有来龙去脉,再论恩怨。”

  虞衡心中的痛苦早已压抑到极致,正无处宣泄,他这看似诚挚的规劝,实则暗含极强的嘲讽,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的唇角不受控制地剧烈抽动,眼底猩红浸染,神色狰狞扭曲:“无能鼠辈!你想报仇,该堂堂正正冲着孤来!用此卑劣行径,败尽池家百年清名、世代风骨!”

  池彻冷静地说:“臣不知殿下何出此言。殿下征战之前,将夫人与朝堂托付于臣。如今朝局安稳、四海无乱,夫人平安无虞,臣自问未曾辜负殿下托付。”

  虞衡挥刀朝他砍去,刀锋裹挟着破空的嘶鸣:“巧舌如簧!孤将妻儿托付于你,你毫发无伤,却让一个女人离开他的丈夫,被天下人唾骂,让孩子认不得亲爹,以此夺走孤的一切,这是古往今来最卑鄙的复仇!”

  池彻一边竭力抵挡,一边回击:“殿下竟只看得到自己的小家,看不到社稷兴衰、百姓存亡,胸襟何在?看得见自己的破碎,却看不见夫人的苦楚,君子之道何在?若不是夫人——”

  “池相!”时毓骤然出声,截断了他的话。

  虞衡应当知道事情是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的,但不该从池彻口中得知。

  由他说出口,好话也要走样。

  更何况,她洞彻池彻的心思,深知他根本不会陈述事实。

  他就是要逼死虞衡,或是逼疯他。只有虞衡彻底倒下,这天下便再无人能阻挡她登上至高之巅。

  因此,此时的虞衡只能听见他话中的指责与嘲讽——

  都是因为你无能,未能秋风扫落叶般击垮谢襄,才让门阀节度使蠢蠢欲动!

  都是因为你无能,夫人才不得不改嫁,用自己换你与前线将士的平安!

  这不是事实。

  她不要让他倒下。

  池彻不再言语,然而虞衡的刀锋却没有半分仁慈。

  在池彻赶来之前,他的心神正被一个疯狂的念头啃噬着。那便是与时毓同归于尽,一家三口在地府团圆。池彻强行介入,给了他无处宣泄的痛苦一个出口。

  虽说连日奔袭早已令他疲惫不堪,但有这一口气撑着,竟愈战愈勇,大有不将池彻碎尸万段,决不罢休的之势。

  不多时,池彻身上添了数道伤口,鲜血淋漓,洒满大殿。

  时毓数次出声喝止,虞衡非但不听,反而变本加厉。再这样下去,池彻只怕真要命丧于此。

  万般无奈之下,时毓抬手轻拍两掌。殿梁高处瞬时跃下数十名覆着鎏金面具、甲胄完备的禁军。

  这些人既不属于翊卫,也不属于北衙禁军,乃她亲手挑选培养的心腹,隶属于新创设的宸卫,只听令于她一人。

  “拿下摄政王!”

  她一声令下,宸卫齐声应和,数十柄钢刀同时出鞘,寒光乍破,锋芒凛冽,齐齐锁定场中虞衡。

  虞衡动作骤然顿住,缓缓转头,震惊到近乎呆滞的眼神,透过凌乱的发丝,隔着层层侍卫,直直得射向身后的时毓。

  “你早就设下埋伏等着孤?你欲置孤于死地?”

  一股锥心之痛猛地涌上来,腹中隐隐抽紧,冷汗瞬间湿透内衫。时毓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指,一时没有出声。

  他们就这样隔着刻骨的爱意和错位的宿命,遥遥对望。

  捷报传来之前,她日日提心吊胆,捷报传来之后,她夜夜辗转难眠。

  她不敢面对他,是不知该如何陈述事实,怕把当时的形势说得太严峻,他会自责自抑,若是轻描淡写,又会让他误以为,除了带孕改嫁,还有其他平衡各方、稳住局势的方法,是她贪恋权位,主动舍弃了他。

  在他回来之前,她曾反复劝诫自己,何必为难自己,他一个杀伐决断的摄政王,难道连这点挫折痛苦都承受不了吗?!

  可是,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她就是怕。

  她的权力最初来源于他的爱,现在为爱受苦,是注定要付出的代价。

  他已经知道是她阻止了禅位,认定今日这一切,都是她亲手埋下的祸根,是她主动背弃了他,似乎,再怎么解释也没用了。

  好在,她不必被动接受他的喜恶去留,如今是她掌控一切。

  就算虞衡不肯理解她、原谅她,她也要将他牢牢拴在身边!

  “我知道殿下一时难以接受眼下的局面,对我有诸多误解,恨不能手刃我以消心头之恨。可是我曾对殿下许诺要保护好我们的孩儿。”她抬起微微颤抖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这些侍卫,是为护它而设,绝非为了伤害殿下。我想请殿下在宫中冷静几日,待我们能够心平气和地坐下来谈一谈,我自会放殿下离去。”

  虞衡如何能信?

  她已做得这般决绝,二人之间再无转圜余地。留他性命,岂不是在她头顶悬一把利刃?

  是他自作自受,亲眼看到她坐上龙椅,还不曾对她设防,一步踏入这死局。

  他忽然笑了,笑得悲怆而凄厉。罢了,死在这里也好,死了一了百了,再不必受那烈火焚心之苦。

  笑声未落,他已纵身而起,刀锋横扫,如猛虎入羊群。

  宸卫虽人多势众,却因时毓事先严令不得伤他,处处束手束脚,刀不敢落,刃不敢进,反被他逼得连连后退,顷刻间便有数人倒在血泊之中。大殿上喊杀声、刀兵碰撞声、闷哼倒地声混作一片,血腥气浓得呛人。

  时毓揪着心,生怕刀剑无眼伤了虞衡。她原本不愿让宸卫持刀,可池彻说,若无刀在手,绝无可能制服虞衡。

  混乱缠斗之间,池彻悄然蛰伏在蟠龙柱后,只待虞衡露出破绽,骤然发难,指尖一弹,一枚细如牛毛的毒针悄无声息地刺入虞衡颈侧。

  虞衡捂住脖子,猛转头朝他怒喝:“无耻狗贼!”提刀便掷。

  池彻身受重伤,速度大打折扣,堪堪侧身避过,那刀擦着他肩头劈下,深深嵌入金砖之中,砖面应声碎裂。

  时毓倒吸一口凉气,眼前金星乱闪。

  毒针上的药能迅速麻痹四肢百骸,令人筋骨酸软、力气尽失。

  挥刀的功夫,虞衡便觉浑身气力如潮水般退去,挥刀的余力竟将他身形扯偏,脚下踉跄,单膝重重跪落在地。

  池彻立即对宸卫高喝:“还愣着做什么,快拿住殿下!”

  宸卫一拥而上。

  虞衡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已提不起半分力气,四肢被人扭住,几道铁链喀啦啦将他捆了个结实。

  视线渐渐模糊,意识一寸寸沉入黑暗,恍惚间他看见时毓俯下身来,再次拼尽全力挣扎,却只牵动锁链哗啦作响,口中发出含混不清的声响,像野兽濒死时的低吼。

  ***

  大内天牢是内廷私狱,坐落于皇宫最北端,背靠宫墙死角,毗邻废弃的旧掖庭,远离前朝正殿与后宫居所。

  不同于宫外刑部大牢的粗陋杂乱,大内天牢专为羁押皇室宗亲、重臣权贵所设,虽名“牢”,实则更似幽禁之所。

  这里常年空置,平时积满了尘灰。

  几日前,时毓便已命人彻底清扫除尘、通风散湿,置换全部家具陈设,起居物件一应备齐,甚至添置了典籍书卷、雅致乐器与精巧摆件,务求舒适。

  虞衡自小在宫廷长大,又摄政七年有余,对大内每一处角落都烂熟于心。甫一睁眼,看到这里的格局,便知自己身在何处,仔细一看此处的变化,便意识到,时毓将他关进来,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蓄谋已久。

  事实上,早在那晚对皇帝说出“你立我为后”的那一刻,时毓便已做了这个决定——只要虞衡一回来,便将他关起来。

  一旦让他出了这道宫门,这世上便再也没有人能控制得了他。他在悲愤绝望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敢赌。

  最好的结果,不过是他外表平静,内心悄悄崩塌。

  他会把自己关在王府里,花很长时间让自己接受失去一切的事实,然后用理智和尊严一层层筑起高墙,从此把她隔绝在心门之外。

  到那时,他会变得沉寂如槁木,再也不是从前的他。而她再想碰他,亦是难如登天。

  最坏的情况,便无法估量了。他大抵会召集拥趸,重整旗鼓,而后以刀兵相见,说不定,会亲手推翻大虞——到那时,两人之间才是真的再无转圜的余地。

  所以她必须先下手为强,不给他思考的余地,不给他筑墙的时间,把他困在这里,用尽所有手段逼他接受既定的结局。

  可是,他是权倾天下的摄政王啊,半生杀伐、执掌乾坤,怎甘心被人掌控?

  时毓想困住他,逼他妥协、任她摆布,只会激起他更深的恨,更激烈的反抗。

  果不其然,药效一过,虞衡便将这间囚室砸得稀巴烂,险些连牢门都拆了。

  门外的看守听到了动静,却无一人敢上前劝阻,只派人速去禀告皇后。

  时毓听到禀报,反而放了心。她不怕他闹腾,就怕他万念俱灰。

  她本想去见见他,可几次三番起来,又坐了回去。

  一来,因虞衡那一大闹,她情绪起伏剧烈,肚子疼了一阵,只因心烦意乱并未放在心上。到了晚上,惊觉一向爱动的宝宝已经好几个时辰没动静了,这才慌了神,赶紧召了太医来。

  所幸,梁太医把完脉确认胎儿安好,却道:“娘娘今日心绪翻覆过剧,肝气郁结、气机逆乱,累及周身气血,致使胎盘血行迟滞,胎元一时失养,故而胎动骤减。”

  又言,胎元赖母体气血滋养,情志不宁则气血难调,长此以往,必伤及胎儿。遂再三嘱咐,切不可再大悲大怒。

  二则,她想了一下午,不得不承认,虞衡并未冤枉她。今日这局面,虽是形势裹挟,但最初的祸根,确是她埋下的。在很多个事件的拐点上,她选择了奔赴皇权。她确实不敢屈居人下,确实想要掌控他。

  所以,她去见虞衡能说什么呢?坦率得告诉他,她绝不会放权,更不会放他。她要他为自己所用,做自己见不得光的情人?

  那怕是会让他再次发狂,她自己也难逃大悲大怒。

  于是思考再三,她放弃了。

  她要好好想想,也给虞衡一个冷静期。

  *

  时毓以摄政王行刺皇后的理由关押他,消息传到宫外,随行亲卫瞬间炸了营,拔刀便要杀进宫中,杀时毓,为他讨公道。

  值守宫门的翊卫与他们是同生共死过的兄弟,岂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死死拦住,百般规劝。可亲卫们激愤难当,哪里听得进半个字,推搡间反而打伤了他们。

  中郎将宋涛闻讯匆匆赶来。

  顾昭升任翊卫大将军后,宋涛接任了中郎将,他是虞衡亲自提拔,也是这十几个闹事者的直系上司。

  他二话不说,一人一记耳光将人扇了个趔趄,劈头盖脸一顿臭骂:“身为翊卫竟想闯宫,老子看你们是活腻味了,都他娘的去军法处领三十军棍!”

  亲卫们目眦欲裂,愤愤不平:“我等甘愿受死,却不能眼睁睁看着殿下受此屈辱!时毓欺人太甚!殿下在前线浴血奋战,她转头改嫁天子不说,竟还将殿下打入天牢!我等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替殿下讨个公道!”

  “放肆!”宋涛厉声呵斥,“不得对皇后无礼,口舌僭越,罪可论罚!”

  众人满嘴不服,嚷嚷着不怕死。

  宋涛骂了几句粗的,又道:“皇后纵有不是,自有文武百官上疏提醒,岂容你等置喙?改嫁二字更是无稽之谈,皇后成为皇后之前,从未嫁过!这两个字现在是忌讳,尔等不许再提!”

  亲卫们感到匪夷所思,宋涛对殿下最是忠心不二,怎能向着羞辱殿下的人?

  他们齐齐高呼:“宋将军可还记得自己是谁的人!”

  宋涛怒道:“无需尔等提醒!倒是你们,别忘了,皇后腹中怀着谁的孩子!若这孩子有任何闪失,你们对得起殿下吗?!”

  “将军亦知这孩子是谁的,可如今,生下来却要认他人作父!世间哪个男子能忍受这般奇耻大辱?!” 亲卫们悲愤至极。

  这几句一出口,连那些阻拦他们的翊卫都咬着牙低下了头。

  宋涛喉结狠狠滚动数下,额上青筋直跳,眼底的厉色褪去,余下一片通红的沉痛。

  他何尝不懂!

  他亲眼看着殿下被关进大内监狱,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殿下此刻该是何等剜心刺骨。

  换做是他,血沙场、九死一生归来,发现自己的女人被占,孩子被夺,定会提刀喋血,杀尽薄情负义之人。

  可是,强占殿下女人的是皇帝,而那个背弃殿下的女人,维系着大虞山河稳固,功在天下。

  殿下若要报仇,顷刻间便会让大虞陷入动乱,纵使他功盖天下、师出有因,史笔如铁,只会写他冲冠一怒为红颜。半生功业,尽付笑谈,何其不公!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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