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你们不是不和吗?为何会在此友好交流?
虞衡虽没有说出口, 但他的眼神已经替他说了。
“殿下。”夏侯仪行了礼,极快速地和时毓交换了一个眼神,解释道:“臣奉命给夫人讲些康州旧事。”
“哦?看来那一晚没尽兴啊。”虞衡狐疑的眼神飘向时毓:“都讲了些什么?”
若在平实, 时毓三言两语便能将他哄过去,但现在,她心里竟有些抗拒欺哄他。
可夏侯仪开了头,不帮着圆场又不行。
她表情有些不自然, 含含糊糊地说:“刚开始暖场, 殿下就来了。”
“暖场?”
“暖场的意思就是……”时毓挠了挠脖子,解释:“妾与夏侯将军还不太熟,每次会面都很难打开话匣子, 所以都要先闲扯几句,化解尴尬氛围。刚刚我们在说,咦, 今天天气不错哦,月亮又大又圆, 星星又多又亮, 你吃晚饭了吗?哦, 吃过了呀, 吃的什么?我吗?我好像没吃饱……还没说到主题呢。”
夏侯仪嘴角抽搐——撒娇你虽然不会, 哄人倒是一套一套的。
虞衡果然很吃这一套, 满眼都是笑意,也没再追究她们到底在说什么, 对夏侯仪摆摆手:“行了, 别为难自己了,回吧。剩下的孤来说。”
夏侯仪将灯笼递到时毓手中便告退了。
走出很远,她忽然心有所感, 下意识回头望去。
只见那两人并未下坡折返营帐,反倒折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的尽头有一片断崖,崖边孤零零立着一棵巨大的老樟树,正对着余杭内城的方向。
以往那棵树只属于夏侯仪,她总爱爬上去,眺望远处的万家灯火。
他要带她去那里吗?
他是怎么发现那里景色最好的?
如果和他一起去的是我该有多好……为什么和他一起去的不是我?
夏侯仪心中的羡慕和酸涩,很快转成了担忧和愤怒,只怕他们去了以后,自己再也无法在那里找到真正的宁静平和,更无法在那里,安心回想与他经历的点点滴滴。
她不由调转身子,想要跟上去大声阻止他们,却又本能得将脚步放得极轻,似乎想跟上去窥视,他们私底下是如何相处的。
可当她注意到灯笼竟不知何时回到虞衡手中,脚步一下顿住了。
何须再看,也不过是一对寻常夫妻罢了。
*
夏侯仪刚背过身,虞衡就从时毓手中接过了灯笼。
时毓压根没料到他这一举动,以至于两人的指尖在灯笼柄上交叠的刹那,她触电般抽回手。
在得知那晚他曾两次去夜市寻找自己后见他,时毓有些不自在。
这个打灯的举动,让一些此前被忽略的细节浮出脑海,比如挖树坑,挤窄榻,买油饼,擦嘴巴……
时毓不是没谈过恋爱,她深知,越是上位者,越知道怎么哄人开心。他们只要稍稍一低头,女人就会感动得一塌糊涂,而这些看似用心的举动,其实成本最低。从前时毓不曾为这些小细节感动。
因为真正的低头是把对方捧上高位,从此一直低头。无论虞衡现在怎么疼她,她都只是一个小小的侍妾,既没有在他后院自保的能力,也没有冲出他的后院,自立门户的资格。
在此之前,她一直在想,借着宠妾的身份,私下里偷偷的,积攒财富和人脉,争取获得自保的能力或自立门户的资格,却从没想过,从他这里主动讨要更多。
为什么不要呢?为什么要等着他给呢?
想来,大概有两个原因,其一,她独立惯了,从没有朝男人伸手的习惯,即便现在做了人家的小妾,思路还是没有转变彻底;其二,她对虞衡的感情没把握,觉得还没到去提‘升职加薪’的时候。
虞衡背地里发疯一般找她,让她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可能是错误的。虞衡对她,不止上头那么简单。那么,这些细节就不再是上位者征服女人的手段,而是情不自禁。
他好像陷入爱情了。
她既兴奋又害怕。
兴奋的是,可以提升职加薪了!害怕的是,陷入爱情的男人真的很可怕!
顾昭今日的表现给了她很大的震撼。
若非亲眼所见,她绝对想不到顾昭这样的人会有如此澎湃的感情。澎湃到令她感到窒息。
她完全理解叶白为什么想死。换做自己,就算没有血海深仇,光是被人强行绑在身边,就会抓狂。
虞衡的感情虽然没有那么外露,但他的权势更大啊,整个大虞都是他的!倘若辜负了他,天大地大,根本无处遁形!
说白了,她对自己没信心。
不知道自己能演得多逼真。
不知道自己会不会演着演着就入戏了,最后色令智昏,变成炮灰。
她甚至还有点窘迫。
一种莫名和上司谈起恋爱来的窘迫。
太诡异了。
“在想什么?”
虞衡骤然发问,时毓本能地答了一句:“在想殿下。”
说完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别撩了!睁开眼看看你诚实的身体吧!
为了防止虞衡拉她的手,她不仅背着手跟个老学究似的走路,还在不知不觉间拉开了与他的距离,两人中间现在至少能说塞下两个人。
在虞衡审视的目光中,她赶紧找补了一句:“在想殿下怎么会恰好出现在这里。”
虞衡道:“不是恰巧。先去了你的营帐,听说你出来‘散步’,特意来找你。”
时毓顿时心虚:“殿下看到叶白了?”
答案不言而喻。
虞衡眯了眯眼,语气不善:“孤可否把你方才的心不在焉理解为,知道自己闯了祸,害怕事情败露,正绞尽脑汁想如何应付孤?”
时毓讪笑,顺坡下驴:“殿下英明,什么都瞒不过您。不过妾本来也没打算瞒着您,不然也不会把人送回自己的营帐。其实妾是在绞尽脑汁脑汁得想,该如何开口求殿下帮忙,才能捧住这块烫手山芋,免得好心办了坏事,落得一身埋怨。”
虞衡轻哼了一声,不说帮,也不说不帮,步履不停,顺手给她挖了个坑:“把你方才想的说辞说出来听听。就以你讲故事的风格来,权当给孤解闷。解得好,孤可以减轻你的责罚。”
时毓:……死脑子快想!
就在她脑马达全力开动时,忽然感到虞衡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虽然没有看他是什么眼神,后背却已起了一层白毛汗。
是求生机制在预警!
虞衡是真的想听故事解闷吗?
当然不是,他在给她坦白从宽的机会啊!
念及此,她赶紧端正姿态,把双手摆到身前,揪着手指,忐忑而真诚地仰望着他,从自己第二次夜游吴郡路见不平却闯进朱雀盟的圈套开始,到如何被算计去找顾昭,为何要救叶白。
所有描述,在阐述事实的基础上,极力表现自己的无辜、笨拙、善良,为的是虞衡相信,她是纯粹的受害者。
因此,她没有急着把捉拿池彻的牛逼吹出去,只说,救叶白是为了帮顾昭,而帮顾昭是因为他是殿下倚仗的翊卫首领。
虞衡既听到了故事,又听到了真相,于是大发慈悲:“讲得不错,惩罚减半。”
时毓忍不住问:“为何还要罚?难道殿下觉得,妾不该帮顾昭?还是说,从一开始就不该多管闲事?”
虞衡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时毓默默跟在他身边,不由得胡思乱想。
他该不会是因为自己关心阿哲而惩罚自己吧。
时毓心虚。
盛宠之下,她不怎么怕他口中的惩罚,却会因为‘疑似有精神出轨嫌疑’而心虚。
这很不妙啊。
她不过是对阿哲有几分好感、几分牵挂,又没做什么出格之事,有什么好心虚的?
他可是妻妾成群,还有个白月光呢!
渐渐的,两人离营帐越来越远,周围的黑越来越浓,地上的草越来越密,越来越高,风也越来越大。
虞衡手中的走马灯晃得厉害,上面的马跑得快要飞起来,火苗忽大忽小,像一颗跳动的心脏。
时毓无心欣赏灯,也无心欣赏虞衡孤绝的背影,以及被黑色连城一片的苍茫天地,风吹得她有点冷,她揪紧衣襟,大声提醒虞衡:“殿下,已经很晚了,我们往回走吧!”
不知是呼啸的风声吞没了她的喊声,还是虞衡压根不想理她,他头也不回,一味前行。
时毓渐渐落下更多,被黑暗包围。
四下里除了风声和她的脚步声,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时毓心中涌起一阵恐慌,咬牙疾跑几步,追上去抓住他的胳膊,以撒娇的语气说:“殿下,妾知错了,你别生气了,回去罚妾,怎么罚妾都认,妾冷,咱们回去好不好?”
虞衡微微一笑,“不,你不怕冷,你是天底下最不怕冷的人。”
时毓:……难道所谓的惩罚就是让我挨冻?
但下一秒,虞衡便展开长臂将她纳入怀中,同时提起灯笼,朝那微弱的火苗上无情地吹了口气。
时毓眼前一黑,黑得差点以为自己瞎了。
她下意识抱紧虞衡,紧张地问:“殿下,为何吹灯?有刺客吗?”
不该吧,他们没出驻军营地啊!
虞衡道:“闭上眼睛,听风。”
时毓:……这种情况,闭不闭眼睛有什么区别吗?
仿佛知道她不会是个听话的人,虞衡伸手蒙住她双眼。
然后时毓就发现,闭眼和不闭眼,有着本质的区别。
睁着眼时,她满心紧绷,思绪一刻也不得停歇。
可一闭上眼,杂念尽消,整个世界骤然缩小,小到只剩他胸前这方寸之地。
那只牢牢圈住她的胳膊,并没让她有感到被束缚,反倒挡住了寒风与凶险,带来踏实的温暖和满满的安全感。
闭上眼后,听觉和嗅觉都被无限放大了。
原来呼啸的风声中夹杂着彼此的呼吸和心跳。
鼻间充斥着青草香气和他身上淡淡的墨香。
时毓忽然有种错觉,仿佛这喧嚣尘世,自己唯一拥有的,就是跟前这个男人,而他,也把她当做全世界。
这个错觉化作一股强大的力量狠狠冲击着她的泪腺。
眼眶酸得厉害。
就在眼泪要冲出来的刹那,他说:“现在睁开眼。”
时毓睁开眼,看到一张折叠度很高的脸,他在仰望星空,于是她也跟着抬头。
月如银盘,星河浩淼。
没有经过工业污染的天空真美啊。
虞衡漫不经心地说:“今天天气不错,月亮又大又圆,星星又多又亮。”
时毓噗嗤笑了出来,顺嘴接了句:“您吃了没?”
虞衡低头看她,吻了吻她的鼻尖:“吃了,你呢?”
时毓心跳骤然加速,本能得想要低头躲避,但见他的双眸比天上的星子还要灿烂,眼神比月光还要温柔,硬生生没有躲避。
她说:“我也吃了。”
模模糊糊的,她好像看到虞衡笑了,而后听见他问:“现在寒暄完了吗,你我之间算熟悉起来了吗?”
呃……他是看出她有意疏离,才把她引到这里破冰的吗?
可是熟悉起来之后要做什么呢?
时毓好像有点想歪了,又或许是他的体温太高了,烫的她脸上有点发热,她轻轻挣扎着撤开一点点,犹犹豫豫的回应道:“算吧……”
然而虞衡并没有更亲密的动作,只是重新点燃了灯笼,牵着她继续前行。
一直行到断崖,扶着她爬上老樟树,与她并肩坐在粗壮的枝干上,他又吹灭了灯笼,在黑夜中,低沉地问:“还有没有什么要对孤说的?”
作者有话说:
无