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为什么诸侯给了女主财富、地位, 为她牺牲问鼎天下的机会、执着追她到天涯海角,却始终无法打动她,非得为她死一回才行?
作为上位者, 虞衡想不明白。
陈博说:因她始终是被掌控者,他有权施予,也有权收回,有权执着, 也能随时抽身, 而她连不接受的自由都没有,更遑论索取。只有在生死关头,所有虚饰皆会褪去, 一切算计终会暴露。他愿为她赴死,她方能确信:这不是执念,是真心。她既能掌控他的性命, 自然也能掌控得了自身福祸,心里就踏实了。
虞衡:似乎有点道理……孤竟跟一个内侍学怎么征服一个女人, 是不是有点荒谬?
仿佛看穿了他所想, 陈博又道:“臣有妻子。”
他被施以腐刑前定的亲, 受刑后, 他坚持退婚, 对方却不肯, 以死相逼,终得圆满。夫妇二人已相守十年, 只因他始终没放弃劝她改嫁, 所以不曾对外宣扬。
此言一出,虞衡不免又想起当年他是在朝堂上为自己死谏求兵,才落得这般下场, 原本只对他有愧,如今这愧疚要加倍了。
他抬手欲拍陈博的肩头,以示慰勉,却在半空中停滞——陈博自认当年之举不过是臣子本分,所以从不以苦难邀功,更不愿被怜悯。
何况,陈博今日有备而来,应该就是为了引出这个妻子的存在,好叫他放心——今日他在船舱外偷窥,陈博想是注意到了。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笑道:“方才那本书,想必是令夫人的心头好吧?”
陈博道:“正是。她爱看,臣便陪着看,如此才有更多话说。”
虞衡:“你倒用心。”
陈博:“理当如此。”
虞衡不知这四个字本意如何,反正他听出了苦涩和无奈。
一个被阉割的丈夫,不仅无权挑剔妻子,还应该感激她的不离不弃,感激她放弃做母亲的机会,感激她无畏亲朋的讥讽选择一个废人,从而竭尽所能地补偿她。
陈博之妻,远比宫中与宦官对食的宫婢难得。宫婢身困禁中,本就别无选择;而她身在宫外,面对万般诱惑、人情纷扰,仍能守心不移,意志之坚,更胜常人。而陈博,也应该比寻常太监,甚至比他,更害怕失去。
念及此,虞衡忍不住问:“你们……你们平时……有没有……还是一点都没有?”
陈博眸中掠过一丝茫然。
虞衡瞬间觉得自己有些唐突残忍,忙摆了摆手,转移话题:“这么说来,舍命相救不失为一条可用之计。你回去琢磨琢磨,给孤制造一个这样的机会——切记,保证夫人的安全,不可让她真的涉险。”
陈博躬身道:“臣可谋划布局,但若要动武行险、护卫殿下与夫人,非臣所长,须得中郎将一同调度方可。”
虞衡颔首:“那便由你二人一同经办。此事机密,绝不可走漏半分风声,更不能让夫人提前察觉。”
陈博躬身应诺。
君臣二人并肩而行,至分道之处,陈博忽然停步,道:“殿下。我们有。”
虞衡:“有什么?”
陈博昂首挺胸,坦然得如同在朝堂上奏对,“殿下方才问,我们有没有,臣的回答是,有。”
虞衡怀疑他会错了意。还没来得及开口,陈博已然续道:“殿下可知,这世间有诸多器物,既可取悦女子,亦可取悦男儿。而男子之乐,原不止于前,其实后面也——”
他的神色太过正经,正经得就像学堂里正在讲经论道的夫子,以至于虞衡意识到他在什么时,已经晚了。
虞衡瞳孔一震,慌忙抬手打断,语速快得近乎慌乱:“好!很好!天色已晚,你速回去歇息。计划拟定后,先呈孤过目。孤等你的消息,退下吧。”
*
翌日一早,吕桓送来一碗馄饨。
青莲说,他是专程来请罪的。
“母亲之死,实在不该怪夫人。夫人路见不平出手相助,本是仁心义举,错的是南哥那一伙恶徒。母亲弥留之际,再三叮嘱我,万不可怨怼夫人。是我恨自己无能,不敢向恶徒寻仇,才将一腔怨愤迁怒于您。我恩将仇报,当街污蔑夫人,我是畜生,请夫人责罚我吧!”
吕桓哭着说。
时毓心中恻然,轻叹道:“若当日我只出钱为你们摆平那些人,或许不会将他们得罪得那般彻底。后来阿哲送我归家,他们曾尾随报复,我只顾自身逃脱,事后竟未再去看顾你们。若我那时多留心一分,或许能护得你们周全。你恨我,亦是情理之中,我又怎会罚你?我带你来余杭,本就是为了补偿。
往后你是如何打算的?你既懂生意,若想在此开一间馄饨铺子,我可以资助你,若想改换门庭,我也能将你引荐给本地兵长。你若另有打算,尽管与我说。”
时毓的自责发自肺腑,可吕桓所言,句句皆伪。
他母亲尚在人世,康健如常,南哥更是教他武艺的师傅,对他好得不得了。那晚时毓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
正因为他满嘴谎话,所以他觉得时毓也是故作仁善。
吕桓摇了摇头道:“桓还没想好。”
时毓温声道:“无妨,我在余杭还会停留一段时日,你慢慢思量便是。”
吕桓道:“其实桓想在夫人身边伺候,可是,青莲姐姐说,只有阉人和侍卫才能留在夫人身边。桓……桓家中只剩一人,万不敢断了香火,故而做不了阉人。如此矮小,也注定难当侍卫。故,桓才犹豫,并非贪心。”
时毓道:“我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
吕桓眼眶一红:“夫人待我这般厚待,桓心中越发愧疚。只是人微力薄,不知如何报答,唯一会的,便是这碗馄饨。那日混乱,夫人不曾吃上,今日特意奉上。夫人若不嫌弃,便趁热用些,叫桓略尽寸心。”
时毓点点头,这便拿起了勺子。
“慢着!”
玲珑忽然入帐,看向时毓的目光颇有些恼火:“夫人怎么什么人都信啊,是有金刚不坏之身,还是百毒不侵?”
时毓尚未发话,青莲已勃然作色:“谁准你闯进来的?这里有你说话的份?这般口气,还当自己是副管事?在夫人面前也敢托大,是嫌命长了!”
玲珑上前指着那碗馄饨冷声道:“这碗东西,出自一个曾对夫人怀着作杀仇恨的人之手。他不顾夫人的声誉当街拦车,费尽心思跟来,你真当是为了报恩?蠢到敢把这种人做的食物端到夫人面前,你还敢犬吠,指责旁人?若夫人出了事,你全家有一个砍一个!”
青莲气得浑身发颤:“只有你这般阴毒之人,才会将人心想得如此龌龊!吕桓只是个孩子,一夜失母,孤苦无依,一时糊涂才冲撞夫人。他早已悔悟,羞愧难当,是我再三劝慰,才敢前来请罪。何况这馄饨是我亲眼看着他做的,绝无可能下毒!”
“蠢货!”玲珑咬牙切齿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才将厌蠢情绪压下,朗声教训道:“你怎知他不会事先将毒药藏在指缝、甲缝,或是浸泡在衣袖上?就算你这井底之蛙,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只要他有心下毒,依然有无数种法子,能叫你追悔莫及!身为夫人身边最亲近的婢女,连这点防范能力都没有,简直令人惊掉下巴!我要是你,便自己喝了这碗馄饨,再主动给能者让位,免得将来连累了九族!”
“你…… 你欺人太甚!” 青莲脸色铁青,一把夺过馄饨,“我现在便喝!若真有毒,我以死谢罪;若无毒,你给我跪下磕头!”
“等等!”
时毓一声轻喝。
玲珑反应更快,手腕疾翻,一掌劈落。
“哐当 ——”
瓷碗碎裂在地,馄饨汤汁溅洒一片。
刹那间,吕桓脸色骤变,难看至极。
时毓当即站起来,呵斥道:“玲珑你太放肆了!我并未说馄饨有问题,只是怕烫着青莲出言制止,你竟敢擅自动手摔碗!”
玲珑当即敛去锋芒,屈膝跪地,沉声道:“夫人,奴婢擅作主张,罪该万死。可奴婢此举,只为警醒夫人与身边之人。这碗馄饨有毒无毒,本就无关紧要,要紧的是,夫人万不可轻信任何人,尤其是带着恶意,刻意接近之人。您要相信,没有人比奴婢更清楚,恶意从无偶然,天性良善之人,断不会恩将仇报。而恶人扮好人,一定有更邪恶的目的。”
时毓心下一沉,玲珑所言,确有道理。
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即便她不信吕桓会蠢到当场下毒,身边之人,也断不可少了这层警惕。
念及此处,她不再厉声斥责,只先温声安抚青莲:“你是尚食局出身,辨食辨味最是敏锐,这馄饨若有半分异常,你定然一眼便能看穿,对不对?”
青莲泣不成声,重重颔首。
时毓又道:“你平日照料我,谨慎细致,无微不至,我是最清楚的。”
闻声而来的碧荷拍了拍青莲的臂膀:“好了好了别哭了,夫人都不怪你,何必因那样的人伤心。”
青莲兀自委屈,转身抱着她的肩膀呜咽不止。
时毓又对吕桓道:“你不必惶恐,我是相信你的。害我对你有什么好处呢?你这个玲珑姐姐也不是针对你,她是护主心切才说出那样一番话。”
此言一出,满室侍女皆面露惊诧,连玲珑也怔住。
她本以为,时毓依旧会因往日芥蒂,不辨是非,一味打压驳斥自己。
吕桓垂首,声音低哑:“桓明白。是桓先恩将仇报,夫人大度收容,已是仁至义尽,桓不敢再奢求垂怜。请夫人容桓自行离去。”
时毓轻轻摆手:“你年纪尚小,在此地无亲无故,一旦离去,便是绝路。恩怨暂且不论,你我相识一场亦是缘分,我怎能眼睁睁看你走投无路?你且安心跟着青莲,慢慢思量去路,想妥了再来寻我便是。”
青莲道:“吕桓,你不能走,你得留下证明,是那个恶人心毒,才会觉得旁人跟她一样毒!”
吕桓抬手擦了擦泪,咬唇点了点头。
时毓心想这青莲还是没开窍,待会儿得再好好点拨她一番。
她让青莲先带吕桓去吃早餐,吕桓却辩解道:“夫人,桓那日冲动去拦车,还有一个原因。”
“什么?”
“那夜夫人离开后,夜市上来了一群官兵,到处抓人,当晚,漕帮陈家被抄,陈家人尽数入狱,那位帮过你我的陈家千金,不知怎的,竟死在了狱中……”
“什么?!”时毓大惊失色。
吕桓点了点头,目光一片悲痛:“桓感念陈小姐恩情,曾托人打探情况,听说,她是受了重刑而死。”
“她还是个半大孩子!为何要对她用刑?!”
吕桓摇头:“桓不知。”
时毓只觉心被狠狠揪成一团,悲痛与震惊交织,脑子嗡嗡作响,竟站立不稳,踉跄着跌坐在凳上。
过了半晌,她才缓过一口气:“你可打听到,那个叫阿哲的护卫如何了?”
吕桓道:“听说身负重伤,下落不明。”
时毓想起,那夜阿哲闯入行宫对自己表白,还欲带自己离开,想来,他根本不是要带自己回陈家,而是奔赴自由。
那时,深受重伤的他,是如何突破层层翊卫的?
“后来桓知道您便是殿下宠爱的夫人,怨您明明有能力,却对陈家不闻不问,甚至误以为,那天您去夜市,在我的摊位上闹那么一出,就是为了吸引陈小姐的注意,从而结识陈家人,捉拿他们,并由此间接导致了我娘的死。”
时毓无力地摇摇头。
她现在迫切地想知道,陈家到底出了什么事儿,阿哲是否还活着。
作者有话说:
下篇写:相公分裂了,小短篇,纯感情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